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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能缓则缓


贞观末期的案子,堆得最多。

那几年,先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朝政能压就压。

刑狱之事,更是能缓则缓。

各州报上来的案子,大理寺复核到一半,就搁下了。

一搁,就是好几年。

库房里的卷宗,有霉味,有虫蛀的,有散了线的。

狄仁杰让人把所有的案子都抬到院子里,铺开。

大理寺的院子铺满了,就铺到廊下。

廊下满了,就铺到前庭。

满院子的纸。像下了一场黄雪。

“都别急着结案。”狄仁杰对下头的官吏说,“先给我分。”

分门别类。

这是他想了一路的事。

第一分,按案由。

命案归命案,盗案归盗案,田土归田土,婚姻归婚姻,官事归官事。

第二分,按年份。

武德年间的,贞观初年的,贞观中期的,贞观末年的。

年份不同,律条也不同,断法也不同。

第三分,按轻重。

他定了四色签:红签,是死囚待决的,一日不可再拖。

黄签,是关着人的,苦主在等,也不能慢。

绿签,是钱粮田土的,可以排期。

白签,是存疑的,证据不足,要么补查,要么放人。

分案那几天,狄仁杰把大理寺的官吏分成了五组。

一组管命盗,一组管田土,一组管婚姻钱债,一组管官事,一组专管誊录造册。

他自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哪组慢了,他就蹲下去,帮着捋。

有老吏不服,说:“狄丞,这满院子的纸,一分一分地捋,要捋到什么时候?从前的大理寺,是来一件办一件,办到哪件是哪件。您这一套,是不是太慢了些?”

狄仁杰没有生气。

他弯腰,从纸堆里抽出两份案卷。

“你来看。”

他说,“这一件,是武德九年的一桩田土案。那一件,是贞观二十三年的一桩命案。你说,先办哪件?”

“自然是命案。”老吏说。

“可命案的苦主,上个月刚病死了。他的儿子,已经不告了。”

狄仁杰说,“田土案的老汉还活着,八十多了,就等着这块地养老。你按老规矩来,命案先办,办完了,这边老汉也等死了。”

狄仁杰说:“来一件办一件,看着快,可你办的,是最会喊冤的,不是最该死的。真正等着救命的人,喊不出来。我的签,就是替那些喊不出来的人排的。”

老吏不说话了。

三个月,他把这九百多件案子,一件一件,贴上了签。

分案的时候,他顺手做了几件事。

他把七件“死了人却无人认领”的案子,并成一摞,亲自去查。

查出一个在逃多年的惯匪,身上背着十三条人命。

他把十六件“被告已死、无人再告”的案子挑出来,报请销案。

这些案子挂着,苦主已亡,可案子不死,每到考课,就压着当值官员的考评。

十六件一销,衙门里一片叫好。

他还从白签堆里,翻出了三件冤案。

三个被关了两年的人,证据不足,却无人过问。

狄仁杰报上去,三天之内,全部放归。

杜荷去看他的时候,已经是深秋。

一进大理寺的门,杜荷就闻见一股子浆糊味。

原来狄仁杰让人把所有的箱子和架子,都重新糊了签。

红的黄的绿的白的,从库房一路排到前庭,像一条彩色的河。

狄仁杰从案牍堆里抬起头,眼睛熬得通红,人却精神得很。

大理寺的库房变了样。

原来的霉味没了,卷宗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箱上贴着纸条,写着案由、年份、签色。

狄仁杰就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簿册,像一位管账的先生。

那簿册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积案总目。

“红签多少?”杜荷问。

“四十七件。”狄仁杰说,“都是贞观二十年后压下来的死囚案。我数过,最急的一件,苦主已经等了四年。”

“先办红签。”杜荷说,“一件一件来,办成铁案。”

“铁案两个字,我记下了。”狄仁杰说。

杜荷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年轻人瘦了一圈,肩膀却比从前硬实了。

案子压人,也磨人。

压出来的,是担子。

磨出来的,是刀。

秋风吹过前庭,吹得满院的签纸哗哗作响,像一场彩色的雨。

“已经在办了。”狄仁杰说,“河中府那件盗粮案,我放在红签的头一件。”

段尚是第二日来的。

他绕着库房转了三圈,又翻了几册卷宗,最后站在那堆贴了签的案子前,感慨了一句:

“又是一个拿格式当刀的人。”

狄仁杰笑了:“跟你学的。”

“别。”段尚摆手,“我的格式,管的是钱粮。你的格式,管的是人命。你的刀,比我的沉。”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这套签色,给我提了个醒。钱粮的事,也该分个轻重缓急。比如各道的商税直报,先铺哪里,后铺哪里,不能拍脑袋。得先看数据,再排次序。”

“那正好。”狄仁杰说,“等我把大理寺捋顺了,把格式借给你。”

“说好了。”段尚说,“不许反悔。”

入冬前,河中府的盗粮案,查清了。

王大偷粮是真,可官仓的粮,早就被仓吏监守自盗,亏空了两百石。

王大不过是撞见了空仓,顺手拿了三斗。

仓吏怕事情败露,反手把“盗官仓”的罪名,扣在了王大头上。

狄仁杰顺着粮簿一路查下去,发现那仓吏的亏空,从贞观二十一年就开始了。

粮簿年年做平,手法年年一样:秋收时虚报损耗,春天再报水渍,两本账一冲,两百石粮,就无声无息地没了。

再往上查,查出了仓吏背后的一条线,牵出了河中府通判的侄子。

王大被放出来的那天,在官仓门口磕了三个头。

有人问他谢谁,他说,谢陛下。谢那位把案子打回来重查的天子。

案子报上去的那天,李治在案卷上批了一行字:

“此即秋决第一案。朕当日打回,今日得报,甚慰。”

据说,李治拿着这份案卷,在朝会上念了一遍。

念完,他对满朝文武说:“朕当日打回此案,有人说朕多事。今日,诸卿可以再看看,谁多事。”

满朝无一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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