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女儿幼儿园开运动会,老师在家长群发了照片,让家长自行保存。
我挨张翻着,想挑几张好看的发朋友圈。
翻到一张陌生家庭的合照,背景里有个男人蹲着给小男孩系鞋带。
侧脸清晰,动作熟练,表情温柔得不像话。
是我老公。
他说这周在外地赶工期,周五才回。
我放大照片,小男孩的书包上绣着名字——周念深。
我开始翻幼儿园的公开活动记录,签到表、来访登记、紧急联系人。
那个号码,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第二天我去接女儿放学,故意早到了半小时。
站在小班的窗外,看见他推门进来。
男孩搂着他的脖子喊了声爸爸
旁边的女人挽着他,笑着跟老师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他爸太忙了。”
女儿从身后拉了拉我的衣角。
“妈妈,那个叔叔长得好像爸爸。”
我蹲下来捂住她的眼睛。
“看错了。”
1
我牵着女儿走回家。她一路上跟我说今天得了三朵小红花。
我说真棒。
到家做饭,切菜,炒菜,摆两副碗筷。
和过去五年的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
女儿吃完饭催我打视频。
“妈妈,我要给爸爸看我的小红花!”
拨过去,响了很久。接了,背景是酒店房间。
他看了一眼说真厉害宝贝,爸爸在忙,下次再聊。
挂了。
十九秒。
哄女儿睡着以后,我用小号加了那个女人的好友。
随即打开了她的朋友圈。
九月一号,入园照,他蹲在小男孩身边整理衣领。
配文:【爸爸送你第一天上学,要勇敢哦。】
十月万圣节,他扮成南瓜。
十二月圣诞节,他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
生日会,他在。
亲子运动会,他在。
那个男孩的每一个“第一次”,他从来没缺席。
我翻完最后一条,关掉手机。
走进女儿房间,看见床头贴着一排她自己画的画。
每一张都是三个人——长头发的妈妈,短头发的她,和一个画在纸最边缘、小小的、随时都要掉出画面的爸爸。
我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眼泪掉在了地上。
五年。
我一个人扛了整整五年。
发烧四十度半夜抱着女儿冲急诊的是我,入园第一天在幼儿园门口哭成狗的是我,家长会签字栏里永远只有一个名字的也是我。
正因为有我守着这个家,周瑾琛才能毫无顾虑地消失在另一个屋檐下,当他的好爸爸。
他不是不会陪孩子。
他只是不陪我们的孩子。
我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周瑾琛,周念深是谁。】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手机先一步弹出了他的消息。
【这周末回不来了,项目收尾。】
【周六妞妞生日你带她去拍个照吧,我转你钱。】
这周六,是女儿五岁的生日。
她倒数了整整一个月,每天睁眼第一句话就是——
“妈妈,生日那天爸爸能来吗?”
我每次都说,爸爸争取。
我删掉了那行字。
忽然想起去年她生日,他也没回来。
寄了一个芭比娃娃,女儿抱着睡了一整晚,第二天带去幼儿园跟每个小朋友说——
“这是我爸爸专门给我挑的。”
专门。
可那个女人的朋友圈里,同一天发了另一条动态:
【谢谢爸爸的乐高城堡!小深说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一份快递,两个地址。
一个父亲,两份礼物。
他连敷衍我的女儿,都是顺便的事。
可五年前他抱着刚出生的妞妞,跟我说过一句话——
“这辈子不会让你们母女受一点委屈。”
第2章 2
我和周瑾琛认识十年了。
大学时他追了我两年,表白那天下暴雨,他站在宿舍楼下淋得透透的,怀里护着一束被砸烂的花。
他举着那束烂花对我喊——“花不行了,但我还行。”
在一起后,他什么都紧着我来。
冬天外套永远在我肩上,出门永远走马路外侧,我来例假他比我记得还准,红糖姜水雷打不动端到床头。
那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我怀孕七个月吐得昏天暗地,他说赶工期,一个月没回来。
是我挺着肚子独自产检,医生问家属呢,我笑着说出差了。
是我阵痛十四个小时咬烂了嘴唇,他在电话那头说:
“再坚持一下,我走不开。”
后来有一次我忍不住跟他吵,他沉默半天,说:
“你就不能体谅我一下?我在外面拼死拼活还不是为了你们?”
