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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谢海的巅峰


谢海的目光从谱纸上抬起来,越过冷金凤的肩头看了一眼观众席。
前排的人还在低头翻手机,后排有人站起来活动腿脚。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到了十一分四十七秒。
每秒都像石子落进空杯,无声无息。
冷金凤的目光落在谢海后颈的位置,不重,像一根细针扎在布面上。
你知道它在那里。
干妈龙玉霜坐在公司办公室里盯着屏幕,指尖压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她看见谢海走上舞台时喉咙紧了一下。
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他上去了,后面的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了。
钱霁坐在评委席上,笔尖在评分表边缘点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
谢海走到舞台中央坐下来,手指在琴键上方停了一瞬。
朝伴奏乐队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冷金凤站在舞台侧边的阴影里,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侧台那支立式话筒前面。
她身后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灰色罩衫宽松地垂着。
双手垂在身侧,等人递给她一个开始的信号。
提示音响起,整个场地的灯光收窄了一度。
前排那个低头翻手机的人还在翻,后排站起来活动腿脚的人还在伸懒腰。
王清漪把评分表翻到了下一页,方瑶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
钢琴的第一个音落下去,鼓点没有跟进来,弦乐也没有铺。
只有一架钢琴和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那四个音落下去,第三个比前两个稍长半拍。
第四个收在琴键回弹的余震里,像刀锋被拉出鞘口时最后那一声金属的摩擦。
那四个音在空气中悬了大约两秒。
然后弦乐从底端升起来,像墨汁滴进水里之后慢慢铺开。
慢而密,每一层都在前一层的基础上叠上去。
正要离开的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直播间屏幕上正准备划走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
冷金凤站在侧台阴影里,话筒架的高度不需要调整。
她开口唱了第一句,声音从侧台传出来,不高不低。
干净得像一道刚从水里提起来的丝线。
“依稀往梦似曾见——”
她的声音在舞台上空停留了两拍,然后谢海的声音接上去。
“心内波澜现——”
两道声音在同一个频率上叠了一下,然后分开。
方瑶眉头皱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后台方位。
以为节目组误把谁的录音放出来了。
周华靠在椅背上,盯着舞台上闭眼微微低头的谢海,嘴角挑了一下。
那抹弧度不算大,但在他那张一向不露表情的脸上已经算明显了。
戴眼镜的女孩往前迈了半步,手臂抬起来划过一道弧线。
灰色罩衫的下摆在她转身时微微扬起来,在灯光里留下一道淡而浅的弧。
“抛开世事断愁怨——”
“相伴到天边——”
谢海的嗓音传遍全场,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王清漪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拍才开始动。
她在纸上写下了第一句歌词,字迹比平时端正了许多。
不像随手记的笔记,像在抄一件已经被定稿的东西。
“逐草四方沙漠苍茫——”
“哪惧雪霜扑面——”
“射雕引弓塞外奔驰——”
“笑傲此生无厌倦——”
陈舟的笔没有停,他从第一句开始就在记。
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在抄一件已经被反复核对过的底稿。
方瑶端着杯子的手放下来了,杯底搁在桌面上没有松开。
但也没有再往嘴边送。
王清漪在“哪惧雪霜扑面”那一句后面划了一条横线。
横线收尾的时候微微往上挑了一挑,像是一个还没写完的评语被笔尖临时截断了。
周华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了一根。
舞台上沉陷在斑驳灯光中的谢海像一个孤独的诉说者。
零碎的短发,白皙的面庞,舞台中央的少年如梦。
“身经百劫也在心间——”
“恩义两难断——”
方瑶笔尖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她看着舞台方向,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身后那张评分表上第一行那个空白框里到现在还没有填任何数字。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还在等那最后一个音符落定才能判断这是多少分的东西。
钱霁捏着那支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压出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墨迹沿着纸纹慢慢洇开了一圈。
