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长公主的朝堂
条款列得清清楚楚,每一条后头,都空着画押的位置。
纸张是特制的厚麻纸,墨是上好的松烟墨。
段尚说,这样的文书,存三百年都不会朽。
“三百年后的人,会看到今天。”他说。
“杜哥。”他低声说,“这四条,前三条是他们求来的。第四条,是给往后一百年铺的路。”
杜荷点点头。
崔元综提笔,在文书上签了名。
七家的家主,已经提前用印。
杜荷代表朝廷,签了名。
最后,段尚捧着文书,进宫请李治用玺。
李治看完文书,笑了。
“杜师的这个‘三成’,”他说,“比朕的一道圣旨还重。”
用玺的时候,李治忽然问段尚:“段卿,这文书,誊了几份?”
“五份。”段尚说,“七家各一份,度支存一份,尚书省留一份。”
“再加一份。”李治说,“送顾命会议存底。往后这文书上写的每一条,都是会议纪要对得上的东西。”
段尚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天子,要把这纸妥协,也放进那把尺子里去量。
一切办妥,崔元综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杜荷,说了一句:
“杜荷,你这人不做买卖,可惜了。”
杜荷一笑:“崔公,我做的,就是买卖。只不过我卖的,是规矩。”
崔元综愣了愣,随即大笑。
那笑声在五月的风里,传出去很远。
他摆摆手,上了马车,走了。
当夜,城阳从回廊里走出来。
“赵国公府上,”她说,“崔元综的马车刚走,就有人去送了信。”
“送信的人,什么路数?”杜荷问。
“是崔元综自己身边的老仆。”城阳说,“跟了他二十年。这样的老仆,不会替别人跑腿。除非,是崔元综让他去的。”
“也就是说,”杜荷慢慢地说,“崔元综白天跟我们签了文书,夜里,又去见赵国公。”
“两面下注。”城阳说,“签了我们这头,再去探赵国公那头。门阀的算盘,从来不是一把。
“他坐不住了?”杜荷说。
“恰恰相反。”城阳说,“他比谁都坐得住。送信的人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匣子。我的眼睛说,那只匣子,是赵国公亲手封的。”
杜荷皱起了眉。
“门阀低头了。”他说,“赵国公这是要把低头的人,一个一个接过去。”
“接不过去。”城阳说,“赵国公能给他们的,是权。我们给他们的,是路。低头的人,要的是先把日子过下去。这条路,只有我们有。”
“若有一天,路和权,他们能兼得呢?”杜荷问。
“那就轮到我们的尺子了。”城阳说。
夜风穿过槐树。
叶子沙沙地响,像无数细小的算盘。
六月的第一次顾命会议,议题是边军的冬衣。
会议还是设在尚书省的偏厅。
长孙无忌依旧坐首位,杜荷坐次席,第三席依旧空着。
城阳坐在一侧,面前摆着笔墨和簿册。
这一年来,这个偏厅已经开过二十多次会。
可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今日这场,和从前的都不一样。
冬衣,连着军。
军,连着权。
权,才是这张案上,真正没人说出口的那个字。
每年入秋之前,朝廷要给陇右、安西的边军采办冬衣。
这是大事。
布从哪里买,钱从哪里出,路上怎么运,一条条,都在这张案上。
会前一日,城阳把去年的冬衣账调了出来。
她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对杜荷说:
“赵国公今日,一定会提河南道的官布。”
“何以见得?”
“去年那批官布,迟了半个月,可钱是一文不少地先付了。”
城阳说,“先付钱,后交货,迟了还不罚。这样的买卖,谁做都亏。唯独那几家织坊,年年做,年年赚。今年,他们还想照旧。”
杜荷说:“那就让他们照不了旧。”
长孙无忌先说。
他说得四平八稳:布,用河南道的官布。
钱,从度支的军费项下支。
运,走潼关、蒲州、凉州的老路。
杜荷没说话。
他听出这话里的门道。
河南道的官布,历来是几家老织坊的生意。
那几家织坊的后头,站着谁,在座的人心知肚明。
“赵国公。”杜荷开口,“河南道的官布,去年入冬前,交货迟了半个月。安西那边,裴行俭的信里写得清楚,去年冬天,冻伤的兵,比打仗伤的还多。今年的冬衣,若再迟,边军就要穿着夹衣过冬了。”
他提到裴行俭,是有意的。
殿里的人都知道,裴行俭的信,是直送度支司的。
信里的每一个数,都对得上度支的账。
“去年迟,是雪灾误了路。”长孙无忌说,“今年老夫让工部盯着,不会迟。”
“赵国公愿意立个字据吗?”杜荷说。
长孙无忌的脸色,微微一变。
“杜少师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杜荷说,“就是请赵国公把‘不会迟’三个字,说得再实一点。比如,八月十五之前,冬衣全部发运。”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会儿,说:
“好。就八月十五。冬衣之事,八月十五前,全部发运。老夫说的。”
城阳的笔,从头到尾没有停过。
散会之后,城阳把纪要誊清。
她的字很小,很密,每一句都记到了说话人头上。
长孙无忌那一句“八月十五前,全部发运。老夫说的”,用朱笔在边上画了一道小杠。
这是她的规矩。
凡是谁在会上应下了什么,担了什么,限期几日,都用朱笔杠出来。
杠出来的话,就是钉在纸上的钉子。
杜荷见过她誊写的样子。
灯下,她的背挺得笔直,笔尖在纸上游走,快而不乱。
一页写完,她总要对着原文,再校一遍。
她说,纪要这东西,错一个字,就是往别人手里递一把刀。
当天夜里,这份纪要的副本,送到了李治的案头。
事情果然出了岔子。
七月底,河南道的官布,还没有凑齐。
工部的人去催,织坊说,今年蚕丝歉收,价涨了,得加钱。
加钱的事,捅到了顾命会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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