我就不吵了,觉得是自己不懂事。
可现在我才明白,他拼死拼活养的,是另一个家。
茶几上有个空相框,搬进来那年买的,想等他回来拍张全家福。
五年了,里面还是商家自带的样片。
三个笑得灿烂的陌生人,比我们更像一家人。
五年,我辞了设计院的工作,一个人带孩子,搬了三次家,从二十五岁熬到三十岁。
他答应过给我买套朝南的大房子。
那套房子大概真的存在。大概住着周念深和他的妈妈。
既然这样。
这个家,我也不要了。
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妞妞怎么了?发烧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顿了几秒,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回来吧。你的房间一直留着。”
挂了电话,我轻手轻脚收拾东西。
一个行李箱,女儿的衣服、疫苗本、过敏清单,再塞上她最喜欢的那只兔子玩偶。
属于我自己的,翻来翻去就那几件。
衣柜最里面塞着一件大学时的卫衣,袖口上有他用记号笔写的一行字——“本衣服归周太太所有。”
天蒙蒙亮,女儿揉着眼睛醒了。
“妈妈,我们去哪?”
“姥姥家。”
她光着脚跑去抱了那个芭比娃娃。
“能带上这个吗?爸爸送的。”
我蹲下来帮她穿好鞋。
“带上吧。”
牵着女儿走到门口,她忽然挣开我的手跑回去,从茶几下面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妈妈,这个也带上!”
是幼儿园上周发的亲子活动邀请函。
她在“爸爸”那栏歪歪扭扭写了周瑾琛三个字。
我把邀请函折好放进口袋。
门关上的那一刻,习惯性地又刷了一眼那个女人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昨晚发的。
一张照片——幼儿园教室里,他坐在小板凳上,和那个男孩一起做手工,满手颜料,笑得眼睛弯起来。
配文:【每次亲子课爸爸都到场,小深是班里最幸福的小朋友】
每次都到场。
而我女儿每一张亲子活动的照片里,旁边坐着的都是我。
她从来没有跟小朋友说过“这是我爸爸做的”。
女儿拽了拽我的箱子。
“妈妈,快走呀,姥姥在等我们。”
我锁好门。
打开对话框。
【周念深,是你儿子吧。】
发送。
第3章 3
消息发出去,手机暗了两秒。
他没回消息,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摁掉。
单元门外响起一声急刹。
前后不到三分钟,他站在了我面前。
八百公里外的工地——三分钟就到了。
他脸色铁青,一把拽住行李箱。
“进屋说。”
我没动。
“周念深是谁,现在说。”
他不接话,拽着箱子往楼道拖。
女儿小声喊了句“爸爸”。他头也没回。
动静惊动了隔壁张婶,她披着外套出来拉住我。
“小林,大清早带着孩子往哪去?有话好好说。”
楼上老刘也探头:“小周回来了?上次水龙头修得好使,改天请你吃饭啊!”
周瑾琛松开箱子,转身对邻居叹了口气。
“没事。她最近压力大,我接她们回去就好。”
语气温和,姿态疲惫,像个被折腾了很久还在包容妻子的好丈夫。
张婶拍拍我的手:“看小周多好,大老远赶回来。别作了。”
他“帮邻居修水龙头”的那个春节,我一个人抱着高烧四十度的女儿在急诊排了六小时。
他修完就走了,连女儿烧到抽搐都不知道。
这个家的房租水电、女儿的学费奶粉,全是我白天带孩子晚上画施工图挣来的。
他的工资一分没进过这个门。
我抽回手,声音很平。
“张婶。他的好不是给我们娘俩的。他在这个城市还有一个儿子,和我女儿同一家幼儿园。”
楼道安静了两秒。
周瑾琛笑了。
“她就这样,疑心重。同事家孩子,我帮忙接过几次。”
他摊了摊手。
那个动作是给邻居看的——你看,她就是不可理喻。
张婶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同情,是心疼他的那种为难。
我忽然不想说了。
不是没证据,截图、签到表、紧急联系人,全在手机里。
但我不需要他们信我。
周瑾琛看出风向在他这边,整个人松下来。
然后蹲下身,抱起了女儿。
脸埋进她头发里,声音有点哑。
“妞妞,爸爸以后多陪你好不好?”
