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喉结罩
这条东市主街,人流熙攘,但十人里倒有七八个是女子。
有挎篮叫卖的,有讨价还价的,有骑着小毛驴送货的,更有三三两两、衣着光鲜的贵女在绸缎庄前挑拣。
而男子,少得可怜。
且无一例外,都系着巾。
穿绸缎长衫的年轻郎君,颈上系着寸宽的湖蓝软烟罗,末端垂在锁骨前,随步子一荡一荡,在日光下泛着水光。
挑担卖鱼的壮实汉子,脖子上缠的是靛青棉布条,洗得发白,紧紧箍着喉结。
连墙角蹲着喝凉水的一个乞儿少年,脖颈上也胡乱系了根灰扑扑的麻布带子,脏兮兮地勒在皮肉上。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宫门外。
那些官阶底下的年轻男官们,个个颈上都系着颜色各异的丝绦,有的甚至缀了小玉环。
喉结罩?
凤扶摇夹着馄饨的筷子顿在半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女尊世界,连男德都具象化到领口了?
“主子?”崔嬷嬷见她神色古怪,低声唤。
凤扶摇回过神,把馄饨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才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神色如常。
“没什么。”
她又舀了勺汤,“只是觉得,这市井还挺有趣的。”
看着那些曾经禁锢女人的枷锁,如今一样不落的体现在男人身上,真是有趣极了。
她低头,不紧不慢的吃着馄饨,感觉心情十分愉悦。
“店内无空位了,不知可否与女君拼个桌?”
闻言。
凤扶摇抬起头,打量着身侧之人。
男子约莫弱冠年纪,穿一身青色暗纹杭绸直裰,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坠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环。
乌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余下发尾垂在肩后。
颈上系着条月白底子绣银线缠枝莲的丝巾,料子是江南上供的云雾绡,薄如蝉翼。
青阳噌地站起,手按上短刀:
“不拼!”
凤扶摇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随后,目光掠过男子那张脸。
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生带三分红的淡绯。
眼尾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春水初融时漾开的第一道涟漪。
“如此秀色可餐之人,若坐去了别处,岂不可惜。”
凤扶摇这番话,说的风流至极,任何一个男子听到,定然会怒斥她调戏良家妇男。
可偏偏眼前这个男子,低笑出声,毫不介意的坐在她的下首,还回了一句:
“在下也是这般想的。”
男子颈上的月白丝巾随着坐姿滑落,露出一截清晰的颈线。
跑堂端来一碗清汤馄饨。
他道了谢,执起木勺,先舀了勺汤,细细吹凉,才送入口中。
吃相斯文,连汤水碰碗沿的声音都轻。
他抬眼看她,眸光清亮,“味道依旧,我每次入京,都要专程来吃一碗。”
凤扶摇没接话,只舀起自己碗里最后一颗馄饨,入口才道:
“不是本地人士?”
“江南人。”
他放下勺,指尖在粗陶碗沿摩挲了一下,“来做些小生意。”
“什么生意?”
“什么赚钱,就做什么。”
他笑,这次笑意深了些,眼波流转间,有几分狐狸似的狡黠。
“布匹,茶叶,瓷器,偶尔也捎带些海外的新奇玩意儿。”
凤扶摇挑眉:“行商?”
“是。”
他大大方方承认,又补了一句,“家里做这行,我不过是跟着学。”
他说话时,颈上那条月白丝巾随着吐息微微起伏,银线莲花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凤扶摇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
别说,男人系这个东西,真的有一种禁欲的美感。
“女君是京城人士?”
“算是。”
话题到此为止。
凤扶摇放下空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她站起身,青阳与崔嬷嬷也立刻跟着站起。
她说,“这顿我请客。”
男子仰头看她,晨光从她身后打来,给她素淡的衣衫镀了层朦胧的金边。
“多谢女君。”
凤扶摇笑了笑,问他:“不问我为何?”
男子很是配合的又问道:“敢问女君为何?”
凤扶摇转过身,不再看他,却道:“下次见面告诉你。”
话罢,便带着崔嬷嬷和青阳离开了小店。
门帘落下前,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低笑。
男子看着凤扶摇离去的背影,又透过窗户瞧见她上了马车,这才低头吃起了馄饨。
真香。
“殿下认识他?”
上车后,崔嬷嬷小声的问。
凤扶摇收回视线,继续闭目养神。
“不认识。”
她顿了顿,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不过,很快就会认识了。”
毕竟,江南来的年轻行商,能用得起云雾绡绣银莲的人,可不多见。
-
又过了一刻钟。
马车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铺面不大不小,门头挂着块半旧的楠木匾——流云阁。
字迹倒是清隽,只是门口冷清,连个招呼客人的伙计都没有。
凤扶摇掀帘下车,踏进铺子,崔嬷嬷与青阳紧跟其后。
柜台后坐着个脑满肥肠的中年男人,正翘着脚嗑瓜子,眼皮都没抬。
角落里倒是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伙计,正踮着脚费力地掸高处货架的灰。
见有人进来,忙放下鸡毛掸子,小跑着迎上来:
“贵客想看些什么?咱们这儿有上好的杭绸苏缎……”
声音清亮,笑容真诚。
凤扶摇没说话,只沿着货架慢慢走。
货架上挂的衣裳,料子倒不算太差。
可样式,全是几年前京城时兴过的老样子。
宽袖、直身、颜色非青即灰,绣花也多是寻常的缠枝牡丹、富贵海棠,针脚平平。
她随手捻起一件杏色褙子的袖口,线头都没藏干净。
伙计见她神色,脸上有些窘,却还是赔着笑:
“贵客若不喜欢这些,楼上还有些新到的料子,您可要瞧瞧?”
凤扶摇颔首,跟着他上楼。
青阳紧跟其后,崔嬷嬷在一楼候着。
楼上更显空旷,只零散摆着几匹布,颜色暗沉。
倒是靠窗处摆着一张长案,上面散落着些画废的衣样草图。
虽粗糙,却隐约能看出些改动的心思,把直袖口收了收,在裙摆加了几道褶。
她拿起一张,看向那伙计:
“你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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