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表姐的托付

他的指腹在她肩胛骨下方停了一瞬，准备继续往下推的时候，鲁亦菲忽然侧过身去够放在旁边茶几上的手机。
她伸手的动作牵动了肩背的肌肉，衬衫下摆在她侧身时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截腰线边缘的皮肤。
她的指尖够到手机壳边缘的时候，视线从自己手机上移开，掠过茶几面，落在了谢海搁在旁边的那部手机屏幕上——屏幕还亮着，一张缩略图清晰可见，何洁的侧影占据了画面中央，颈侧那条金链在光线下泛着一线细碎的金色，锁骨上方有一片浅淡的齿痕印，颜色不深，但轮廓分明，像一枚落错了位置的印章。
鲁亦菲的视线在那张图上停了一瞬。
她的手还保持着够手机的姿态，指尖贴着手机壳边缘没有收回来，目光也没有立刻移开。
谢海的手指在她肩胛骨下方停住了，他顺着她的视线方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那一眼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紧了一下，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
他记得那张照片——何洁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面低头看手机，他隔着两步的距离用手机拍下那条金链和锁骨上的齿痕，当时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好看，拍完之后就随手放在了相册里，相册缩略图一直在桌面上挂着，没有换。
鲁亦菲收回手，把手机搁回茶几上。
动作很轻，机身碰在木面的时候没有声响。
她没有转头，目光落在按摩椅靠背那面窄长的镜子里，从镜面里看着谢海的脸。
镜子里她的眉眼被暖黄色的射灯照得微微泛着暖光，但目光压下来的时候依然平而直，像一把被放平了的尺子。
"何洁是你第一轮评估官。"
她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回来。
不高不低，但尾音往下压了一寸，那一寸像一道门缝被合上了最后一条缝隙。
谢海的指腹还贴着她肩胛骨内侧的肌肉边缘，但在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继续推，也没有收回来，像是那双手在判断下一块石头踩上去会不会塌。
他的指节在她皮肤上方微微绷紧了，力道维持在那个悬而不动的平衡点上，进不去也退不出来。
"鲁局，那张照片……"谢海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照片怎么了？"鲁亦菲从镜子里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语调平稳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没什么。"谢海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指腹重新贴上了她肩胛骨边缘，但没有往下推，只是虚虚地搭着。
鲁亦菲没有看他，依然看着镜子里的他。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灰影。
"东局女警官和评估对象私下越界，通报上去她停职，你重新扔回婚配池子。"
那几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速和之前没有任何差别，像在陈述一件白纸黑字已经写好了的事。
谢海的手指从她肩胛骨内侧抬起来悬在了半空中，他感觉到自己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潮意正在往回退，像退潮时的水线沿着沙滩慢慢往下滑。
鲁亦菲的目光从镜子里他的脸上移开，落在镜中自己脖颈那道被按摩推过的红痕上。
那一道浅红色的印子从后颈延伸到肩胛骨边缘，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着那道痕迹停留了一拍，然后声音低了一度，像翻书的时候翻到了一页折了角的纸。
"我表姐今年四十五，在县里开了个养猪场。前年她男人跑了，去年她托我帮她物色一个肯跟她过日子、帮她生孩子的男人。"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镜中的红痕上，没有移开。
谢海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腹上那层薄潮已经完全退了，但指尖还是凉的。
"你的档案我前天翻过——良品，十九岁，长得不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偏过头来，从镜子里看着他。
目光平而直，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了的事。
"你要是让齿痕照进了档案，你不是去婚配池子碰运气，是直接上我表姐的相亲名单。她不在乎你愿不愿意，她只在乎你能不能生。"
谢海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压不住的低哑。
"鲁局的意思是……让我去县里跟您表姐住一起？"
鲁亦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
"她养猪场旁边有三间平房，去年刚翻新过。你要是去了，住的地方不用操心。"
那几句话像几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了谢海脊椎两侧的间隙里，每一根都刚好卡在骨头缝里，不深不浅。
谢海的手指还悬在她肩胛骨上方，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指甲边缘抵着指腹的皮肤，那道浅浅的压痕在灯光下泛着白。
他脑子里浮出来的画面像一帧被强制加载的图像——县里的养猪场，院墙是红砖砌的，上面长着青苔，猪圈的铁栏门锈迹斑斑。
他看见一个女人的手伸过来，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
那双手推过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面冷硬的墙，墙面粗糙，硌着脊椎。
那双手又往前伸了一寸。
他听到笑声——粗而散，像被烟熏过的声音。
鲁亦菲依然从镜子里看着他。
她看到了他微微收拢的指节和放慢的呼吸幅度。
她的目光从他紧绷的下颌线移到他还在颤动的喉结上，然后又移回他的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一丝变化不大，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之后没有完全合拢。
"想清楚谁说了算。"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些字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安静地停在空气里，像被秤称过的金属珠粒一粒一粒落在桌面上，每一粒落地的时候都发出一声响。
谢海悬在半空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
他感觉到自己颈椎后面那一小片皮肤上渗出的凉意正沿着发际线往下走，经过后脑勺和颈侧的交界处，在耳垂下方停了一下，又顺着下颌线的方向往前面蔓延。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悬着的手放回了身侧。
他的呼吸在他自己耳朵里格外清晰——深而慢，像在数拍子，但数到第三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忘了刚才数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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