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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章 水原守库


东南官道上,倭军的三角旗号越压越近。数百名民夫喊着号子,拖着十二门沉重的大筒走在队伍中间。水原东门外的木栅早被尹泰元拆掉大半,泥路上还铺着给倭军引路的白布标记。
  “把白布全卷走,烧了。”吴三桂立在城楼后方,冷哼一声,“那面旧王旗,再挂回东门去。”
  副将把手掌压在粗糙的墙垛上,看着城外越来越密的黑影。
  “师长,倭军怕是以为尹泰元已经得手。咱们若把旗号换成大明军旗,他们必会先摆炮轰城。眼下留着旧旗,顶多骗住他们一阵。”
  吴三桂没接话,转头看向城内街道。归明的朝鲜军官正带人往后推火药车,百姓和工匠顺着北门往汉城方向跑。
  “一阵?骗住一阵就够了。”吴三桂嘴角一勾,眼里透出杀气,“传令,第一营守东门外墙,第二营去东街两侧埋伏。”
  “那两门旧炮呢?”
  “里面塞满碎铁!”吴三桂指着城外,“等倭子靠近城门,先让他们尝尝这水原城的军械有多好用!”
  倭军前锋在城外停住脚步。几名带刀武士领着个朝鲜翻译,大摇大摆的走到城门外。抬头一瞧,那旧王旗还在城头飘着,几人脸上的戒备顿时散去不少。
  翻译清了清嗓子,高高举起一封盖了印戳的信,冲城上嚷嚷起来:“尹守备已经许诺交出军械库!主将有令,水原守军速速开门!献出火药火枪的,德川幕府照旧留任!保你们高官厚禄!”
  城楼上的朝鲜军官手心冒汗,死死攥着长枪,没吭声。
  只见吴三桂大步走到旗杆旁,掏出尹泰元昨夜写的密信,顺手往墙外一挂。他偏头看了眼身后的通译:“喊。”
  通译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大骂:“瞎了你们的狗眼!尹泰元已经押去汉城大牢了!私通倭贼的文书就挂在这!水原军械库现在归大明管!”
  他顿了顿,拔高音量:“谁敢再替倭子冲城……把命留下给尹泰元作伴!”
  城下那几个武士眯眼看了看文书,脸色骤变,掉头就往本阵跑。
  没一会,敌阵动了。十二门大筒被推到东门外三百步远,炮手开始往里填火药。大批倭军步卒抬着木盾、扛着云梯,顺着官道两侧往城墙压上来。
  吴三桂盯着城下,压着手没动:“火枪手不许开火,放近了打。”
  倭兵前队一步步挪到壕沟边,盾牌后头隐约露出抬炮民夫的影子。
  “掀油布!”
  东门右侧,两门旧炮猛的褪下伪装。引信一点,炮口喷出刺眼的火舌。
  大蓬碎铁屑呼啸着扫过壕沟,薄薄的木盾当场被打的木屑乱飞。倭兵前队惨叫着倒下一大片。
  后头的大筒也开火了。
  东门城楼接连挨了两发实心弹,粗大的梁木当场断裂,碎石瓦片雨点般砸进街道。墙后守着的几个朝鲜兵直接被气浪掀翻。
  副将拔出刀,作势就要喊人:“去一队人!顶上城楼!”
  “回来!”吴三桂一把拽住他的肩膀,“城楼给他们打!火枪手全退到第二道街垒去!”
  “师长,这……”
  “慌什么?”吴三桂指着城外,“东门的壕沟还没填,倭子插翅也飞不进城门。”
  城外。
  倭军主将眼看城楼上的炮位哑火了,发出一声冷笑。
  “冲过去!”他一挥太刀,两队武士举着木盾,嚎叫着越过壕沟。后头的大筒也在往前推,想要贴近城门轰出缺口。
  就在此时,东街两侧的窗孔、墙缝、暗巷里,无声无息的伸出一支支黑洞洞的火枪。
  “打!”
  第一轮铅弹泼雨般砸出去,专挑抬炮的民夫和炮手招呼。惨叫声还未落下,第二轮齐射紧跟着咬住扛盾的武士。
  倭军的大筒顿时卡在壕沟边上进退不得。后头的士兵急眼了,伸手就去拽牵引绳,想把炮车拖走。
  “想跑?”东门侧墙的明军枪手全拉开了枪机,“瞄准车轮绳索,打断它!”