女儿搂着他的脖子,使劲点头。
他抱着她站起来,红着眼眶看我。
“你要走我不拦。但妞妞留下。”
女儿转头冲我喊:“妈妈,我不走了,我要和爸爸玩!”
他用我的女儿,堵我的路。
就在这时,女儿忽然从他怀里探出头,扯了扯他衣领。
“爸爸,你上次说带我去弟弟家拿奥特曼的,忘啦?”
“什么弟弟?”
女儿眨了眨眼,缩回去不说话了。
周瑾琛低下头。不看我了。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妞妞,告诉妈妈,什么弟弟?”
她咬着唇,很久很久,小声说:
“爸爸说……那是秘密……不能告诉妈妈……”
第4章 4
周瑾琛的脸白了。
他放下女儿,声音压得很低:“妞妞听话,别乱说。”
女儿缩在他腿后面,捂住自己的嘴,以为自己犯了错。
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屏幕朝上,来电显示清清楚楚——
一个心形符号,两个字:念念。
张婶离得最近,她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我一把抢过手机,躲进楼道拐角。
相册里有个文件夹叫【家】。
第一张:
一本房产证,业主栏两个名字——周瑾琛,陈念。
城南翡翠湾,朝南,三室两厅。
他答应过给我买的那套朝南的大房子。
真的存在,写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相册里存满了,修照、入住照、满月照。
满月照的日期——三年半前,七月。
我算了一下。
往前推十个月怀孕——
四年前的九月。
我女儿出生在四年前的十月。
他在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让另一个女人也怀上了。
我把手机扔还给他。
“我生妞妞的时候,她怀孕几个月了?”
他不说话。
“你说走不开,是在她那儿走不开。”
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骨头响。
“你想怎样?”
“离婚。”
他笑了。
“你拿什么离?你没房没车没存款,你一个没工作的全职妈妈,孩子法院会判给你?”
张婶终于开了口。
“小林啊,说句不好听的。男人哪有几个干净的,可他至少还顾着这个家。真闹上法院,对妞妞有什么好处?”
他的钱一分没进过这个门,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租房合同签他的名,水电代扣绑他的卡。
我五年画的施工图,全走他公司的账。
在所有人眼里,我什么都没有。
周瑾琛理了理衣领,看都不看我,蹲下身亲了一下女儿额头。
“妞妞等爸爸,很快回来。”
然后他拎起我的行李箱,放回屋内。
一把把我和女儿也拉进屋内,转身离开,从外面关上了门。
钥匙转了一圈。
我拧了两下把手。没开。
他把我锁在了自己家里。
隔着门板,听见他对张婶说:
“没事,让她冷静冷静。”
脚步下楼,车门关。
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消息:
【冷静一天,明天回来把话说清楚,妞妞生日别折腾了,蛋糕我买。】
【你画的那套施工图,甲方催得急,晚上之前发我邮箱。】
被锁在屋子里,还得替他干活挣钱。
女儿坐在地上玩芭比娃娃,嘴里哼着歌。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走进卧室,翻出压在床板下面的一个文件袋。
五年,每张施工图的原始文件、每笔入账截图、每一份他拿我的设计去投标的记录。
我不是没准备,只是一直没想用。
拨了一个存了三年没打过的号码,大学室友,现在是家事律师。
“阿瑶。重婚罪,追诉期多久?”
第5章 5
“重婚?”
