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 章 剑冢寻雕
到了襄阳之后，杨过并未急着离开。
他在郭府又住了两日，每日清晨去武馆看一看武安邦和武定国练功，指点几招，又去城外山坡上看了看三座并排的坟茔。
洪七公、欧阳锋、柯镇恶各占一处，墓碑上的字迹经风历雨已有些发白，但依旧清晰。
第三日清晨，杨过在院中找到了正在练剑的杨襄。
“襄儿，今日带你们去个地方。”
杨襄收剑：“什么地方？”
杨过道：“一处山谷，我当年练剑的地方，那里有一只老朋友。”
“老朋友？”杨襄眼睛一亮，“什么样的老朋友？”
杨过卖了个关子：“去了就知道了。去把你两个妹妹叫来。”
不多时杨阳和杨霜便被杨襄一手一个拉了过来，三人站在杨过面前，杨襄最积极，杨阳眼中带着好奇，杨霜依旧面无表情，只等着看父亲会带她们去哪里。
杨过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句：“走，带你们去见一只雕。”
“雕？”杨襄诧异，“爹，雕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没见过，也就这么大点。”
她伸手比了个尺寸。
杨过没有接话，只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杨襄隐隐觉得，自己怕是要被打脸了。
杨襄、杨阳、杨霜三女各骑一匹马。
杨过策马走在最前面，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旧道一路向南，穿过几片密林，又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曲折，像是一条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的路。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杨过在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山谷入口前勒住了马。
“到了，马拴在这里，里面路窄，骑马进不去。”
三人拴好马，跟着杨过拨开藤蔓，弯腰钻了进去。
越往里走，山谷越深，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被收窄成一道细长的裂缝。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树影忽然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一阵沉闷的振翅声从高处传来，像是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扑打翅膀。
杨襄下意识按住了剑柄。
杨过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只巨雕从谷壁上方的崖顶俯冲而下，双翼展开足有数丈宽，羽毛灰褐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喙如铁钩，爪如利刃，落地时掀起一阵狂风，卷得地上的枯叶四散翻飞。
三女同时僵住了。
杨襄的手按在剑柄上，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杨阳攥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仰着头看着那只几乎与树冠齐平的大雕，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杨霜站在最后面，微微惊讶。
杨襄终于缓了过来：“爹……这……这是雕？这怎么这么大？”
杨阳也终于开口了：“它……它是吃什么长大的？”
杨霜没有开口，但那只巨雕的体型对她来说已经超出了她认知中“大”字所能覆盖的范畴。
神雕歪着头看了她们一会儿。
似乎是在辨认这几个小家伙是谁，然后目光越过她们落在杨过身上。
它认出了他。
那双幽深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不是那种尖锐的啼啸，而是一声低而沉的喉音，像是老熟人之间的招呼。
它迈开粗壮的爪子朝杨过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
杨襄下意识想挡在杨过面前，被杨过抬手拦住了：“别怕，它不伤人。”
神雕走到杨过面前停下，低下头，用巨大的喙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头。
那个动作很轻，与它那副凶悍的外表极不相称。
杨过伸手摸了摸它颈侧的羽毛：“雕兄，多年不见。”
神雕又低鸣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杨襄终于从震惊中缓过劲来，绕着神雕走了半圈，目光从它的翅膀扫到爪子，又从爪子扫到头，面色复杂。
“爹，它……它怎么长这样啊？毛都灰扑扑的，嘴巴上还有疤。这也太丑了吧。”
神雕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带着几分不满，像是在说小丫头不懂欣赏。
它明明这么帅气，是这个山谷里面最好看的鸟了！
杨阳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也在打量，目光从神雕的鹰喙移到爪子上，又从爪子移到那双幽深的眼睛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爹，我可以给它写一首诗吗？”
杨过看了她一眼，知道她的爱好，也没有反驳：“写吧。”
杨阳想了想，轻声念道：
“巨翼垂天影压山，铁喙如钩爪似环。莫道此君容颜陋，曾送孤客入云关。”
杨襄听完：“什么意思？”
杨阳道：“就是说它长得虽然不太好看，但它曾经帮过爹。它看起来虽然吓人，但其实是一只忠心的雕。”
杨过看了杨阳一眼，心中有些意外。
这丫头年纪不大，却能从这只雕的身上看出它的过往。
他伸手拍了拍神雕的背，转身对三个女儿道：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当年在这里是怎么练剑的吗？走，我边走边讲给你们听。”
他沿着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小径朝山谷深处走去，神雕跟在他身后，步伐稳健而沉默。
杨襄、杨阳、杨霜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听杨过讲那些年的事。
他讲自己最初来到这里时如何笨拙，如何在瀑布下练剑被水流冲得站不稳，如何在这只雕的指引下找到了那间刻满剑法的石室。
他在那间石室前停下脚步：“就是这里。”
洞口不大，他弯腰钻了进去，三个女儿跟在后面。
石室中的石碑还在，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他指着石碑上那四柄剑的图形，依次讲了过去。
离开石室之后，杨过又带着三女去了瀑布下方的那片浅滩。
水流依旧湍急，比记忆中浅了一些，但那股冲击力依旧能把人冲得踉跄。
杨襄蹲在岸边伸手试了一下水，被冰得缩回了手：“这么冷！爹你当年就在这种地方练剑？”
杨过道：“不然你以为那一身功夫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杨襄撇了撇嘴，没有反驳。
