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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1章 慧能的【五蕴炽盛】


又一夜过去,佛子盘膝而坐,闭眼修心到天明。

这一轮入城,佛子没能躲开请柬。

他还在打坐,礼部的人就找上门来,说万寿节的论道要他去坐席。

他合十应了,没多说话,宫里就来了车。

陆离不在,没人跟着他嚼舌,也没人替他掀帘。

他一个人坐在帘后,听车轮压过御街,看人声从窗缝里一绺一绺漏进来。

那些声音他大多听不真切,只觉满城又热闹又空。

两个内监抬着一个金丝笼,鸟是画眉,叫声尖而断续,红的宫灯、金的水盆、青的佩玉、粉的宫花……一样一样从他眼底碾过。

佛子渐渐觉出点什么。原来人并不是进了宫才有苦,是这里太满。

满得没有一处能关上门,眼不得闭,耳不得静,鼻不得空,身不得轻,连心里才起的念头,都像被满宫的人声推着往前跌。

宫里的景还是旧样,琉璃瓦一片压一片,树都修得极周正。

风里混着檀香,佛子在候殿坐下,前后左右都是人。

道士一列,儒生一列,他们僧家一列,官员塞在缝里。

人人衣冠不整也整,脸都擦得发白。灯早都点上了,满殿亮得没处躲影子。

佛子始终低着头,看自己那串红色的念珠。

可人一多,念头就多,那些五颜六色的袍服、此起彼伏的咳嗽、某处小声的耳语,全像小虫子爬进他耳朵,进了耳,便不走。

他觉着浑身被什么东西慢慢烤着,眼皮烫,后颈也烫。

佛子不敢抬头,只默诵《心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可《心经》还没念完,又被自己的“色”打断。

这身僧衣是宫里人备的,比他自己那件白薄衫厚了一重,衣领硬得像纸壳。

他闻着自己颈边有不好闻的墨味,不知哪里染的。

他想,这五蕴炽盛,原来连一口喘歇都不给。

自己还坐在自己这身子里,身子就嫌他累。

他要看经,经被眼拖住;他要静坐,坐也觉得烫。

论道开始。

皇帝还是老话,问长生,问治世,问佛法道法哪个更稳。

道士说丹,儒生说礼,僧家说心。

所有人都不笨,都在避着“实”,又都往“虚”里踩。

佛子撑到半程才开口,他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又说:“五阴聚合,如火炽盛。色如焦土,受如热汤,行如焚风,识如走焰。人生在世,无一处不是烧。烧的是这身,也是那心。”

殿上静了静。

皇帝似乎来了兴致,问他:“那如何灭火。”

佛子道:“不经火烧,不知火。若能观火而不随火,火自不烧。”

皇帝笑了笑,说:“大师说禅。”

这一句说禅,就把他撂下了。

后头又有老僧起来,讲报应,讲斋醮。

佛子没再争,他知道自己答得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没答上。

那些火他看得见,却灭不掉。

连那“观火”二字,都说得费劲。

这一局,佛子输了。

但出宫时,他又见着长乐。

靠着仪驾,出了半张脸,从车帘缝里朝他笑。

她演得一点也不好,说“本宫来请大师写一片平安符”。

佛子看着她攥在帘外的那只手上,新红了不少。

命里火盛的人,手上都有这么一层热,他不作声,只把一片早就备好的符递过去。

她没接符,倒塞了张纸来,展开看,是几字很俗的话:“今晚河灯会,还来陪本宫看灯。”

落了款,朱漫漫。

佛子皱眉,把纸折好。

长乐已命车走。

他站在原地,让晚风灌了满脸,心口的火更旺了。

他原是不想去的。

可五蕴在,人不由人。

眼看日头落,他回寺没坐半刻,又起身,往灯市去了。

这一夜,和上一夜,几乎没有两样。

满城河灯,半城烟火。人群挤过来,又拥过去。

佛子没换衣,还是赴宴那身太干净的僧袍。

长乐换回那身宫装,又戴上淡青面纱,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他们见了面,先是一同看烟火——第一朵在天心炸开时,她“呀”了一声,抓了下他的袖,又松开。

这是她,每一回都只是抓一下袖子。

然后去套圈,又去投壶,又去糖人摊前……佛子记得糖人摊。

这次他先开口了:“施主别捏和尚。”

长乐笑得乱颤:“偏要。”

最后到底又得了尊“小庙与胖和尚”,插在草把上,倒也磊落。

他们放河灯,两盏灯还是并在一处漂。

他们又去灯谜处。

这次,佛子每猜必中。

那三个谜也和记忆里一样:“缘”“别”“业”。

他揭下那盏画着并蒂荷灯的签,回头,看见长乐立在千万灯中,像刚从旧画中走出来的佛前花。

她仍把灯撕成两半,一半别在襟口,一半塞进他掌心。

说辞都一样:“你赢的,我要分。”

昨夜种种,竟真真切切地重叠了。

佛子捏着那半朵荷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五蕴的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像在往下坠。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第一次路过,还是第二次路过;这应天城是画中城,还是他心中城;长乐是这画里的人,还是他忘不掉、也回不去的劫。

河风冷冷吹过,两岸灯火如星。

佛子站在桥头,才明白五蕴炽盛最狠的地方。

它顺着旧路一直烧,烧到所有你爱过、躲不开的地方。

第二日,宫里又传喜讯。

有人朝长乐提亲,还是那户人家,还是那句话。

礼部又忙起来。满城都等着看公主下降。

接着,监正来了。

他出现在大祭坛下,还是一团墨色,还是在说:“有情人,原该得个好去处。”

还是借别家之事,把话递到皇帝耳根。

陆离在画外,看见两重风景完全叠了,像两张半透明的纸浸进同一条河。

他侧头看向失心佛子,那人跪坐在旁,闭着眼,只是一味地念经。

陆离冷笑:“你连看的勇气都没有吗?”

失心佛子没睁眼,慢慢道:“……所以贫僧不是佛。”

一语落,画中极远处,又起了更鼓。

长乐公主披着嫁衣,被灯火簇拥着,像要入画,又像要出画。

而慧能,依旧站在灯影的边角。

像他上一世,也像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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