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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第一轮


十一个人站在那扇灰门里面的时候,棚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深色长桌横在正中央,桌面被顶灯照得发白,光从高处直落下来。
把桌面上那些被磨砂黑布覆盖的物件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章工站在桌首,手里那份名单被他折了一道搁在桌面上。
目光从队列一头缓缓滑到另一头。“这次只录一个。”他说。
声音不高,但棚内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灰墙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
没有人出声,十一道呼吸在空旷中起落,像一层薄薄的白噪音贴着地面铺开。
章工侧过身,朝桌尾方向抬了一下手:“这位是钱霁,环球影业导演业务部经理。”
“她今天参与联合评估,钱经理经手的项目超过二十部,国际合拍片占了一半。”
“你们手里的简历,在她桌上的停留时间通常不会超过翻一页的工夫。”
钱霁靠在桌尾那根立柱旁边,穿着一件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袖口推到小臂中段,黑发从肩侧垂下来,在顶灯的光照里泛着一层冷润的光泽。
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没有点燃,指尖轻轻转了一下那支烟的滤嘴。
像是在翻一个还没落定的念头,她的目光从桌面上那排人身上扫过。
像在翻看一份还没来得及写名字的档案,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
那支烟在她指间转了一轮,又停住了,章工收回目光。
翻开手边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在开始之前,先说明一件事。”
他偏头看向队列中间偏右的位置,“严泊,你过来一下。”
严泊从队列里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站到章工身侧。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外套,手里捏着那张叠好的纸,边角被他的拇指按得微微发皱。
章工把册子翻过来朝向众人,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一组室内肖像。
光线落位精准,每一个主体的轮廓都被切得干净利落。
明暗交界线像用刀划过一样平整,左下角印着一行极细的签名。
“严泊,从业十二年,灯光专业出身,摄影作品在国家级行业展上展出过四组。”
“这组肖像的调光精度,业内能做到同样水平的人不超过两位数。”
章工合上册子,“他是今天面试的人里经验最充足的。”
棚内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压了一下,有人的目光往严泊身上偏过去。
有人没动,严泊站在那里没有接话,但他偏过头来。
目光从谢海身上落下去,又抬起来。“你带作品了?”他问。
谢海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严泊把那句话晾了两秒,又说:
“空手来环球影业面试的,这几年我没见过几个。见过的那些,大多连第一轮都没挨过去。”
他把那张叠好的纸放回口袋里,偏过头去,“你的简历上写了什么。”
“能让自己站在这里?我好奇的是这个。”他的语气不急不缓。
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结果的事,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短促,很快被灰墙收走。
另一个声音跟上来:“可能是来碰运气吧。”又有人说:“运气也得带点东西才能碰。”
第四个声音说:“有些人以为自己长得好就能进环球影业。”
第五个声音低低地补了一句:“这儿又不缺好看的人。”严泊没有打断那些声音。
也没有接话,他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别处。
像是已经把这边的对话放下了,谢海站在队列靠左的位置。
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严泊和他之间来回移动了几趟。
像光线在明暗交界处反复折返,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
指腹贴着帆布包带上那道干妈留下的褶痕,那口气被收在胸腔底部。
没有浮上来,窗外的风从幕墙之间穿过去,嗡鸣声低低的。
像什么人在远处翻动一本厚书,章工把册子合上搁回桌面。
然后走到那张深色长桌旁边,一一掀开覆盖在桌面上的磨砂黑布。
布面被揭起的瞬间,所有操作台上露出十九个散落的零件。
机身骨架被拆到了螺丝级别,光圈叶片薄片单独分出。
快门弹簧放在角落,旁边还有一架全机械测光表,外壳拆开。
指针和线圈暴露在空气中,没有标识,没有图纸,没有说明。
“第一轮,组装。”章工说,“各自就位,同时开始。”
“装好之后按下信号灯,计时停止。”棚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动了,工具碰撞的声响陆续响起来,左前方传来连续的金属咬合声。
节奏均匀,没有停顿——严泊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个步骤都不需要思考。
顺手就能找到下一个零件的接口,旁边有人停了下来。
手里攥着一枚找不到位置的齿轮,眉心拧着,在桌面上来回扫了几趟。
又放下了,还有人干脆没怎么动,站在操作台前面,看着那堆零件发呆。
谢海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从机身甲壳开始,逐一看过每一块零件的位置和朝向。
然后把它们按顺序嵌入,机身底盘卡槽朝左,镜头组的螺纹接口朝前。