阿瑶的声音一下子沉下来:
“你先把证据全部发给我,原件不要动。”
我把五年攒下的文件袋挨个拍了照——施工图原始文件、入账截图、投标记录,再加上房产证截图、幼儿园签到表、那个女人的朋友圈。
一条条发了过去。
“我下午到。别跟任何人吵,什么都别签。”
挂了电话,我把所有文件传进网盘。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瑾琛他妈。
她推门进来,目光在玄关的行李箱上停了两秒,脸色沉下去了。
“瑾琛打电话让我过来看看。”
我靠在沙发上没动。
“妈,您知道周念深吗?”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念深不念深的,别听风就是雨。”
她放下手里的保温壶,弯腰去抱女儿。
“妞妞,奶奶给你炖了排骨汤。”
女儿欢呼着扑过去。
她一边给妞妞喂汤,一边不经意地开口:
“小林,瑾琛跟我说了,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
“他说你疑神疑鬼的,连同事家的孩子都查。”
“那您知道他给同事的孩子买了房子吗?三室两厅,朝南,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她喂汤的手顿了一下。
“他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家里缺你什么了?你要是闹离婚,最后苦的是妞妞。”
每个月的生活费,三千块。
房租四千五。
他转的钱连房租都不够,剩下的全是我熬夜画图挣的。
她不知道这些,或者知道,但不在乎。
“妈,他转的三千,连这个房子的房租都付不起。”
“妞妞从出生到现在穿的用的每一分钱,是我白天带孩子、晚上画施工图挣来的。”
她放下汤碗,声音拔高了。
“那你嫁给他图什么?不就图个有人给你撑着吗?”
“他在外面再怎么样,你这个家不是还好好的!你走了你能给妞妞什么?一个没工作、没房子的妈?”
女儿捧着排骨,忽然抬起头。
“奶奶,爸爸是不是更喜欢弟弟呀?”
“上次爸爸带我去那个阿姨家,弟弟有好大好大的房间,有好多好多的玩具。爸爸说不能告诉妈妈……”
她低下头,把排骨放回碗里,小声加了一句。
“妞妞是不是不够乖,爸爸才不回家的?”
婆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我走过去,蹲下身,把女儿抱进怀里。
“这就是您说的,好好的家?”
婆婆站起来,拎起保温壶,一声不吭地走了。
门铃又响了。
手机弹出阿瑶的消息:
【到了。你下来吧。】
女儿光着脚跑过来,拽了拽我的手。
“妈妈,我们还去姥姥家吗?”
我蹲下来,帮她穿好鞋。
“去。不过先带妈妈去见一个人。”
第6章 6
阿瑶站在单元门口,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递给我一支笔。
“先签授权委托书。从现在起,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成为证据。包括他的。”
阿瑶翻了一下手机里我发的文件,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你知道你这五年画的施工图,走他公司的账,一共多少钱吗?”
我摇头。
“我算过了。按市场价,三百二十七万。他拿去投标中了十一个项目,利润翻了将近四倍。”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他说你什么都没有。但这些项目的核心技术方案,每一份都是你的笔迹。”
女儿扯了扯我的衣角。
“妈妈,瑶瑶阿姨是谁呀?”
阿瑶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
“阿姨是帮妈妈打架的。”
女儿歪头想了想:“那妈妈能赢吗?”
“能。”
阿瑶开车带我去了城南翡翠湾。
我第一次站在那套“朝南的大房子”门口。
门没锁,我推开门的时候,周瑾琛正坐在沙发上。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手里端着杯水,看见我和阿瑶进来,下意识站起来,挡在茶几前面。
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转让协议。
他在转移房产。
周瑾琛看见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阿瑶上前一步,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按下了录音键。
“周瑾琛,2022年3月至2026年2月,你以个人公司名义承接的十一个工程项目,核心施工图纸均由林栀设计完成,对吗?”
他没抬头。
“你和陈念于2023年6月购置城南翡翠湾住宅一套,购房款来源于上述项目利润,对吗?”
他把签好的文件推向陈念。
“你在与林栀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陈念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并育有一子周念深,对吗?”
他终于抬头了。
“你到底想怎样?”
