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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四章 南营压城


朝鲜斥候滚下马背,两名士兵架住他的肩膀,这才没让他一头栽进石阶底下。
  郑芝龙接过染着泥的布图,往炮台矮墙上一摊,拿刀鞘压住南城官道。
  “那五十门大筒…现在分成几队?”郑芝龙沉声问,“离北城还有多远?”
  斥候急促的喘着气,抬手点向图上的两条山路:“三十门在南街官道…另外二十门,正绕东坡!倭军抓了两千多百姓拖炮!南营九千人全跟在炮车后头…顶多半个时辰,就能打到北城!”
  郑芝龙眼角一抽,抓着百姓当肉盾,这帮倭寇真他娘的毒。
  一旁的朝鲜水营军官按着腰刀,手臂上绑着的布带早已浸满了血。
  “官道…并排最多只能过三辆炮车,东坡那条路更窄。”军官用刀鞘划过北城外的盐田,“他们想把五十门炮全推上来,至少得排出两里长的队。”
  听罢,郑芝龙猛的卷起布图,回身喝道:“传令各营!十三门缴获的大筒,全给我推上南墙!北港战船抽六艘靠岸,炮口全对准南街!”
  紧接着,他转头安排:“粮院里的百姓走东滩转移,伤员、妇孺先上运输船。青壮全留下,搬炮弹!”
  “记住了,水师只卡住北城三处街口,不管出什么事,绝不许追进南街!”郑芝龙语速极快,“朝鲜守军去两翼。找熟悉盐田水渠的,带工兵去死守堤口!”
  “总兵…”一名营官看着港口里密麻麻的人头,满头是汗,“北港还有两万多人没安置。倭军炮弹要真轰进码头…一乱起来,撤退的路就全堵死了!”
  “把能走的人全弄去东滩,别都挤在岸边!”郑芝龙扯着嗓子吼道,“运输船装满就出港,卸下人马上回来。港里,只准留炮船和接伤员的小艇!”
  军令层层传下。没过多久,南城方向腾起漫天黄土。
  官道尽头,第一批炮车露出了轮廓。
  打头阵的,是几百个被粗绳拴在车辕前方的朝鲜百姓。倭军武士提着刀走在两边,谁敢走慢半步,带鞘的刀板直接抽在背上。
  见状,一名举着白旗的南营使者靠近城墙,身后拿刀押着十个朝鲜船匠。
  那使者在两百步外站定,仰头高喊:“交出北港、战船!还有被俘的将军!南营就放城内百姓走!给你们一个时辰…不答应,五十门大筒把这里夷为平地!”
  郑芝龙冷笑一声,把通译拽到女墙缺口:“喊!告诉他,你们主将想活命,先让拖炮的百姓滚蛋!这北港现在归大明水师!他拿五十门炮过来…只能替咱们送炮弹!”
  闻言,城下的使者一把扯过个船匠,武士刀架在那人脖子上:“幕府军令早下了!北城百姓全算叛民!你敢拒绝,南营不留一个活口!”
  “呸!滚回去跟你们主子说!”郑芝龙啐了一口,“釜山、牙山湾的主将,全在水师大牢里蹲着呢!他要是识趣早点过来,老子还能做主…把他们三个关在一个号房里!”
  听到这话,城头的朝鲜士兵纷纷端起火绳枪。
  使者再不敢废话,押着船匠灰溜溜的退回炮阵。
  郑芝龙压下火枪手的枪管,没下令开火。他的目光穿过炮车,后头的南营步卒全缩在百姓后方避战,前头的倭军炮手,已经开始架设那六门大筒了。
  轰!
  第一发铁弹砸在城墙外侧。碎石横飞,擦过墙垛,两名朝鲜士兵惨叫着倒地。
  紧接着第二发越过城头,直直砸进北城的街道内。
  城内负责转移百姓的水营兵急迫催促,几队青壮抬起伤员,玩命的往东滩跑。
  郑芝龙硬盯着那六门大筒。直到他们装填完毕的空档,他一脚踹在通译身上:“喊!用朝鲜话喊!”
  通译扯着破锣嗓子嚎叫:“拖炮的听好!下一轮炮响,赶紧割断车绳…往东西两边的盐沟跑!大明火枪不打空手百姓!谁替倭军看炮车…谁就跟着一块死!”