测光表的线圈端子朝右下方,他没有回头检查,手指没有犹豫。
每一枚螺丝的旋紧程度在指尖留下准确的反馈,测光表的线圈被他重新装回外壳时。
指针在归零位置停住了,快门叶片归位,弹簧嵌入卡扣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弹响。
他左手按住机身,右手扣下最后一枚锁片,食指搭在快门上按了下去。
快门开合一次,干净无声,他伸手按下操作台边缘那枚信号灯。
蓝白色的光在灰墙之间亮起来,棚内所有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收拢过来。
落在那枚灯上,严泊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食指停在快门弹簧的位置没有动。
偏过头看了一眼信号灯的方向,又收了回去,像是把某个念头关进了盒子里。
章工走到谢海的操作台前,停住了,他没有说话,目光从那台组装好的机身上。
慢慢移过去,从机身接缝走到镜头卡口,又从光圈环走到测光表指针。
指针停在归零位置,纹丝不动,他抬起头来,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谢海脸上。
“这十九个零件,你是按照什么顺序装的?”谢海说:“从底盘开始,到快门结束。”
章工把机身拿起来,镜头对着顶灯的光看了看,光圈环转了一圈。
又转回来,他把机身放回桌面的时候,手指在快门键上按了一下。
叶片开合一次,利落干净,他看了谢海几秒,嘴角没有动。
但他把机身放回操作台时,底座和桌面接触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乱装,这台机器的核心组件可能报废?”
章工问,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问一件需要确认的事,“你组装的过程中。”
“有没有一个环节是你没把握的?”谢海说:“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那处被毛刺刮过的白痕已经淡了。
只剩下极浅的一道印子,“我装过的机器,不会错。”
章工没有再问,他把机身搁回桌面,退后半步,看了梁衍一眼。
梁衍从文件夹后面抬了一下眼皮,在评分表边角写了一个数字,推给章工。
章工接过去扫了一眼,没有念那个数字,但他把名单上谢海名字旁边的那一格。
勾满了,然后把名单翻了一面盖在桌面上,棚内安静了几秒。
那些目光从信号灯上移到章工手上,又移到谢海面前那台组装好的机身上。
严泊站在操作台后面,手里那枚镜头组件还攥着,没有装进去。
他的目光从谢海面前那台相机上滑过,又落到自己桌面上那堆零件上。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桌上拿走了,他还没来得及确认那是什么。
旁边几个人停下来看着他,又看了看谢海,没有人说话。
有一个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间夹着一枚弹簧,没有落下。
窗外的光从高处的天窗斜进来,在灰墙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沿着墙面慢慢往下走,梁衍把评分表夹回文件夹里,合上,然后抬起头来。
“第一轮结果已经出来了。”他看了一眼章工,章工把名单翻过来。
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念道:“第一名——谢海。”
“完成时间最短,组装精度最高,测光表归零无误,整机功能正常。”
他顿了顿,“第二名——严泊。完成时间其次,零件组装完整。”
“测光表指针存在轻微偏移。第三名——吴桐。”
“完成时间第三,组装完整,但快门弹簧安装位置偏差半丝。”
棚内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严泊把手里那枚镜头组件搁回桌面上。
动作不重,但金属和台面接触那一声短促的脆响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谢海,也没有开口,旁边那几个先前笑过的人目光落在桌面上。
没有抬起来,谢海站在操作台后面,手掌还悬在机身侧面。
指尖轻轻贴着机身边缘那道金属接缝,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也没有转头去看严泊的表情,只是在心里转了一下那个念头。
文娱大师天赋,果然厉害,那四个字落进他胸腔底部。
像一枚被放稳的砝码,轻而准确,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那只手贴在机身边缘的时候。
指尖传来的每一条接缝的触感都是对的,没有一处需要修正。
没有一处留有余地,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腹上那道极浅的白痕已经消退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钱霁把指间那支细烟收进外套口袋里。
目光在谢海和他面前那台相机之间停了一拍,她低下眼帘。
在册子边角写了一行字,笔尖按下去的时候比之前重了一些。
“第二轮马上开始,你们所有人出去等,待会儿一起进。”
谢海推开门往外走的时候,走廊里的凉意贴上来,把灰门里面的温度覆盖掉了。
他听见身后那扇门合拢时锁舌落回槽里的声响,短促、干脆。
像是有人把一个盖子盖上了,然后停住了,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从幕墙之间穿过,低沉而均匀,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淡。
灰墙上的亮痕又往上挪了一截,灰门内侧传来章工的声音。
隔着一道门板,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走廊里。
“第二轮测试,二十分钟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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