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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实体正义


江离没料到他答得如此干脆,直视着他的眼睛质问:

“结果正义和程序正义之间的争论,从建立法律体系的那一天就开始了,你凭什么认为两者能共存?”

凌执回望她,道:“这的确不是我一个人就能给出答案的问题。可是,单论我们之间,我认为能。”

江离:“你扯扯,我听听。”

“我花了很长时间在想,程序正义的本质是什么。”凌执说,“它不是目的,它是手段,是在抓捕罪犯的同时,保护每一个人不被任意冤枉。”

江离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凌执:“而你绕过法律执行私刑,又恪守底线不杀无辜者,虽然我不认同你的手段,但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和我想守护的东西,是一样的:有罪者受罚,无辜者不受伤害,罪刑相当。”

“说到底,无论程序正义还是结果正义,我们两个人奔赴的终点本是同一个,即实体正义,所以我说‘能的’。”

“只不过你想绕开一切阻碍,直接达到实体正义。”凌执说,“可我却觉得,我们向往实体正义,但不能用摧毁规则的方式,去抵达它。”

江离反驳:“如果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就是凶手,最后恶人得到报应,这样理想的结果,难道还不算正义?”

“至少受害者不必看着凶手逍遥法外,不必在无尽煎熬中等一个遥遥无期的判决。”

“这的确是及时的救济。”凌执看着她,“可不法侵害已经发生,伤害已经造成,就算你立刻让作恶的人付出代价,已经发生的悲剧依旧无法撤销,这不等于实现了正义。”

“这固然可以快速抚平受害者的伤痕,短暂震慑罪犯。”

凌执继续说道:“可这只限于个案,没有普世的意义,当罪犯经由法律规则作出裁决,是向整个社会宣告作恶的代价,以此约束每一个人,这份社会层面的警示,私刑给不了。”

江离冷笑一声:“可很多时候,规则连眼前这个人都制裁不了,谈何警示世人?”

“道理说得再漂亮,可当程序失灵,正义迟迟不到的时候,你又拿什么保证,实体正义一定会到来?”

“我保证不了。”凌执诚实道,“程序失灵的时候,我的确没有办法保证实体正义一定会到来。这是我作为执法者最不愿意承认、但必须承认的事。”

“程序正义不会每一次都交出完美的结果,个案实现结果正义的诱惑的确很大,但一旦放开口子,权力就会被滥用,会制造大量冤假错案,最先被牺牲的,是无数的普通人。”

江离寸步不让:“所以,当程序失灵的时候,受害者就该自认倒霉?”

“不该。”凌执说,“失灵的时候,我们应该修补程序,加强监督。”

江离冷笑:“修补要多久?三年?五年?十年?受害者等得起你们那迟到的正义吗?”

凌执看着她:“我承认,迟到的正义确实大打折扣,但迟到的正义仍然有价值,有真相、有追责、有对凶手的惩罚,总比永远石沉大海强。”

“不。”江离打断他,“迟来的那只能叫真相,不是正义。”

“正义必须是在还原事实的前提下,及时给予补偿和惩罚,多年后挖出全部事实又如何,那仅仅只是真相。”

凌执:“我同意你这句话,正义最好的样子,就是不要迟到。”

江离一愣。

凌执:“但我不能因为会迟到,就放弃整套程序。程序不能保证每一件案子都皆大欢喜,但它防止所有人被随意审判。”

“私人不该有惩罚权,人想要亲手讨回公道的欲望,必须装进法律程序的笼子,你的眼睛会看错,但法律的规则却可以约束所有人。”

江离嗤笑一声:“说了这么多,谈什么共存,说到底,还不是在逼我认同你的程序正义?”

“不是的,江离。”凌执摇了摇头,“你有属于你自己的正义,就算它的模样和我的截然不同。在有些事情上你的判断比我更加敏锐,对一部分身处绝境之人的处境,你看得比我透彻。”

“所以我的答案是可以共存,却也不是靠一方妥协,也不是靠谁改变谁,而是我们各自守住各自的底线,找到共同向前的路。”

“我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我想试试。”

江离挑眉:“凌执,何必为难自己?你是警察,实在不必如此。”

凌执:“我们共存不是各行其是,而是互通信息,我希望在你行动之前先告诉我,让我有机会在程序框架内替你铺路。”

“如果铺不了,我再告诉你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江离听完,掀起眼皮看他,神情无比复杂:

“互通信息?凌执,你是要我跟你报备,我今天准备要去崩了谁,明天要去废了谁,你再来判断这个人该不该崩、该不该废?那你跟我的共犯有什么区别?”

凌执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区别在于我希望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去崩任何人。”

江离眉头一挑,正要开口反击,凌执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江离,我不是要你放弃你的方式,我是希望,在你发现了线索,在你选择那条路之前,至少给我一个机会,看看我能不能用我的方式,走到同一个终点,达到实体正义。”

江离看了他一眼:“如果走不到呢?”

凌执:“如果走不到,那你我再在各自的位置较量,可在这之前,你不能让我一无所知地去抓你,我也不能让你蒙在鼓里地去冒险。”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那场心绞痛留下的痕迹还未完全褪去,但他坐在那里,脊背笔直,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她忽然笑了一下:“凌执,你知道吗?你这种人最难搞,你从来不跟人硬碰硬,你就是站在那里,把你那该死的道理固执的摆出来,然后等着别人自己走过来。”

凌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你会走过来吗?”

江离:“等你出院了再说。”

凌执:“行,静候离姐佳音。”

这场谈话让两套长久对峙的正义,在此刻终于生出一处微弱的交点。

下午,凌执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早上那场漫长的争辩几乎耗尽他全部心力,胸口还残留淡淡的闷痛。

而江离也始终一言不发,凌执看出她心底的纠结,有心逗一逗她,便半开玩笑地央着江离,要她读个故事来听。

江离满脸不情不愿,黑着脸拿起手机,随便点开一篇《海的女儿》念了起来。

那场几乎改变两人命运的谈话,仿佛暂时被搁在了一旁。

江离平淡地念完:“……第一缕朝阳升起,小人鱼化作泡沫,彻底消散……”

凌执听得直皱眉:“江离,别为了一个连你名字都记不住的人,放弃说话的权利、放弃自己的命,不值得。”

江离狂翻白眼:“……”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那是凌执的手机。

她伸手掏出来,抬眼扫了一眼病床上面色还皱着眉的男人,随手摁下接听:“说。”

凌执只是淡淡挑了下眉,没有阻止。

听筒那头传来赵峰略显急促的声音:

“打扰了江离,杨一鸣的位置已经锁定,局里下达指令,准备实施围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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