  枪声一阵紧似一阵。
  城外倭军很快回过味来。这火力,水原城里绝不是那群朝鲜兵。
  主将脸部肌肉直抽,刀尖一指东城外的土坡:“把大筒调转方向!轰那个土坡!”那边刚才露过两门明军轻炮的影子。
  土坡上,空荡荡的炮车静静停着。吴三桂早把真炮撤到了北侧林地里。
  倭军的炮弹实打实的砸在土坡上,泥土碎木冲天而起。几名武士拔出刀,准备带人绕去坡后抓人。
  就在他们移动的瞬间,林地暗处,明军轻炮的炮口轰然喷出火光。
  大股霰弹扇面般扫过坡脚。倭军侧翼队伍瞬间被清出一大片空白。
  “北门开!骑兵出击!”
  副将带着四百骑兵,如一柄尖刀从北门扎出。他们不走大路,专挑城外泥土小径,斜刺里切进倭军炮队。
  这伙骑兵根本不去碰密集的步卒方阵,专盯着那些拖炮的民夫和护炮武士砍。手起刀落间,绳索应声断裂。马蹄紧贴着炮车狂奔,在敌阵里专门往要害上捅刀子。
  “长枪阵!回援!”倭军主将急得大喊。
  两队长枪兵火急火燎的往回赶。明军骑兵见状,根本不硬打,一提缰绳掉头就走。可城头上的明军火枪手却没闲着,居高临下,一通排枪把长枪阵的后路堵的死死的。
  城上城下火力一夹,三门大筒的炮手抱头鼠窜。
  “给我砸!”
  副将一刀劈断牵引绳。几名骑兵甩出带索铁钩,死死挂住炮管,战马猛的一拖,笨重的大筒侧翻在地。
  等后续倭兵死伤惨重的填上来,只勉强抢回两门炮。剩下的四门大筒死死的横在壕沟边,沉的一步也挪不动。好端端的攻城重器,生生变成了堵死自己人退路的废铁。
  东门这场绞肉战,足足拖了半个时辰。
  倭军前队丢下满地死伤。那名主将抬头望向城门,除却旧王旗,一面上红下黄的大明军旗已经高高升起。
  事到如今,傻子也看出来尹泰元栽了。
  “撤!退去南面坡地!”主将咬着后槽牙,下达了退兵令。
  城下,吴三桂扬了扬手:“鸣金,骑兵别追远了。”
  随即他转过头:“去,把他们丢下的大筒弄进城。让那些朝鲜军官挨个去查水原守兵。愿意跟着咱们干的,编进去。不愿意的,捆了。”
  至于尹泰元昨夜留下的那批亲兵,全被押在军械库外。有十几个胆肥的还想趁着乱劲溜走。城头的火枪手抬枪就是一轮齐射,打的泥水飞溅,硬生生把这群人逼回了墙根。
  午后。
  一名肩头被铅弹打出窟窿的倭军军官被拖进北门。此人腰里死死护着个牛皮筒子,里头是倭军的前锋军令。
  通译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师长,不对劲。”通译压低声音,“倭军主力在南面二十里外。人数……有一万四千。他们原本打算是拿水原当补给站,前锋拿火药火枪,主力一到,直接顺着官道去围汉城。”
  吴三桂一把拿过军令,翻到最后。上面还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朝鲜字,正是尹泰元那厮的手笔:许诺打开西门,让倭军把水原当成运炮运粮的中转重镇。
  副将抓过军令,手心发紧,扭头看了眼南边。
  “难怪前锋退到坡地就不走了。”副将眉眼直跳,“他们是在等后头的步军。师长,水原城墙刚才挨过炮,东门还缺了一段。咱们要死守,这城可就被包饺子了。”
  吴三桂大步走到北城空地。那里的火药车已经整整齐齐的排成两列,军械库里的火枪也往下发了大半。
  “水原可以守,也可以让。”他猛的抬手指着南门,语气森寒,“但军械,绝不能留给倭子!把库房搬空!能带的火枪全带走,带不走的炮架,劈了当柴烧!”
  话音刚落,一匹快马穿过北门。马背上的海州军斥候高举一封急信,封口的火漆还透着新红。
  “报!水师急递!”
  吴三桂扯开信封扫了两眼,脚步顿在了火药车前。
  信只有寥寥几行。郑芝龙的快船已经摸到了牙山湾外海。水面上,大批倭军运输船正满载粮食、炮弹和攻城器具往北开。郑芝龙带话过来:最多一日,水师必能切断这帮人的南线海路!
  吴三桂随手把信纸拍在副将胸口,声音沉的发冷。
  “听好。明早天亮前,把所有军械拉去北面高地。水原城里,只留两营守着。”
  “那剩下的人?”
  “跟我出南门。”吴三桂盯着城南方向,“倭子不是想拿这当中转地吗?咱们干脆把他们堵在这条官道上!”
  夜幕渐渐降临。
  城南的坡地上,倭军的营火密布成片。夜风中夹杂着车轴摩擦的声响,更多的炮车正借着夜色,朝着水原城缓缓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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