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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6章 花船


醉仙楼二楼雅间内。

杨襄被那个藕荷色衣裙的清倌人逼得连退两步,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墙上。

那清倌人像是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咯咯地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公子,您躲什么呀?奴家又不会吃了您。”

杨襄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沉稳:“男女授受不亲,小姐请自重。”

“哎哟——”清倌人掩着嘴笑得更欢了,转头对同伴道,“你们听听,这位小公子说要奴家自重呢。奴家在醉仙楼待了三年,还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话。”

另一个穿碧色衣裙的清倌人也凑了过来,手中端着一杯酒:

“公子,您是嫌奴家不够好看,还是嫌酒不够香?”

她说着就要往杨襄怀里靠。

杨襄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那些清倌人穿得薄,身上的脂粉香气浓得几乎呛人。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可被人追着往身上贴这种事,还是头一次遇到。

清倌人们越靠越近,几个人把杨襄围在中间,有人扯她的袖子,有人去摸她的发冠,还有人伸手想碰她的脸。

杨阳也退到了墙角,手中那把折扇举在身前:“几位姐姐,我……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就行了。”

清倌人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得前仰后合,有一个胆大的还想上手去摸杨阳的脸颊。

杨霜早就退到了窗边,手中握着那根竹笛,面对伸来的手,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一偏,恰好避了过去,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雅间里的几个清倌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正要继续纠缠。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人在高喊,有人在拍手,有人吹口哨,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杨襄耳朵一动:“楼下怎么回事?”

清倌人们也停下了动作,走到窗边探头往下一看,回头道:

“是柳如烟姑娘的花船过来了。她今晚要在湖心献艺,城中大半的文人雅士都来了。公子若是有兴趣,不妨也去看看。”

杨襄本就想躲开这几人。

顺势就站起了身:“正好,本公子也想出去透透气。”

她拉了拉被扯皱的袖子,率先走出了雅间。

杨阳和杨霜跟着她下了楼,穿过醉仙楼的大堂,来到河岸边。

夜风迎面拂来,带着河水的凉意,把方才那股黏腻的脂粉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河岸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把整条河岸都填满了。

有摇着折扇的年轻书生,有穿着锦袍的富商,有腰间佩剑的武人,还有几个穿着僧袍却站在人群中张望的年轻和尚。

一艘装饰华美的花船正缓缓驶来,船身漆成朱红色,船舷上挂满了各色灯笼,像一座浮动在水面上的小楼。

船头站着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身段窈窕,一袭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面纱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灯火下格外透亮,像是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一样。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声:“柳姑娘出来了!”

“好美,光是这身段就够看一个晚上了!”

“听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晚总算能见识了。”

杨襄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花船上的那个白衣女子身上,看了一会儿:

“还行吧,不过应该没有我娘好看。”

杨阳站在她身侧也看了一眼:“确实不如干娘好看。”

杨霜没有说话,心中却觉得姐姐说的对。

花船缓缓停在河心,柳如烟手持团扇,朝岸上众人福了一礼,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小女子柳如烟,今夜在此设一题,若有人能作出让小女子心动的诗句,便与那人共饮一席,畅谈古今。”

岸上顿时沸腾起来,那些文人骚客们纷纷摩拳擦掌,有人已经开始在脑中搜索自己库存的诗句了。

“今夜有月、有水、有灯火,便以‘夜色’为题,请诸位即兴赋诗一首。不论格式,不论长短,能打动小女子者,便是胜者。”

柳如烟的声音像一把精致的银匙,轻轻敲在每个人心上。

岸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同时在心中翻找自己的库存。

装逼的时候到了,他们肚子里面有多少墨水,现在都可以释放了。

一个年轻书生率先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暮色苍茫水自流,孤灯照影夜悠悠。”

他念完便环顾四周,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周围有几个人附和着点头,但更多的人没有说话。

柳如烟听罢,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评价。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一位中年儒生,手中折扇一展:

“寒江夜泊客舟横,一片秋声入梦轻。”

岸上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但柳如烟依旧没有点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陆续有人站了出来,吟出的诗句或工整或华丽,却始终没能让柳如烟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只是礼貌地微笑,偶尔说一句“不错”,却从不夸赞。

岸上的人群渐渐有些躁动,毕竟那些诗词,已经很不错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公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手中折扇轻摇,正是赵刚。

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同伴,看得出是城中大户人家的子弟。

赵刚走到前排,朝柳如烟拱了拱手:“柳姑娘,在下来迟了。方才在醉仙楼喝了几杯酒,错过了第一轮,现在补上,不知柳姑娘可愿一听?”

柳如烟微微点头:“公子请说。”

赵刚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湖面上,做出一副沉思之状。

“夜色沉沉水迢迢,孤舟一叶任风摇。”

他念完两句后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在看湖面上的倒影,“灯影浮波人独坐,笛声穿柳客魂销。”

岸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好诗!”

“这一首比方才那些强多了!”

