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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新年快乐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臣妾父母确有贪念,可性子如何,皇上心里难道没数?若非有人早早布下死局,父亲与弟弟何至于糊涂至此,干出那等断子绝孙的蠢事?”

真假难辨,沈凡无法断言,可心底却悄然浮起一个念头:怕真是有人借刀杀人,专挑王皇后最软的肋下手,好叫她失了方寸,自乱阵脚。

可转念一想,上本参劾王国威父子的,是督察院左都御史李广泰——那人刚直如铁,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不屑耍弄权术。

“莫非……还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沈凡指尖无意识叩着案角。

“又是谁,把李广泰的刀,引向了安国公府?”他眉头越锁越紧,“王国威父子虽挂着国公爵位,可朝中无人附和,军中亦无根基。他们图什么?图的,怕不是皇后凤冠落地,好腾出位置,让自家女儿披上凤袍。”

越琢磨,越觉寒意森森。他后背沁出一层细汗,只觉满朝朱紫,个个笑里藏锋。

要扳倒王皇后,硬碰硬不成,便从她最护着的娘家下手——先逼她慌,再诱她错,最后让她像当年贵妃一样,一步踏空,万劫不复。

到那时,废后之诏,不过水到渠成。

而新后之位一旦悬空,后宫诸妃各显神通,朝堂诸公暗中站队,太子人选,自然也成了新一场血雨腥风的靶心。

赵昊纵是嫡长,身份无可撼动,可一旦王皇后被废,新册的皇后所出之子,立马便是名正言顺的嫡次子,甚至嫡长子——若新后早产、旧后迟立,名分二字,顷刻翻盘。

赵昊身后既无重臣撑腰,又无强藩呼应,单靠一个“嫡”字,在这场夺嫡大戏里,反倒成了最易被剪除的靶子。

其他皇子则不然——哪怕皇上不再立后,只要舅家手握兵权、朝中有势,便如虎添翼;而赵昊,却似孤舟行于惊涛,连一块浮木都寻不见。

“或许……朕真错怪她了。”念头一闪,沈凡胸口闷得发紧。

他对王皇后的情分,向来不同。不只是因她是正妻,更因她曾是他命悬一线时,唯一伸手拉住他的人。

江南士绅谋逆前夜,徐太后暗中下毒,沈凡高烧三日不醒,眼看就要咽气。是王皇后彻夜奔走,从民间寻来解药,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若非那一剂苦药,他早该去见阎王爷了。

说来讽刺,若他那时真走了,才周岁的大皇子赵昊,反倒成了板上钉钉的继位者。幼主登基,王皇后垂帘听政,未必是违制,反而是最稳的局。

太祖遗训虽禁后宫干政,可江山将倾之时,由圣母理政,总比宗室摄政、权臣篡柄来得稳妥。

正因如此,沈凡心底,始终存着一份沉甸甸的谢意。

话说回来,“最是凉薄的王家”这话,可不是凭空编排出来的。为争帝位,父子反目、兄弟相残,在史册里早被翻来覆去写了不知多少回。

沈凡虽没冷硬到那般地步,可对王皇后那份情意,远不如旁人揣测得那般厚重。整座宫城里,谁敢轻易交付真心?便是亲生父母、骨肉儿女,也得留三分余地;至于结发妻子,更不敢倾尽所有——稍有不慎,便是拿命去填的无底洞。

沈凡心里清楚,自己怕是被人设了局,这才错怪了王皇后。可一国之君,岂能刚翻脸就低头认错?

真那样做了,天子威仪往哪儿搁?

养心殿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王皇后喉间压抑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像被攥紧的丝线。

好在小福子这时匆匆赶回,总算替沈凡卸下了这副烫手的担子。

“二皇子可安顿到高贵妃那儿了?”沈凡抬眼,声音沉稳。

“万岁爷放心,奴才亲自把二皇子送进了贵妃娘娘寝宫,半点差池没有。”小福子垂首回话,腰杆儿绷得笔直。

“嗯。”沈凡略一点头,随即转向王皇后,语气缓了几分:“皇后,你来前,可把昊儿那边打点好了?”

“这……”王皇后一时语塞。方才她一心只顾追着沈凡解释,竟忘了吩咐人将赵昊接回长春宫。

转念一想,保和殿里奶嬷嬷、宫女、太监一个不少,孩子又睡得沉,料也出不了岔子——心头那点慌乱,只晃了晃,便散了。

“罢了,咱们一道过去瞧瞧,看昊儿睡熟了没有。”沈凡起身下榻,由小福子扶着穿妥靴子,伸手牵起王皇后的手,不紧不慢出了养心殿。

说白了,这是他给自己搭的一道软梯。

既已察觉自己冤枉了人,又拉不下脸赔不是,便借着探望孩子,把话递出去:朕心里明白,今晚是错怪你了;这事就此揭过,你也别再熬着伤心了。

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心思玲珑、耳聪目明?沈凡话音未落,王皇后便懂了他的意思。

她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没挣,也没迟疑,顺势起身,任由那只微凉的手带着自己穿过殿门。

两人到了长春宫,赵昊早已在众人照料下酣然入梦。沈凡便携王皇后踱至正厅,围炉而坐,炭火噼啪轻响,两人低声絮语,守着这最后的旧岁。

王皇后眉梢舒展,笑意盈盈,仿佛先前那场委屈,早随炉中青烟散得干干净净。

不知不觉,子时将近,窗外骤然炸开一串清脆爆竹声。

“新年快乐!”沈凡笑着开口,不等她应声,已牵起她的手,迈步出了长春宫。

刚跨过宫门门槛,远处夜空忽地亮起几簇烟花,金红交织,流光飞溅。

王皇后怔住了,不自觉靠进沈凡怀里,仰头望着那一片绚烂,眼里映着星火,也映着笑意。

“皇上,新年快乐……”她声音极轻,像一片羽毛拂过耳际。

沈凡听得真切。他一手揽紧她肩背,目光仍追着天上明灭的光焰,嘴上却道:“皇后,朕琢磨着,开年就立昊儿为太子——你觉得如何?”

“啊?”王皇后猛地抬头,又惊又喜,脱口而出:“皇上,昊儿才三岁,这……是不是太早了些?”

“不早。”沈凡语气笃定。

心底却如明镜:若再拖下去,后宫这潭水,怕是要永无宁日了。

他想透了——立储越迟,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就越敢放胆伸手。

早一日定下赵昊,便早一日掐灭几双蠢蠢欲动的手。

人心这东西,向来是喂大的。你不给它攀爬的梯子,它就只能原地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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