“林栀。”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把这些东西捅出去,我公司就完了。”
“公司完了,妞妞靠什么生活?”
陈念也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委屈。
“林姐,我知道你恨我。但念深是无辜的,他才三岁。你忍心让两个孩子都没有父亲吗?”
我转向周瑾琛。
“忍心?”
“我女儿发烧四十度你不在,她入园第一天你不在,她每个生日你不在,她在画里把你画在纸的最边上因为她怕你掉出去——”
“你让我忍心?”
“你在我生孩子的时候让另一个女人怀孕。你用我画的图挣钱养她们母子。你把我锁在家里,让我冷静——”
“五年了,我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嫁给你。”
阿瑶把录音关掉。
转身前,她对周瑾琛说了最后一句话。
“《刑法》第二百五十八条,重婚罪,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追诉期五年。”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今天是2月18号。你儿子的出生日期是10月15号。你还有不到一年半的时间。”
“不过,我不打算给你留这一年半。”
我牵着女儿往外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瑾琛追了出来。
“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养得起她?你拿什么给她上学?你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女儿抬起头看着他。
“爸爸,你能来参加我的生日吗?”
他愣了一下。
明天就是她的五岁生日。
她倒数了整整一个月的那个日期。
周瑾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
转身的时候,终于说了最后一句。
“周瑾琛。”
“你这五年亏欠妞妞的,你亏欠我的,连本带利——”
“我会让你一分不少地还。”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女儿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
小声问了一句。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抱紧她。
“不是,是妈妈不要他了。”
第7章 7
妈家在城北老小区,她站在门口等我。
接过睡着的妞妞,轻手轻脚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拉开次卧的门。
“你看看。”
一张一米二的小床,靠墙放着。
床单是新的,粉色,印着小兔子。枕头旁边摆了一只毛绒熊。
我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
“去年。”
她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
“去年你生日,你打电话跟我说一切都好,妞妞很乖,瑾琛在忙。”
“挂了以后我坐了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就去买了这张床。”
“妈——”
“柜子里还有你的画板。”
她打开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落满灰的帆布袋。
我蹲下来打开。
大学时候的画板、马克笔、一整套工程制图工具。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念完大学。”
“我不是要你离婚,也不是要你不离。”
“我就是怕,万一有一天你想回来了,手边连个吃饭的家伙都没有。”
我抱住她。
接下来三天,阿瑶每天来妈家坐到半夜。
把我五年画的每一张施工图编号归档,和周瑾琛公司的投标文件逐一比对。
第二天晚上,她放下笔,抬头看我。
“你知道你被他坑了多少吗?”
“三百二十七万是设计费。但这些设计落地的项目,总利润超过一千二百万。”
“你是他公司最大的功臣,工资:零。社保:零。署名:零。”
第四天,阿瑶带来一个人。
“这是我师兄,陈立,专做知识产权的。他看过你的图了。”
陈立推了推眼镜,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建筑行业的获奖名单。
“林栀女士,你帮周瑾琛画的那套滨江文化中心的施工图,去年拿了省优秀工程设计二等奖。”
“获奖人写的是他公司,你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
我愣了一下。
“你画的图,版权是你的。他未经你许可用于商业投标,涉嫌侵犯著作权。更别提,他用这些项目利润买了房、养了另一个家。”
“你要是愿意追,这条线单独能让他赔到脱层皮。”
阿瑶翻开文件袋,把一份打印好的民事起诉状推到我面前。
“重婚罪走刑事,这份走民事。两条线一起拉,他堵都堵不住。”
我拿起笔,在起诉状上签了名。
起诉状递上去的第二天,妞妞幼儿园的班主任打来了电话。
“妞妞妈妈,有件事我要跟您说一下。”
“今天有位女士来幼儿园,说自己是妞妞的……继母。要求接妞妞回去。”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你们没让她接吧?”
