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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感业寺外


记得那个从感业寺里走出来的女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那把龙椅上去的。

他记得她的心性,记得她的手段,记得她杀伐决断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样子。

可史书是史书。

眼前这辆车里坐着的,只是一个即将落发的先帝才人。

他不知道,书里写的那些事,会不会真的发生。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得看着她。

像看着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却不知道,戏会怎么演到那个结局。

“城阳。”他说,“你昨日说,感业寺关不住有心的人。”

“是。”城阳说,“我看过那份名单。别人去感业寺,是认命。有一个人去,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把她接出去。”城阳说,“而那个人,不一定是皇帝。”

“王皇后。”杜荷说。

“十有八九。”城阳说,“皇后无子,萧淑妃有子。皇后这两年,一直在找一把能分宠的刀。武媚这样的人,正是她想要的刀。”

“可这把刀,她握不住。”杜荷说。

城阳看了他一眼,说:“你好像,比我还确定。”

杜荷没有解释。他没法解释。

他总不能说,在另一个世界的史书里,这把刀,最后把执刀的人,一起送进了尘土。

车队还没到感业寺,一封信,已经先一步进了宫。

信是写给王皇后的。

送信的人,是内侍省的一个小宦官。

他说,是一个“将行之人”托他转的。

那小宦官得了赏钱,把信送到了王皇后宫里的一个宫女手上。

王皇后拆开信的时候,已经是夜里。

殿里点着一盏孤灯。

皇后散着发,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的脸,还很年轻,可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那纹路,是这两年熬出来的。

信很短,字却写得好。

信上说:妾武氏,先帝才人,今将入寺为尼。

妾无他长,唯记得先帝在时,皇后娘娘的一桩心事。

娘娘若有用妾之处,妾愿为娘娘,做一次捧茶的丫鬟。

王皇后看完,把信放在灯上,烧了。

火光跳起来,把信纸舔成一小片黑灰。殿里飘起一股淡淡的焦味。

可她烧了信,没烧掉那“一桩心事”。

那一夜,王皇后没有睡好。

萧淑妃。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两年了。

萧淑妃有儿子,有宠。

她的儿子李素节,四岁就会背诗,五岁封了雍王。

陛下抱着那孩子,眼睛里的笑,是王皇后从没见过的。

而她这个皇后,无子,无宠。

后宫里的人,明面上喊她皇后娘娘,背地里,都往萧淑妃宫里跑。

连宫里分冰、分炭的内侍,都是先紧着萧淑妃那头。

她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分掉萧淑妃的宠的刀。

而武媚,就是送上门来的那把刀。

先帝的才人,一个被陛下在宫宴上多看过两眼的旧人。

这样的女人接回来,萧淑妃会慌。

萧淑妃一慌,就会出错。

萧淑妃一出错,陛下的心,就慢慢冷了。

王皇后在黑暗中睁着眼,把这盘棋,一步一步地想。

她唯独没想过一件事:她手里这把“刀”,将来会不会,先把她自己给伤了。

就在王皇后读信的那个夜里,隔着几重宫墙,萧淑妃的宫里,正热闹着。

萧淑妃刚哄睡了儿子,坐在灯下拆今天的赏赐单子。

陛下今日得了几匹好马,赏了她一匹。

她看着单子,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她的贴身宫女凑趣,说:“娘娘,宫里都传,皇后那边,最近愁得饭都吃不下。”

“她愁她的。”萧淑妃说,“本宫有儿子,有陛下。她有什么?”

宫女笑着应和。

她们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同一轮月亮底下,王皇后已经给她们,挑好了一把刀。

三天后,王皇后的两个宫人,出了宫城,往感业寺的方向去了。

她们走得很低调。

一辆青布小车,两个婆子。

可城阳的眼睛,还是在宫门把她们认了出来。

“皇后宫里的人。”城阳说,“那个领头的婆子,是皇后奶娘的女儿,在宫里三十年了。皇后派她出城,说明这件事,皇后谁都不信,只信自己人。”

消息传到公主府,是当天傍晚。

城阳听完,把茶盏慢慢放下。

“王皇后的人,去感业寺了。”她说。

“接人?”杜荷问。

“接人。”城阳说,“接一个,她自己以为能拿捏得住的人。”

杜荷站起来,走到槐树下。

秋天了,叶子黄了一半。

“明日,”他说,“我们去感业寺。”

“做什么?”

“上香。”杜荷说,“为先帝。也看看,那把‘刀’,如今是什么样子。”

城阳点点头。她望着宫城的方向,望了很久。

“杜荷。”她说,“我有时候觉得,这长安城像一口大锅。宫里宫外的人,都在锅里头煮。有的人被煮软了,有的人,越煮越硬。”

“你觉得她是哪种?”

“她还没下锅呢。”城阳说,“她刚从火堆边,往锅边挪了一步。”

杜荷没说话。

他想起史书上那口锅最后的样子。

那口锅,最后把整座长安城,都熬成了她的颜色。

那颜色,他不敢想,也不能说。

他只能站在锅边,看火候,添柴,或者,在合适的时候,把那口锅,换一个更稳的灶。

感业寺在长安城的西北角,靠着龙首原的坡。

寺不大,香火也不算旺。

可这几日,寺里的钟声,从早响到晚。

十七个新来的尼姑,要剃度,要安顿,要做的事很多。

去寺里的路上,城阳一直很安静。

马车晃着,她望着车帘外头,看了很久。

“杜荷。”她忽然说,“你说,人到了感业寺那样的地方,最先丢掉的是什么?”

“是念想。”杜荷说。

“不。”城阳说,“最先丢掉的,是自己的名字。从进去那天起,没有人再叫她们本名。她们会被叫做,某某师太,某某师父。过不了几年,连她们自己,都会忘了自己叫什么。”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今天,要去看看那个不肯丢掉名字的人。”

杜荷望着她的侧脸。

他的妻子,这些年变了很多。

从前她只看槐树,看孩子,看他。

如今,她的眼睛要装下整座长安城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他只知道,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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