鲁亦菲坐在嘉宾席中央,手指搭在扶手上姿势没有变过。
但她搭在扶手上的食指微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那个动作幅度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直播间的弹幕忽然密了起来。
原先稀稀落落的几条变成了几十条,然后变成了几百条。
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几乎看不清屏幕上的脸。
“卧槽”“这是谁”“刚才谁说要走的”“我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这确定是原创”。
一条接一条涌出来,像被拧开了水龙头。
文字在屏幕上叠了一层又一层。
江省卫视导播台前的值班编辑手机响了。
频道总监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把信号切给卫视一套,别走网络专线了,现在。”
编辑愣了半秒然后迅速推了几个推子。
把直播信号从网络专线切到了卫视一套的播出通道里。
与此同时另外两家卫视的值班室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类似的电话。
粤省卫视的导播推了一个主路推子,信号切入黄金时段档位。
京华卫视的责编在屏幕上按了一排绿色标注键,把那路信号标成了优先保留线路。
川省卫视在切换信号之前多停了五秒。
确认那四个音确实是从舞台上那个年轻人手指底下流出来的,然后推了上去。
云声平台后台数据刷新的时候,实时在线人数那根曲线的斜率几乎垂直向上。
第一次跳动从六十万到一百二十万。
第二次从一百二十万到两百一十万。
第三次刷新时已经没时间看具体数字了。
因为那根线已经撞到了屏幕顶端的边框。
像一道被拉满弓弦后松开的手指,箭杆穿过空气时留下的轨迹。
企鹅平台的导播间里有人站起来盯着大屏喊了一句破了。
隔了两排工位有人问破什么了,那人没回答,只盯着数字继续跳。
墨音平台的服务器后台亮起了两条黄色预警。
技术组组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流量峰值已超本年度最高纪录”。
隔了七秒他又发了一条“超过去年全站峰值了”。
小林在副歌的尾音处完成了一个完整的侧身回旋。
灯光在她转身时恰好亮了一度。
把她灰色罩衫上的褶皱照得分明,然后暗了回去。
冷金凤在第二段副歌的时候重新开口。
声音比第一句低了一些,贴合着谢海声音的弧度。
“身经百劫也在心间——”
“恩义两难断——”
周华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挽棠。
苏挽棠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谢海下颌线那道被灯光切出来的轮廓上。
像在看一道刚被刻出来的线条,还没有被任何人碰过。
王清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写下来的那几行词。
笔尖在“身经百劫”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又划了一道。
两道线平行着挨在一起,像被人用尺子比着描了两遍。
陈舟把笔放下了,他已经不需要再记了。
旋律已经进了他的耳朵,词已经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剩下的不是记录是等它唱完。
方瑶在副歌结束的间隙里说了一句这编曲是他自己写的。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谢海的下一句已经接上来了。
“射雕引弓塞外奔驰——”
“笑傲此生无厌倦——”
舞台上的人早已忘记了什么叫紧张。
眨眼间现场除了伴奏和谢海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任何一丝杂声。
那些原本准备离开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站住了。
有人侧过身面对着舞台方向,有人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来。
前排那个低头翻手机的男人把手机放下了,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后排站起来活动腿脚的那个人没有坐回去。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前排椅背上一直没有放下来。
观众席中央那个一直低头刷社交媒体的女人把屏幕锁了,手机搁在膝盖上。
抬头的时候目光没有去找谢海的脸。
而是落在了他放在琴键上的手指上,指节在灯光下微微泛白。
直播间屏幕上的弹幕已经多到看不清任何一条完整的内容了。
文字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屏幕。
像潮水涨起来之后漫过了礁石的顶部。
只留下最上面一小截还在水面以上。
云声平台的用户在线数突破了四百万。
紧接着那条线又跳了一下撞到了四百六十万。
企鹅平台的弹幕区加载出现了七秒钟的延迟。
技术组的人还没来得及处理,那条延迟曲线已经开始回弹。
墨音平台的服务器从两条黄色预警变成了三条。
第三条是红色的,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机房里没有人说话。
都在看那个数字继续往上走。
舞台上谢海的眼睛没有睁开过。
