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世界最肮脏的，是政治
梁远志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流程问题，是赵立东的手，按在了这些部门头上。
他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转着那支钢笔，目光落在桌角两份文件上。
一份是林哲的双规通报，一份是省纪委发来的、关于林哲案涉案线索的协查函。
距离林哲被带走已经半个月了。
在此期间林哲供认不讳，但他没有提一句赵立东，反而是把所有罪名都扛了下来。
非法器官交易的事，他说是自己一时糊涂，对于其他案子不太了解，只是知道徐江有门路，而他父亲刚好需要。
违规批地的事，他说是自己收了徐江的钱。
至于跟建工集团的利益输送，他全盘否认。
田国富不是不想深挖。
徐江的口供里明明白白写着，他是陈泰扶持起来的傀儡，可只要林哲死扛，没有陈泰的行贿实证、没有赵立东的签字批示。
仅凭一份涉黑人员的口供，根本碰不到赵立东。
更棘手的是，赵立东动用的那些退休老干部，已经把电话打到了省委。
几位当年在汉东跺跺脚都震三震的老领导，轮番找主持工作的刘省长谈话，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案子要办，但不能扩大化，不能搞运动式反腐，更不能影响汉东的稳定和发展。
话里话外，都是让省里适可而止，不要再揪着林哲的案子往下挖。
一边是带着中央任务来的田国富，非要顺着林哲的线，清掉赵立春留下的烂摊子。
一边是资历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全省的退休老干部，步步紧逼要稳定。
刘省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省委常委会开了两次，都没拿出个定论，案子就这么僵在了原地，成了一个一碰就炸的易碎平衡。
梁远志太懂这种平衡了。
他其实还能继续强硬推进下去，只不过想要影响到省委常委，那就需要动用一些家里的关系。
汉东省省委常委里面，那位戎装常委，曾经就是雷震手底下的兵，虽然雷震退了，但接他班同样也是自己人。
赵蒙生，这位跟梁远志最亲的叔叔，现在同样位任军委四柱石之一。
梁远志只需要一个电话，一个拜访，那位省军区司令员绝对不会拒绝在常委会上点个头。
但刚过易折，水满则溢。
硬碰硬影响常委，让林哲案继续影响过大，对他的形象不太好。
哪怕最后成了，梁远志也会落个“年轻气盛、仗着背景不懂规矩”的名声。
在京海挂职，对他而言只是人生中只是一个小小的历程，没必要因此而影响到自己的未来。
扳倒林哲，是为了扫清路障。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掀翻桌子，是在这张桌子上，拿到属于自己的筹码。
他现在最大的筹码，不是他的背景，是他刚好站在了这个平衡的支点上。
赵立东最怕的，是他打破这个平衡。
只要他不去打破这个平衡，赵立东就算再怎么发怒，也只能在程序里面稍微卡卡他，绝对不敢鱼死网破。
最主要的一点是，梁远志非常清楚，哪怕他继续推动下去，最多也就能把陈泰拉下来，以目前的证据，影响不到赵立东。
付出这么多，就为了打掉一个陈泰，对梁远志而言这是一次不划算的交易。
留着陈泰，带给他的利益更加厚重。
只要他不再咄咄逼人，拿着条件去和赵立东去做一把交易，他的收获会更加喜人。
这笔交易，对等，且各取所需。
梁远志放下钢笔，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办公室：“帮我备车，去一趟黄老家里。”
黄老是孟德海的舅舅，也是汉东退休老干部里的特殊人物。
他和赵立春派系没牵扯，和那些给赵立东说话的老领导们有交情。
更重要的是，他是为数不多知道梁远志真实背景的人，也是当初牵线他和孟德海结盟的人。
找他传话，最稳妥，也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当天下午，梁远志在黄老的四合院里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只说了两句话。
“林哲的案子，现在省委僵着，刘省长为难，田书记也为难，再闹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影响汉东的稳定。”
“我来京海，不是来掀桌子的，是来做事的。旧城区改造是民生项目，我只想把它做好，让老百姓得实惠，别的事，我没兴趣掺和。”
黄老是什么人？在官场浸淫了一辈子，话只听半句，就全懂了。
他端着茶杯，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笑着点了点头：“小梁啊，你比我想的要通透，比那些一把年纪还拎不清的人，懂规矩多了。”
“话我帮你带到。”
“放心，京海这地方，总归要给做事的人，让一条路的。”
梁远志起身告辞，没再多说一个字。
官场里的交易，从来都不是拍着桌子谈条件，话点到为止，剩下的，全看对方懂不懂。
而赵立东，比谁都懂。
当天晚上，赵立东就在自己的私人会所里，见了那位传话的老领导。
听完黄老带过来的话，赵立东沉默了整整十分钟，手里的雪茄燃了半截，都没抽一口。
他不太清楚梁远志手里握的什么牌，但能通过黄老传话，还能让眼前这位老领导慎重，这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赌不起！
梁远志要的，只是一个旧改项目。
而他要的，是陈泰的安全，是自己的位置，是这盘棋不至于满盘皆输。
这笔账，他算得明白。
“我知道了。”赵立东摁灭了雪茄，声音沉得很：“告诉黄老，我赵立东说话算话。”
“他梁远志想做事，我给他让路。”
“旧改项目，全市所有部门，无条件配合，谁敢卡，我撤谁的职。”
“但是，他也要守规矩。”
“不该递的东西，不能递。不该说的话，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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