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暗查
“你查到送钱的人了吗?”他问。
“查到了。”
狄仁杰说,“也不算查到。我问了西市那五家柜坊的掌柜。往田庄送钱的,是同一个人。每月的十四,午后。一辆青布小车,一个随从。人进了柜坊,不喝茶,不多话,放下钱,拿上凭条,就走。”
杜荷等着。
“掌柜们说,那人四十来岁。”狄仁杰说,“穿一件半旧的青袍。从不喝酒。”
杜荷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住了。
他想起端午宴散场之后,狄仁杰说过的每一句话。
青袍。
滴酒未沾。
坐在一个不该有人坐的席位上。
原来,那人不只是去看房遗爱的。他是去收账的。收的不是钱,是人心。
半旧的青袍。从不喝酒。
端午宴,东角。
“这条线,通了。”杜荷说。
“通了。”狄仁杰说,“可线的另一头,还攥在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人手里。”
“人,我们接着找。”
杜荷说,“钱,也要接着查。查钱的来路。田庄吞进去的钱,不可能凭空长出来。一定还有一口井,在田庄后头。”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风从树梢上过去,把一地槐花的影子吹得晃了晃。
要动一座田庄,不能光靠一份抄本。
田庄在蓝田,地契在户部,账在县衙。
哪一样,都不是大理寺能伸手的地方。
杜荷想了一天,把段尚请到了公主府。
三个人在槐树下坐到天黑。
最后,段尚点了头。
段尚临走前,多问了一句:“查了之后呢?若是查出真东西来,我度支司是报,还是不报?”
杜荷说:“先不报。查出来的东西,只到我们三个人为止。多一双眼睛,就多一分走漏。走漏了,就不是审计,是打草惊蛇。”
段尚点头,又摇头:“我这辈子,头一回干这种查了不报的差事。杜哥,你欠我一顿酒。”
“度支司可以出一次审计。”
段尚说,“蓝田县去岁的田庄税账,本来就该复核。我派两个书吏去,名正言顺。怀英扮作协查的账房,跟着去。”
“到了田庄,查什么?”狄仁杰问。
“查真账。”
杜荷说,“明面上收税,暗地里查流水。钱从哪来,到哪去,田庄的庄头最清楚。你们要做的,是让他把真账,自己拿出来。”
三日后,审计的队伍出了长安城。
带队的是度支司的两个老书吏,一胖一瘦,公文齐全,印信齐全。
狄仁杰扮作账房先生,夹着算盘,跟在后头。
到了蓝田县,县衙殷勤得很,好酒好菜地招待。狄仁杰不喝酒,只埋头翻账。
蓝田县令是个谨慎人,听说度支司来查账,头一天陪着小心,第二天陪着笑脸。
夜里,还差人送了两坛酒来。
狄仁杰让书吏收下酒,回了一句:账没查完,酒先存着。
县令一听,第三天的笑脸里,就多了一丝苦味。
账很干净。
田庄的税账,做得滴水不漏。
每一笔进项都有出处,每一笔支出都有凭据。
两个老书吏翻了两天,挑不出一根刺。
狄仁杰不着急。他知道,太干净的账,本身就是一根刺。
第三天,他做了一件事。他让两个书吏把田庄近两年的进出,按月做成一张大表,挂在墙上。
然后,他站在表前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他把庄头请来,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田庄,去年的收成,折钱六百贯。可去年一年,庄子里光运货的车马钱,就支了三百贯。这车马钱,运的是什么货?”
庄头的脸,白了。
庄头五十来岁,在房家当了一辈子差。
他先是说,车马钱是往长安运粮蔬的。
狄仁杰不说话,只把那张大表往他面前推了推。
庄头又说,是替主家跑腿的。
狄仁杰还是不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响。
最后,庄头跪下了。
他说,他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从第一笔钱进门的那天起,他就知道。
当天夜里,庄头交出了真账。
那本账藏在庄头家的灶台底下,用油布裹了三层。
账上记得明明白白:田庄只是个幌子。
它真正做的买卖,是收钱。
收来的钱,按月分五路,送进西市的柜坊。
再经柜坊的手,散给一群人。
狄仁杰翻开真账,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抄。
抄到最后,他的笔停住了。
名单上,有十五个人。
九个,是他早就画在关系图上的旧人。
还有六个,是生脸。
其中四个,他查过,是房遗爱这几年陆陆续续结交的失意官吏。
而最后两个名字,他看了很久。
一个叫长孙晖。一个叫王从简。
这两个名字,狄仁杰都觉得眼生。
可眼生,并不让他害怕。
让他害怕的,是这两个名字背后站着的东西。
一个姓长孙。
一个姓王。
姓长孙的,满长安都知道哪一家。
姓王的,去年宫里刚出了一位皇后。
回京的路上,狄仁杰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长孙晖。长孙这个姓,在长安城不算稀奇。
可狄仁杰托人查了户部的档。
这个长孙晖,祖上跟赵国公同出一支,出了五服,如今住在赵国公府后街的一条巷子里。
不显山,不露水。
但每个月,都有一笔钱,从房遗爱的田庄,流进他的家门。
王从简。这个名字更好查。
他是王皇后母家的表亲,去年才从太原进京。
进京之后,没领差事,也没做买卖。
可房遗爱的钱,一样流进了他住的那座小宅。
狄仁杰回到长安那天,天已经黑了。
他连大理寺都没回,直接去了公主府。
一路上的尘土,他都来不及拍。
马在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值更的梆子刚敲过二更。
公主府的门房认得他,直接把他让进了后园。
槐树底下的灯还亮着。
他知道,杜哥在等他。
槐树下,城阳也在。
她说,她去过高阳公主府了。
“高阳什么都不知道。”
城阳说,“她不知道田庄,不知道柜坊,不知道她那个驸马背着她,在外面做了多少事。她只恨他。恨他不类其父,恨他撑不起门楣。我问她,房遗爱最近可有什么反常。她说,他比以前……话多了。”
“话多了?”杜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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