第二百九十五章 为什么不给李治
李世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娘若还在,这个位置,本来是她的。可她娘走得早。城阳像她。”
杜荷心头一震。
长孙皇后。
那个贞观年间的女主人,走了快十三年了。
原来在李世民心里,这个位置,从来都是留给一个女人坐的。
“城阳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
李世民说,“可她什么都看在眼里。朕病重之后,她每天来,带一碗蜜水,坐半个时辰。有时候不说话,只是坐着。朕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可她不问。她不问,不是不敢问,是怕朕为难。”
“朕这辈子,欠这个女儿的。”
李世民说,“现在,朕用一份遗诏,把最重的一样东西,压在了她肩上。朕知道这残忍。可这江山,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殿外,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灯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李世民说,“朕走之后,不要让城阳一个人撑。她这个位置,看得见所有人,唯独看不见她自己。能看见她的,只有你。”
“臣记下了。”杜荷说。
杜荷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臣,代公主领旨。”
“起来。”
李世民说,“遗诏的事,出了这扇门,只有三个人知道。朕,你,城阳。治儿也不能知道。时候没到。”
“臣明白。”
“去吧。”李世民说,“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城阳。就说……”
他停了停。
“就说,父皇对不起她。”
那夜,杜荷回到公主府,已经很晚了。
城阳还没睡。
她坐在槐树下,仰着头,看树上的新芽。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杜荷走到她身边坐下,把遗诏的事,一句一句,原原本本地说了。
城阳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夜风穿过新叶,沙沙地响。
远处的更鼓响了一下,又归于寂静。
“我知道了。”城阳最后说。
“你不问我什么?”杜荷说。
“问什么?”
城阳说,“问父皇为什么选我?还是问,我愿不愿意?”
“都行。”
城阳摇了摇头。
她抬头看着那棵槐树。
月光从新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父皇不是在选我。”
她说,“他是在选一个,他走了以后,还愿意替他把这棵树看住的人。”
她顿了顿。
“我是他的女儿。这件事,我不做,谁做?”
里屋忽然传来女儿的哭声。
城阳起身进去,杜荷跟在后面。
孩子醒了,找娘。
城阳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
月光从窗纸外头渗进来,落在母女俩身上。
杜荷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团棉,忽然化开了一点。
也许,李世民选城阳,不单是因为她的身份,也不单是因为她的眼睛。
还因为,她见过这世上最柔软的东西,所以扛得住最硬的东西。
两个人回到槐树下。
杜荷看着她,胸口像堵着一团棉。
他想说很多话,可一句都说不出来。
“父皇还说了一句话。”杜荷说,“他说,他对不起你。”
城阳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她别过脸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他不用对不起我。他给过我最好的日子。”
杜荷没有问,那最好的日子是哪一段。
他只知道,此刻月光底下的这个人,肩上已经压上了一个帝国的分量。
“褚公要回来了。”城阳忽然说,“这长安城,又要热闹了。”
杜荷苦笑。
她总是这样,天大的事压下来,她先看见的,是事情最轻的那一面。
末了,杜荷问了一句:
“那你想过没有,父皇为什么,不把这个位置给治儿?”
城阳一怔。
这个问题,她显然也没想过。
“我想不明白。”
杜荷说,“可我想问。”
“那就去问。”
城阳看着他,眼睛在夜里亮得像星子,“趁他还在。”
两个人坐在槐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一阵一阵地过。
枝头的嫩芽在风里轻轻地颤,像无数只刚睁开的眼睛。
而那个问题,像一粒种子,埋进了这个春天的夜里。
第二天酉时,杜荷进了含风殿。
一路上,城阳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响:那就去问,趁他还在。
他想了整整一夜,把这个问题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可直到迈进殿门,他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这天的课,是在东宫上的。
李治心不在焉,一段《论语》讲了三遍,他的眼睛还停在窗外。
杜荷合上书,问:殿下在想什么?李治说:我在想,父皇这几天,总提起以前的事。
杜荷说:人上了年纪,都爱提以前。李治摇摇头:父皇不是上了年纪。
父皇是……他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少年的喉结动了动,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杜荷没有追问。
有些话,说破了,就太重了。
殿外,王医正拦了他一下,低声说:“陛下今日精神尚可。驸马若有事,尽早说。别太久。”
杜荷点了点头。
行完礼,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捡奏章说。
李世民半靠在引枕上,看了他一眼,说:“你有话。”
“有。”杜荷说。
“说。”
杜荷跪直了身子。
“陛下把监督之权交给城阳,而不是太子。”他说,“臣想知道,为什么。”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让内侍退下。殿门合上。药味在安静的空气里,一丝一丝地浮着。
“朕就知道,你会来问。”
李世民说,“无忌不会问。他只会猜,猜朕的遗诏里写了什么,猜哪一句对他不利。治儿也不会问。他太敬朕,不敢问。只有你,杜荷,会把问题直接摆到朕面前。”
他顿了顿。
“这很好。朕喜欢。”
李世民忽然问:“杜荷,你知道朕这个监察的念头,是从哪里来的吗?”
“臣不知。”
“从皇后身上。”
李世民说,“文德皇后活着的时候,就是朕的尺子。她不参政,不干政,可她什么都记。朕哪句话说重了,哪个臣子心里起了疙瘩,她夜里都会跟朕说。朕这个人,脾气上来,九头牛拉不住。满朝文武,只有她敢在那个时候,给朕递一杯凉茶。”
(https://www.bxwxber.cc/book/86660139/36419564.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