他闭着眼,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轨迹和他在那间玻璃屋里排练时一模一样。
灯光从高处落下来照着他的头顶和肩线,在地面上投出一片安静的形状。
冷金凤站在侧台话筒前面没有再开口,她的部分已经唱完了。
但她没有退回去,仍然站在那支话筒后面。
像一根还没有被移开的支架。
戴眼镜的女孩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之前收回了手臂。
灰色罩衫的袖子从半空中滑落,垂回身侧。
谢海唱完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在空气中散了大约两拍。
然后弦乐收了最后一层,像墨汁铺到了边缘之后自己停住了。
琴键上他的手指抬起来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像在等一个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回响。
安静持续了一拍,两拍。
第三拍的时候王清漪的笔在“恩义两难断”那一行后面划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周华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完全收拢了。
他还没有放下,但指尖已经扣进了扶手的绒面包裹里。
苏挽棠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抵着,指腹微微发白。
钱霁评分表上那个被笔尖压出来的黑点已经干透了。
墨迹边缘一圈浅浅的洇痕没有再往外扩。
观众席第三排有一个人先站了起来。
他没有鼓掌,只是站起来看着舞台。
然后第二排有人跟着站起来了,然后后排有人跟着站起来了。
安静被第一下掌声切开了一个口子,像冰面裂开时那一声清脆的声响。
然后整个冰面碎成了千百块,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前排那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的男人鼓了几下掌又停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亮着。
上面弹出来的推送通知已经叠了六条,每条都带着同一个关键词。
后排那个人终于坐回去了。
但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碰了一下地面发出咚的一声。
被周围更响的声音压了过去。
鲁亦菲从嘉宾席上站了起来。
动作不大,是那种带着确定性的站起,不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偏过头对旁边的白静雯说了一句话,白静雯点了点头。
然后她重新坐下来,手指搭回扶手上。
但她坐下的那一下比刚才浅了半寸,像是随时准备好再站起来。
方瑶把笔放下来了。
她转过来对身后的乐队指挥说了一句调完这一遍把它录下来。
陈舟把评分表翻到了最后一页。
拿起笔在第一行填了一个数字,然后没有再看那个数字第二眼,把那页纸合上了。
王清漪在纸上又写了两行字。
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对折了一下塞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舞台上谢海睁开了眼。
他把手从琴键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侧台的方向。
冷金凤已经从那支话筒后面退开了。
她站在侧台边缘看着他,仍然没有表情。
但她站的方向比之前转了大概十五度,正对着舞台中央。
直播间弹幕还在往上涌。
云声平台的在线数在最后一段副歌结束时突破了六百万。
那条红色的预警线还在闪着。
企鹅平台弹幕区加载延迟已经完全恢复了。
但新涌入的流量还在继续往上爬。
技术组的人坐在工位前面没有动。
只看监控屏上的曲线继续往屏幕右上角顶过去。
墨音平台的服务器第三条红色预警在数据最高点停留了大约六秒,然后开始回落。
落得很慢,像一条刚刚涨满的河开始往下退水时那种带着重量的退却。
那六秒里整间机房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从机柜后面持续不断传出来。
谢海站起来,往舞台边缘走了两步。
他感觉到腿上那层劲还在,系统加的那十二个点让他的膝盖没有发软。
让他的腰能撑住那根话筒架的高度。
让他从琴凳上起身的时候后背能保持一条直线。
他走到舞台边缘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评委席一眼。
苏挽棠正在低头跟周华说什么,周华点了两下头。
王清漪在合那本笔记本,封皮是墨绿色的,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爽的闷响。
方瑶把笔盖盖回去了,咔嗒一声,利落干脆。
谢海的目光从评委席上收回来。
落在了观众席前排一个位置上。
那个穿浅蓝色针织衫的马尾女人还坐在那里,她手里的奶茶杯已经空了。
被她搁在了脚边的地面上,她没有笑也没有喊。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合拢。
像一句话已经涌到嘴边了,还没来得及想好什么词。
那颗石子就已经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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