“没有没有,紧急联系人只有您和周先生,我们核实了她不在名单上就拒绝了。”
“但是……”
“她在门口闹了一场,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老师停顿了两秒。
“她说……妞妞和念深是同一个爸爸的孩子。应该在一起生活。她还说您拐走了孩子,她是来帮孩子回家的。”
“门口的家长都听到了。”
我忽然笑了。
她比我想象中更蠢。
“老师,麻烦您帮我一件事。”
“您能确认一下,今天在场的家长里,有没有人拍了视频?”
“有的话,请帮我保留。”
挂了电话,阿瑶已经在整理新的证据清单。
【陈念在幼儿园门口自述与周瑾琛育有一子,多名家长在场见证。】
第8章 8
开庭前三天,建筑设计协会的年度评审结果公示了。
阿瑶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份获奖名单。
“滨江文化中心,省优秀工程设计二等奖,原设计人变更公示——林栀。”
阿瑶又划了一下屏幕。
“还有这个。”
协会官网的首页,挂着一条行业通报——
【关于周瑾琛建筑事务所涉嫌侵犯他人著作权的调查公告】
“你的名字在获奖栏,他的名字在通报栏。”
陈立推了推眼镜。
“通报发出来以后,他公司在谈的三个项目,甲方全部要求暂停合作。”
“其中一个是市政项目,金额两千三百万。合同里有一条——乙方如涉及知识产权纠纷,甲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并追索违约金。”
“他的公司,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
开庭那天,我到得很早。
法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十分钟,阿瑶在旁边翻卷宗,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周瑾琛迟到了二十分钟。
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半个月不见,像老了五岁。
他身后跟着一个律师,西装笔挺,公文包崭新。
阿瑶瞥了一眼,低声跟我说:
“刘维良。专做离婚财产分割的,收费不低。”
还没进法庭,周瑾琛在走廊上拦住我。
他的律师识趣地退后了两步。
“林栀。”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撤诉,我把翡翠湾那套房过户给你,妞妞的抚养费我按月打。”
我看着他。
“你觉得我这五年只值一套房?”
他愣了一下,然后换了一副表情,像在哄人。
“栀栀,是我对不起你。但你想想妞妞,她不能没有爸爸。”
阿瑶从身后递过来一份文件,拍在走廊的长椅上。
“把这套房过户给她?这套房本来就该是她的。”
周瑾琛没理她,他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真要走到这一步?”
阿瑶收好文件,拍了拍我的肩。
“走吧。让法官来告诉他,走到哪一步。”
审判长翻开卷宗,先审的是民事部分——著作权侵权。
阿瑶站起来,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晰。
“原告林栀,2021年10月至2026年1月期间,为被告周瑾琛名下建筑事务所设计施工图纸共计三十七套。”
“被告未与原告签订任何劳动合同或委托设计合同,未支付任何设计报酬,未在图纸及投标文件中署原告姓名。”
“被告以上述图纸参与工程投标,中标十一个项目,项目总利润约一千二百万元。”周瑾琛的律师站起来反驳。
“原告与被告系夫妻关系,上述设计工作属于家庭内部协助,不构成独立的著作权主张。”
阿瑶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递给书记员转交审判长。
“是三十七套施工图的原始手稿,全部为原告手绘,附时间戳和笔迹鉴定报告。”
“这是被告公司的员工花名册和工资发放记录。原告姓名从未出现在册。”
“这是被告公司的投标文件,设计人一栏填写的均为被告本人。”
她转向对方律师。
“如果这叫'家庭内部协助',那请问,家庭内部协助需要冒用他人署名投标吗?”
对方律师没有接话。
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低头和周瑾琛耳语了几句。
周瑾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然后是刑事部分,重婚。
检察官出示了三组证据。
周念深的出生医学证明、城南翡翠湾房产登记信息、幼儿园来访登记。
“以上证据表明,被告人在与林栀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陈念以夫妻名义共同购置房产、共同生活、共同抚养子女,持续时间超过三年。”
周瑾琛站了起来。
“我没有和她领证。”
审判长看了他一眼。
“重婚罪的构成不以领取结婚证为必要条件。事实婚姻同样适用。”
休庭十五分钟。
走廊里,周瑾琛的妈来了。
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把纸巾,眼眶是红的。
看见我出来,她站了起来。
“小林。”
“你看在妞妞的份上,能不能给瑾琛一次机会。”
“他知道错了,他说以后跟那边断干净。”
“你告他坐了牢,妞妞怎么办?以后填表填父亲那栏怎么写?”
