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替罪羊
五日后,严国忠的车队沿着河西官道一路东行,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有余。
路过玄武关时,顺利取得了沈枭答应的物资。
三百名皇家侍卫骑在马上拱卫着车队,那近千辆装满了物资的大车在水泥路面上辚辚而行,车轮碾过平整的路面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声响。
严国忠骑在追影神驹上走在车队前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些满满当当的车辆,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这是第一批物资。
精面、麦子、布匹、黑豆、精盐、铁器,还有那几口用铅皮密封的铁箱,里面装的是青霉素药片。
严国忠在出发前特意打开一口箱子看了看,那些白色的小药片整整齐齐地码在锡箔纸上,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可严国忠知道它们在边关的市价。
康麓山凭借这些白色药片,硬是让去年冬天治下军民因冻发烧而死人数减少了八成。
朔方节度使安思顺甚至为了获取这青霉素药片,不惜半道截击长安送往东州军镇的商队。
可想这药片价值有多离谱。
在黑市上,这一瓶药片就能卖到上百两白银,而且还是供不应求。
商人们把这种东西藏在内衣夹层里偷偷运进大盛境内,每一次交易都冒着杀头的风险。
而他严国忠的车队里有整整二百箱。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这第一批物资如果全部出手,按照中原如今的市价,至少能卖到三千万两白银。
当然这些物资也不能全卖。
其中一部分要用于第三次南征,一部分要用来收买朝中的党羽,还要分出一部分献给李昭充作军需。
算来算去,他个人的净收益大概在三百万到四百万两之间。
三百万两。
严国忠在马背上微微眯起眼睛,这个数目在以前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天文数字了。
可如今他见识了河西的富庶,见识了沈枭随手甩出三千万两时那种轻描淡写的态度,三百万两在他眼里忽然变得不值一提了。
他只需要完成沈枭的条件,把严太真送到长安,剩下的那一半物资就会如约到手。
到那时候,他严国忠的身家就是六百万两、八百万两、甚至一千万两。一辈子也花不完。
可严太真……
他收回飘远的思绪,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如果沈枭的条件完不成,这批物资就不是财富,而是催命符。
沈枭说得很清楚:人不到,剩下的物资不出河西,而且还要面临兵祸蔓延的后果。
一个月后如果严太真没有出现在长安,沈枭就会亲自带兵来天都索要。
到时候他严国忠两头不是人,李昭要砍他的脑袋,沈枭的大军要踏平天都,他夹在中间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必须说服李昭让严太真去长安。
可这件事他不能自己开口,他得找一个合适的人去替他说。
于是按照之前跟吉温的约定,决定让高永替自己去死。
高永是礼部尚书,在朝中素有清名。
此人虽然做过李子寿的党羽,但为人方正,在朝会上的发言从来都是就事论事。
更重要的是,高永曾经在御前替李子寿说过好话,这说明他骨子里有一种替人仗义执言的性子。
这样的人,若是用一种"为国分忧"的由头去说服他,他未必不肯替严国忠开这个口。
严国忠在脑海里将整个说辞又过了一遍:秦王沈枭以三千万两军饷为条件,要求严太真前往长安做客半年。
此事关乎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关乎朝廷的体面、关乎西南边境的安危。
若是拒绝,南征战事就要因为缺粮而搁置,苗战就会继续在西南坐大,届时朝廷威信尽失,藩属纷纷效仿,国将不国。
若是答应,虽然贵妃受一时委屈,却能换来三千万两军需,解朝廷燃眉之急。
严国忠将这个逻辑翻来覆去地捋了三遍,觉得无懈可击。
高永是个讲道理的人,只要把道理讲通,他不信高永会拒绝。
至于圣人那边听了之后是什么反应——那是高永去承受的事,跟他严国忠有什么关系?
七月二十,车队抵达天都。
严国忠没有回府,直接在城门口将物资交接给了兵部派来的接收官员,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高永的府邸。
高永的宅子在永宁坊深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墙是普通的青砖墙,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挂,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写着"高宅"二字。
严国忠的马车停在巷口时,高永的管家迎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意外——这位右相大人极少登门,更别提这种傍晚时分突然造访了。
高永在书房见了严国忠。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便袍,正坐在灯下翻看一卷书。
见严国忠进来,他搁下书卷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态度客气却不过分热络,像对待一位偶然路过的同僚。
严国忠在客椅上坐下,接过管家奉上的茶,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高尚书,本相刚从长安回来,带了河西的粮草军需回京,这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高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只等着严国忠说下去。
严国忠便继续说,将沈枭的条件用事先斟酌好的措辞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
他尽量将语气放得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末了,他放下茶盏,目光诚恳地看着高永:"高尚书,此事关系重大,本相不敢擅自做主,
可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就在那里,秦王说了,人到了,剩下的物资随时可以出河西,
人不到,别说物资了,他说要亲自带兵来天都索要,
本相思来想去,觉得高尚书在朝中素有威望,又深得圣人信任,
若是高尚书能找个机会在圣人面前提一提此事,让圣人知道其中利害,或许——"
高永沉默了很久。
清癯的面孔在灯火下显得有些严肃,两条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像两团浅浅的墨云压在眼睑上方。
他将茶盏放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斟酌了半晌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严相的意思是,让本官去向圣人进言,把贵妃送到长安去?"
严国忠连忙摆手:"不是送,是做客,说是邀请太真贵妃前往长安做客半年,措辞很是客气,
毕竟秦王也是大盛的藩王,按辈分论还是圣人的晚辈,请长辈去自己的封地小住,于情理上也并非说不过去。"
"说不过去。"
高永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干脆。
"严相,本官在礼部做了十几年,朝会的规矩比你清楚,
贵妃乃圣人内眷,岂有外放之礼?更何况秦王是什么人?
河西藩王,拥兵十余万,自立税赋,自设官吏,朝廷的政令出了兰州便形同虚设,
这样的人邀请贵妃去长安,明眼人都知道那不是做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严国忠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洞若观火的清明:"严相,你当真看不出来秦王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不是要贵妃去长安做客,他是要圣人在天下人面前丢脸,
一个皇帝连自己的贵妃都保不住,要送给藩王做人质,
这若是传出去,大盛的脸面往哪里搁,圣人又该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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