  底下押队的武士怒骂着挥刀乱砍,强行驱赶人群。
  与此同时,倭军炮阵火光乍现。
  沉重的铁弹砸上北城南门,门楼的两根粗木柱咔嚓断裂,碎木乱飞。
  刺鼻的炮烟瞬间罩住官道。
  烟雾中,那些被拴着的百姓纷纷掏出藏在怀里的石片、短刀,红着眼割断肩上的粗绳。
  “跑啊!”前排几百号人扔下绳套,连滚带爬的冲向两边盐沟。
  后头的百姓见状,纷纷丢开沉重的车辕。
  倭军武士气急败坏的砍翻十几个人,却根本拦不住溃散的乱民。
  失去牵引力,三辆笨重的大筒炮车瞬间失衡,车轮深深陷进路边的烂泥地里,把后续的几十辆炮车,严严实实的堵在狭窄的官道上。
  卡住了。
  “开炮!”郑芝龙拔刀怒吼,“南墙十三门大筒先砸炮阵!船上的,给老子压住倭军后队!”
  明军炮手早已标好了距离。
  十多发滚烫的铁弹越过逃窜百姓的头顶,连环砸进倭寇炮阵。
  轰隆声中,两门倭军大筒的车架被拦腰打断,装填火药的竹筐翻进沟里。
  北港海面上的六艘战船顺势侧舷开火。
  炮弹劈头盖脸的砸下去,倭军后方的步卒根本站不住脚,被迫逃离官道,狼狈翻进南街两侧的院墙内找掩护。
  朝鲜水营兵看准时机,迅速拉开南门侧道。
  逃出来的百姓蜂拥进北城。有的背着满身是血的家属,有的脖子上还拖着半截断绳。
  守门的士兵挥刀割开绳套,把还能站着的推向东滩,伤重走不动的,直接抬进粮院的空地。
  南营主将显然不打算这么耗下去。
  见势不妙,他立马变阵。留下十门炮死盯南墙压制,直接抽调三千步卒,绕着东坡往粮院逼近。
  同时,一队重甲武士扛起厚实的木盾,硬着头皮朝南门发起冲锋。
  那几辆陷进泥里的炮车,也被重新拴上战马,沿着官道,一门接一门的往前硬推。
  郑芝龙果断调走四门大筒去守东墙,自己拎着刀,带着五百水师死顶在南门街垒。
  倭军的木盾方阵呼哧带喘的越过第一条壕沟。
  墙头上的火枪响个不停,全在打后面的抬梯兵,根本不管前面的木盾。
  直到前排倭军一脚踩进第二条泥沟,两门装满霰弹的大筒,冷冷的压低了炮口。
  “放!”
  铁砂呼啸着扫过沟沿。
  厚重的木盾被打出无数坑洞,后头的重甲武士惨叫着倒下几排,血水瞬间染红了泥沟。
  两侧的水师火枪手趁机探出身子,连补三轮齐射,硬生生把冲到城门底下的倭军又给压了回去。
  城头上的朝鲜青壮满脸漆黑,拼命扛着石块和装满湿土的筐子往上填。
  缺口刚被打穿,后头马上有人搬着土袋子填补上。
  但东坡那边,战况急转直下。
  绕行的那伙倭军故意避开正面火炮,顺着北城外那条干枯的旧水渠,悄无声息的摸到了粮院侧墙。
  那地方只有不到三百名朝鲜兵把守,第一道木栅栏转眼就被砍的粉碎。
  见状,那名负伤的水营军官咬着牙带人赶去增援。临走时,他一把将染血的布图塞进郑芝龙手里。
  “郑总兵!”军官剧烈的喘息着,“那旧水渠…直通西面石堡底下!倭军要是从那分兵,北港绞盘绝对守不住!”
  “我去堵粮院,您…您务必留人看住铁链!”
  郑芝龙眼神一沉,厉声暴喝:“抽两百人,跟我去石堡!”
  天色越来越暗。
  南营的五十门大筒,已经有十七门硬挤进了射程。震耳欲聋的炮击中,南墙被打出三处豁大的缺口。
  明军弟兄窝在街垒后头,全靠一袋袋湿泥土苦撑,而备用的炮弹,只剩下不到四十发。
  嗖——嗖——嗖——
  北港海面外,突然窜起三支红色的火箭。
  一名负责瞭望的水手连滚带爬的冲下炮台,鞋底还在往下滴水,声音劈叉:“总兵!西边海湾…出了三十多条小船!全是倭军和火药桶!”
  “他们正在绕向北港铁链!”
  郑芝龙猛的转过身。
  轰!
  西侧的石堡猛然冒出一股黑烟。
  绞盘方向,尖锐的兵器碰撞声越来越响。那根横贯在港口的海面铁链,正咯吱咯吱的往水底下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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