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用人是一门艺术
“当年我在吕州任县长，月牙湖是吕州城区的饮用水源地，赵瑞龙要在湖边建美食城，环评过不了，沿线老百姓反应极大，所有职能部门都不敢批手续。”
“是当时任吕州市委书记的高育良同志，亲自拍板，把这个项目的手续批了。”
“为了这件事，我前后跑了他办公室八趟，嘴皮子都磨破了，跟他反复说，美食城一旦建成，污水直排月牙湖，城区几十万老百姓的饮水安全就没了保障。”
“他每次都跟我讲发展大局、讲招商引资的重要性，始终没有松口。”
易学习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懑，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别的我不懂，我只知道，当干部的，心里得装着老百姓，连老百姓的喝水问题都不当回事，官当得再大，也不称职。”
易学习没有对汉大帮的派系分析，也没有对他城府权术的拆解，更没有对他攀附赵立春的深层揣测。
只有一个基层干部，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一件事，一句直来直去的评判。
沙瑞金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易学习难怪这么多年也没有升上去。
对官场规则一概不理，又不理睬所谓的派系争斗。
这就是个一根筋、认死理、只看事实倔驴。
能用，但不能重用。
沙瑞金指尖的动作停了，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语气也沉了几分：“那你跟我说说，你觉得，现在汉东的官场风气，整体是什么状况？”
这句话像捅开了憋了二十八年的闸门，易学习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愤懑到极致的执拗，没有半句华丽的修饰，全是血淋淋的现实。
“沙书记，我实话实说，现在汉东的官场风气，出了大问题！”
“提拔任用干部，不看你干了多少实事，不看老百姓认不认可，就看你有没有背景、有没有人、站没站对队伍！”
“我在基层干了二十八年，修了几百公里路，建了三个开发区，帮十几个村子脱了贫，从二十多岁干到快六十，还是个正处级！”
“为什么？！”
“就因为我没背景，不跑不送，不进圈子，不抱大腿！”
“那些会来事、会围着领导转的，哪怕一件实事没干，哪怕把地方搞得一团糟，只要跟对了人，就能一路高升！”
“有的干部，分管的工作一问三不知，本领域的专业人士站在面前，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可对于底下哪个女同志长得好看，他却是一清二楚，甚至偏远山区的女同志他都记得名字！！”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的青筋微微绷起，又狠狠补了一句，直接戳到了问题的根子上：“就说高育良同志批的那个美食城，赵瑞龙的项目，老百姓骂了多少年，他为什么非要批？”
“不就是因为赵瑞龙是赵立春同志的儿子吗？”
“当干部的不看老百姓的脸色，只看上面的脸色，只想着怎么抱大腿、往上爬，这风气，能好得了吗？”
一通话说完，他胸口微微起伏，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他不懂什么官场派系的深层逻辑，也说不出什么精妙的政治分析，他只知道自己干了一辈子实事升不上去。
只知道老百姓的水源地被污染了没人管，只知道好好的官场，变成了不看本事看背景的圈子。
会客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茶杯里的白雾还在缓缓升腾。
沙瑞金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一身土气，却腰杆挺得笔直的基层干部，心里的笃定已经溢了出来。
他现在要的从来不是能看透官场棋局的聪明人，不是八面玲珑的老油条。
他现在要的，就是易学习这样的人。
二十八年沉浮，磨掉了锐气，却没磨掉骨子里的正直和执拗，不懂弯弯绕绕，只认是非对错，只记民心向背。
这样的人，才是他现如今能彻底掀翻汉东旧格局、重构官场生态的根基，才是他愿意给平台、给机会、能真正信得过的干部。
半晌，沙瑞金站起身，对着易学习伸出了手，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易学习同志，谢谢你跟我说的这些心里话。”
“汉东的发展，需要你这样的干部，汉东的老百姓，更需要你这样的干部。”
“你反映的这些问题，省委一定会严肃对待，一查到底。”
“组织上不会埋没任何一个能干事、肯干事、干实事的干部，属于你的机会，也一定会来。”
林城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黄色的考斯特平稳行驶在开发区的主干道上，车窗外的产业园次第亮起灯火，连成一片蜿蜒的光带。
沙瑞金靠在后排座椅上，旁边的白秘书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请示：“沙书记，我们现在直接回省城吗？高速口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
“不回省城，去道口县。”
沙瑞金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我们先去道口县看一看，当年易学习在那里当过县委书记，我要实地看看他搞的那些工程，到底是纸面政绩，还是给老百姓干的实事。”
白秘书立刻应声记下，又试探着问：“那易学习同志这边，您看……”
“是个能干事、肯担责的好同志，就是缺了点政治头脑。”
沙瑞金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能用，但要放到合适的位置。”
白秘书微微一怔，没敢接话。
在官场，用人是一门艺术，只不过这门艺术，他还没有资格插手。
沙瑞金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其实在他看来，赵立春主政汉东二十年，把易学习压在基层正处级二十多年，这个安排，本身没什么不合理。
易学习这样的干部，实干有余，变通不足，不懂官场的平衡之道。
不站队不抱团，只认是非不认人情，就算把他放到高位，他也坐不稳。
但此一时彼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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