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小苦瓜
马车驶出小巷后,朝着东南方向缓缓而去。
因是临时抽调的,所以车厢内的红罗炭,才刚刚点燃,温度还未起来。
马车跑起来时,夜风从缝隙处钻进来,带来阵阵寒意。
凤扶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觉得这风来的恰到好处,缓解了她一身的燥热。
脑海中也不自觉浮现出方才上官蕴之在马车中说的那番话。
“与其因为苏公子与殿下之间生出不快,不如我自己先开口,这样至少殿下会觉得我大度,会记我一分好,承我一分情。”
她在心中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又软又涩,像咬了一口未熟的柿子,满口都是收敛的涩意,却又不忍心吐出来。
上官蕴之以退为进,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将自己对她的心意,彻彻底底的剖开,摆在面前。
尽管她知道,这剖开的心意里,多少掺杂着一些他想要她由愧生怜再生爱的动机。
但她还是忍不住对他多了几分,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正视的心疼。
平心而论,上官蕴之从未有任何地方对不起她。
嫁过来之后,荣辱都受着,也未给她生过麻烦,惹过事端,是一个极合格的正君。
她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枕边人的情。
她睁开眼,盯着小几上的那一盏微微晃动的烛火,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情债难偿啊。
凤扶摇撩开窗帘,朝外面瞥了一眼,天阴沉沉的黑着,连一颗星子都没有。
她收回手,放下帘子,思绪从上官蕴之身上移开。
近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在她脑海中一一掠过。
永安里落成、陆昭文升任知州、她获准年后入朝听政、谢宏远案发、谢宏远被杀、上官金枝在柳江查获的那批账本。
每一件事都像一颗落在棋盘上的棋子,看似各自独立,实则彼此关联。
谢宏远在押送途中被杀,说明柳江的水远比她预想的要深。
谢家在当地经营多年,根系盘根错节,上官金枝虽然勇猛,但毕竟缺乏办案经验,一个人在那里独木难支。
虽然钱莹已经赶去与她汇合,但能否打开局面,还是两说。
至于谢宏远被杀这件事本身。
她之前想,或许东宫那边动的手。
可今日当凤昭云的面说破此事,她却是一脸坦荡,甚至说话间,全是对谢氏一族的不屑。
她有自己的势力人脉,会跟一个谢氏小小的旁支把总有往来吗?
应是不至于的。
所以,不允许谢红远活着回到京城的,转来转去,似乎又转到了谢家本家身上。
她们怕谢红远在刑部的审讯室里,把那些见不得的勾当一五一十地抖出来。
可如此一来,似乎又有些欲盖弥彰?
毕竟,如此明目张胆的杀人灭口,确实太引人注目了,有些说不通。
凤扶摇揉了揉额角,把这件事暂且放下了。
随即,又想到了五日后的除夕宫宴。
宫宴是一场暗流涌动的盛会,今年尤其不会太平。
她入朝听政的消息早已传开,再加上前段时间,与凤昭云不动声色的较量。
明眼人都知道,她是占了上风的。
所以,朝中那些太女党的人,势必会给她入朝理事使绊子。
而她,则需要想法子,去拉拢那些不受太女待见的微末小官,寒门士子,以及持观望态度,保持中立的人。
将她们从细微的丝线,拧成一股坚不可摧的粗壮麻绳。
不出意外的话,凤昭云绝对会利用这次的除夕宴,做些文章。
她目前还不知道凤昭云的具体计划,但已经在心中将几种可能的刁难方式预演了一遍,并想好了对应的化解之策。
此外。
她还需要在宫宴之前,与身边之人分别通个气,确保他们在各自的环节上不会出差错。
还需要再见一次楚惊鸿,确认柳文轩那边的进展。
如果一切顺利,那颗种子应该很快就能在凤昭云心中生根发芽了。
她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疲倦,但这种疲倦并不让她厌恶。
相反。
她很享受这种在棋局中步步为营的感觉,让她从骨子里觉得兴奋。
再次掀开车帘。
她瞧见一旁的房檐上飞跃着一个轻巧的影子,像被风吹动的落叶一般,无声无息。
是云影。
凤扶摇盯着他看了片刻,云影似乎也是心有所感,他停下来,立在檐角上,转头望了过来。
轻功自然是要比匀速前进的马车要快。
所以他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马车掀开的窗帘处。
那里,他的瑶光殿下,正扬起下巴冲着他勾了勾唇角。
她说:“辛苦你了。”
她声音不大,甚至在滚滚车轮中,让人听不清。
但他听力极好,一字不落的听到了,那声音振聋发聩,使他不由得心头一热。
可他抿着唇,不知道回什么。
“不辛苦”,“应该的”,“嗯”,这几个词,在他舌尖滚了滚,似乎都不合适。
他只是站在高处低着头,连眼睛都不愿眨一下的盯着她看,直到她似乎觉着有些冷了,放下帘子。
马车速度不算快。
他便停下,视线一错不错的落到马车顶上,似乎能透过那里,看到那个被他放在心尖儿上的人。
虽然,他的心,此刻还密密麻麻泛着痛楚。
方才。
在夜风中,他听到了那些之前也曾单独在他耳边响起的声音。
压抑的喘息,衣料摩擦的窸窣,以及她那宛如天籁的低语吟哼。
那些声音像细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他在那些欢愉的声音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
他是暗卫。
暗卫不应该有感情。
暗卫也不配有感情。
他只是一个殿下难受时,随手拿来缓解情欲的工具。
可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告诉自己“不应该”就不存在。
它像野草,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疯长,根系扎进骨头里,拔不掉,烧不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不该有的感情的。
又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具体的时刻。
感情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渗透进来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从不敢奢望能得到她的回应。
他只是一个影子,影子就应该待在阴影里,不应该妄想走到阳光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守护她,看着她走向别人,看着她在别人的怀抱中欢笑或沉沦。
然后在她需要他的时候,无声地出现,予取予求,奉献自身的一切,包括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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