她伸手要拉我,我退了一步。
“妈。”
“妞妞的家长会,五年,二十次。签字栏里没有出现过一次他的名字。”
“现在您来跟我说,填表的时候父亲栏怎么写?”
婆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重新开庭。
审判长问我有没有最后的陈述。
我站了起来。
“审判长。”
“我没有准备发言稿。因为我要说的不多。”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恨他。”
“是因为我女儿在画里把爸爸画在纸的最边上,因为她五岁生日那天等了一整天等不到他,因为她问我——妈妈,我是不是不够乖,爸爸才不回家的。”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替大人的错找自己的原因。”
“我不能让她继续找下去了。”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书记员停下了打字的手。
审判长低头看了一眼卷宗,合上了。
第9章 9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四月初。
阿瑶把文书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民事部分:被告周瑾琛向原告林栀支付著作权侵权赔偿金三百二十七万元,并在省建筑设计协会官方平台公开道歉、恢复署名。”
“刑事部分:被告人周瑾琛犯重婚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我接过判决书,看了很久。
阿瑶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挑了下眉。
“周瑾琛的律师。”
“他说周瑾琛想申请分期支付赔偿金。”
“理由是公司资质被吊销后,现金流断了。翡翠湾的房子挂出去了,但还没卖掉。”
我想了两秒。
“同意分期。”
阿瑶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不同意。法院可以强制执行。”
“我知道。”
“但妞妞叫过他爸爸。我不想让她以后知道,妈妈把爸爸逼到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阿瑶没再说话。
把手机收起来,回了一条消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你的设计院,前天审批通过了。”
后来的事,是陈立告诉我的。
他说周瑾琛把翡翠湾挂了两个月才卖掉。
因为征信出了问题,挂牌价一降再降,最后比买入价低了四十万才脱手。
卖掉房子之后,他把三百二十七万的赔偿金一次性转了过来。
搬家那天,陈念没有来帮忙。
她在一周前就带着念深回了老家。
走之前只留了一句话——“房子都没了,我跟你还有什么意思。”
后来的事,都是听说的。
听说周瑾琛的事务所注销了。
二十多个员工散了,有几个骂着走的,有几个默默搬走东西的,只有一个实习生临走时问他——“周总,您还做建筑吗?”
他没答上来。
听说陈念在老家和一个做水产生意的人搭上了,念深管那个人叫叔叔。
周瑾琛知道以后没有说任何话。
他大概想起了自己也曾经是别人家里的“叔叔”。
听说他搬离了出租屋,在一个小设计公司做驻场工程师。
月薪四千。
不高,但够他一个人活。
每个月固定转两千块给妞妞,备注栏写着“妞妞生活”。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听说的。
听的时候正在工作室画图。
新项目是一个社区图书馆,甲方是区文化局,不大,但自由度高。
我在立面上加了一排落地窗。
朝南的。
工作室是阿瑶帮我找的,在城北妈家附近。
五十平米,一楼,有个小院子。
院子里原来什么都没有,妈种了两盆月季,妞妞栽了一棵向日葵——歪歪扭扭的,但活了。
每天接完妞妞放学,她就蹲在院子里看她的向日葵长了多少。
“妈妈你看!它今天又高了一点点!”
每天都说“又高了一点点”。
其实有时候根本没长。
但她每天都觉得长了。
吃完饭,妞妞趴在桌上画画。
我在旁边改图。
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很轻。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
院子里的向日葵被晚风吹了一下,叶子晃了晃。
很安静,但不是以前那种冷清的安静。
是满的,每一寸空气都是满的。
妞妞忽然抬头看我。
“妈妈。”
“嗯?”
“我以后要当建筑师。”
“像你一样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窗外的月亮很圆。
向日葵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长着。
明天会再高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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