“赵公子果然才思敏捷,不愧是赵王爷的儿子。”

有人高声点评:“‘笛声穿柳客魂销’一句最妙,把夜色的静和笛声的动揉在了一起,意境一下就出来了。”

柳如烟微微点头:“公子此诗确实不错。”

赵刚脸上露出笑意,正要再接再厉,赵刚的老师周文远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到了赵刚身旁,捋了捋胡须道:

“柳姑娘莫急,老夫也有一首,不知能否入姑娘的眼。”

赵刚让开半步,给老师让出位置。

周文远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湖面上。

“万籁寂无声,孤灯照客情。水寒知月近,风静觉潮生。”

他念完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岸上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方才热烈得多的掌声。

“好!这一首比方才所有诗都高出一筹!”

“‘水寒知月近,风静觉潮生’——这一句,比赵公子的那一首更见功力。赵公子胜在情致,周先生胜在境界。”

周文远这一首无疑更胜一筹,几乎把全场所有诗都压了下去。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细细品味了那两句,轻轻点头:“周先生此诗,确实高妙。‘水寒知月近’一句,已得诗之真味。不知还有哪位高人愿意一试?”

她的目光扫过岸上众人,“若无人应战,小女子便请周先生跟赵公子上船一叙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在下也有一首,不知能否入姑娘的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腰间挂着一块旧玉佩,看起来像是落魄的读书人。

走到前排,他微微颔首:“在下姓沈名青岩,临安城外寒山书院的学生。”

周文远打量了他一眼:“寒山书院?”

沈青岩点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目光转向花船上的柳如烟。

他开口吟道:“一川月色一川秋,万里寒光照客舟。”

第一句平平,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之处,但第二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莫道江湖多寂寞,天涯何处不风流。”

岸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声道:“好一个‘天涯何处不风流’。”

旁边的人点头:“这胸襟,这气度……比周先生的境界又高了一分。”

一个年长的文人捻须沉吟:“周先生的是静,沈先生的是阔。一静一阔,各有千秋。”

有人说周文远更胜一筹,因为他的诗更细腻、更耐人寻味,像是一幅工笔画。

有人说沈青岩更胜一筹,因为他的诗更开阔、更有气象,像是一幅泼墨山水。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柳如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了一下:“周先生和沈公子的诗,确实各有千秋。今夜能同时听到两首佳作,是小女子的福分。可小女子只有一人,也只有一个席位,这……”

她已经有些犹豫了,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目光在周文远和沈青岩之间来回游移。

岸上的人群也安静下来,像是在等着一个结论。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把灯笼的光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杨襄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看到赵刚那小子,竟然要得逞。

她自然是不服气,这小子白天来找她提亲,没想到,晚上就出没在这种地方。

幸好她没有答应,这种纨绔子弟。

她心中的完美夫君,可是像她爹的那种,而不是这种草包。

此刻见到对方这么能装,终于忍不住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臂,微微抬起下巴:“哼,不过如此。”

此话一出,岸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

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皱着眉打量她:“这位小公子,你方才说什么?”

另一个戴着方巾的年轻人也开口:“你一个小娃娃,懂什么叫诗?”

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哪来的毛孩子,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看他是根本听不懂诗,才会说出这种话。”

岸上议论纷纷,质疑的目光像是细密的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周文远转头看了杨襄一眼,没有说话,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青岩倒是多看了她两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等这个少年能说出什么来。

杨襄面不改色:“我说,不过如此。区区两首诗,也值得你们争来争去?”

她伸手把身后的杨阳往前推了一步,让杨阳在众人面前站稳了脚。

“我这儿有位弟弟,毫不夸张地讲,只要我弟弟略微出手,随便吟一首,就是你们的极限。”

岸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口出狂言!这娃娃怕是连韵脚都分不清吧?”

“这小孩看着才十来岁,能有几分才学?怕不是在家里背了几首唐诗就跑出来显摆了。”

一个中年儒生捻着胡须,摇头道:“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等会儿下不来台,怕是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赵刚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那三个少年公子的身上。

穿月白长衫的那个说话最冲,嘴角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穿青色长衫的那个文文静静的,手里攥着一把折扇,被推到了台前还有些不好意思。

穿暗紫色长衫的那个面无表情,手中握着一根竹笛,像是这场热闹与她无关。

赵刚的目光在杨襄脸上多停了一会儿,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她,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儿。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柳如烟站在花船船头,隔着水面,目光也落在那三个少年身上:

“这位小公子,年岁尚幼,当真有此才学?”

杨襄双手抱臂,扬起下巴:“等着就行,看我弟弟上来表演。”

她伸手把杨阳往前又推了一下,“去,给他们露一手。”

杨阳被推到了最前面。

她的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抬头看了看满岸的目光,心中涌起一阵轻微的紧张。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她想起那些夜晚。

杨过坐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念那些她从未听过的诗句给她听。

本就对诗词有兴趣的她,自然沉迷在了杨过的讲话之中。

后来她缠着杨过念了很多,杨过有时候会给她讲那些诗的背景,有时候只是念一遍就让她自己去琢磨。

黄蓉也教过她不少,教她如何分辨一首诗的好与坏,教她如何在心里把那些字句排列成不同的形状。

她听过的诗句太多了,耳濡目染的也太多了。

此刻她站在河岸边,看着眼前夜色下的水面和灯笼,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句子。

在心中斟酌了一下,她刚要开口。

“且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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