杨阳蹲在另一侧，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的石头上，像是在想象杨过当年站在水流中央的身影。
杨霜默默站在离水边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那些激流中翻滚的水花，眼底没有害怕，反而是一种认真观察的神色。
杨过没有急着走。
他在岸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神雕在他身侧卧了下来，巨大的身躯蜷缩时依旧像一座小山。
他在石上坐了一会，回忆那年在这里度过的时光，直到杨襄在远处喊他：
“爹！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杨过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走到神雕面前：
“雕兄，跟我走吧。外面的天地比这里大得多，你若愿意，我带你去看看。”
神雕歪着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它缓缓站起身，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像是在说好。
杨过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谷外走去。
神雕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而从容，偶尔侧头看一眼跟在旁边的三个小丫头，像是在提前熟悉这些新的伙伴。
走出山谷时，杨襄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藤蔓遮掩的入口，忽然问：“爹，你说它在这山里住了多久了？”
杨过想了想：“至少三四十年了。”
杨襄看着神雕：“那它岂不是比我还大好多？”
杨过道：“它比你大得多，比我都大。”
杨襄想了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神雕翅膀边缘的羽毛，神雕没有躲，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好吧，”杨襄收回了手，“丑是丑了点，但好像也不太吓人了。”
神雕发出一声低低的喉音，像是在回应她。
……
杨过带着神雕走出剑冢山谷时，太阳已经到了头上。
三个女儿骑在马上走在前面。
杨过牵着缰绳走在后面，神雕跟在他身侧，步伐从容，偶尔低头啄一下路边的草茎，姿态悠闲得不像一只体型堪比小山的猛禽。
官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远远看见那只巨雕，全都像被钉在原地一样，有人手里的扁担掉在地上，有人抱着的孩子差点脱手，还有人直接蹲在了路边的草丛里不敢动弹。
一个小贩推着独轮车迎面走来，看见神雕的一瞬间，独轮车直接撞上了路边的树干，满车的干果撒了一地，他顾不上捡，转身就跑。
杨襄在马上笑得直拍马鞍：“爹，你看他们！吓得跟见了鬼似的！”
杨过没有接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他心中也在想，这只雕，确实有点吓人。
襄阳城门口，守城的士兵远远看见那只巨雕时，第一反应是去摸腰间的号角。
为首那个老兵张大了嘴，指着杨过身后那道灰褐色的巨大身影，声音都劈了叉：
“那……那是什么东西？”
旁边的年轻士兵已经拔刀出鞘：“妖……妖兽！”
杨过走到城门前停下，冲那个老兵喊道：“劳驾让个路，是我养的。”
老兵揉了揉眼睛，又看了好几遍，终于认出了杨过：“杨……杨元帅？”
杨过点头。
老兵看了看杨过，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只堪比城门高的巨雕，腿肚子直打颤，但杨过的面子他不敢不给，咬着牙挥手示意士兵让路：“让开让开，放行！”
神雕跟着杨过走进了城门。
它没有低头，巨大的身躯在城门口投下一道宽阔的阴影，那些进城的百姓齐刷刷地往后退，有人躲到了路边，有人贴紧了城墙，有人干脆转身就跑。
杨襄骑在马上，扬着下巴，一脸得意。
杨阳的嘴角噙着微笑，倒像是在欣赏这场“来自大雕的进城礼”。
消息像长翅膀一样先一步飞回了郭府。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院，上气不接下气：“夫人们！老爷回来了！带回了一只……一只大鸟！”
陆无双正抱着杨乐在廊下喂点心：“大鸟？什么大鸟？”
家丁比划着双手，拼命张开，声音都变了形：“像山一样大的大鸟！”
众女面面相觑。
很快，消息传遍了整个郭府。
所有人都朝正厅前面的空地走去。
当杨过带着那只巨雕出现在郭府大门前时，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那只雕比所有人都想象的更大。
它站在门外，头越过门楣，一双眼睛幽深如潭，目光平静地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陆无双怀里抱着的杨乐最先反应过来，小姑娘抬头看了看那只比她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大鸟”，又看了看母亲的脸色，然后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好大！好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脸埋进陆无双的肩窝里，死活不敢抬头再看第二眼。
陆无双连忙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那是你爹养的……”
杨乐哭得更大声了：“爹为什么养这么丑的大鸟！”
神雕歪头看了看那个哭泣的小人儿，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含糊的咕噜声，像是在表达某种困惑。
杨泰原本被郭芙抱在怀里，此刻也缩了缩脖子，他把脸转向母亲，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虽然没有哭出来，但嘴唇已经瘪了下去。
杨宁站在公孙绿萼身边，他比杨泰大一些，但此刻也攥着母亲的衣角不撒手，小脸煞白，目光紧盯着门口那只灰色的庞然大物。
杨静站在洪凌波腿边，仰着头看了半晌，然后默默往母亲身后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把自己整个藏进了洪凌波的身后。
只有杨安和杨平两个小姑娘胆子大些，杨安拉着程英的衣袖探出半个脑袋，杨平干脆蹲在地上歪着头打量那只灰褐色的大家伙，像是在琢磨它会不会飞走。
五位公主的孩子们也反应各不相同。
赵璎珞怀里的杨瑞正拼命扯母亲衣领，几乎要把脑袋钻进她衣襟里去。
赵璎琪的女儿杨瑶则一脸呆滞地仰头望着那只大雕，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形，半晌合不拢。
杨婉倒是胆大，挣脱了赵璎琳的手，往前走了两步，仰头喊了一声：“大鸟！你叫什么名字？”
赵璎琳赶紧把她拉了回来：“别乱跑！”
杨婉回头道：“娘，它好像不会吃小孩！”
程英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目光在神雕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转向杨过：
“过儿，这就是你说的那位‘雕兄’？”
杨过点头。
陆无双从杨乐震耳欲聋的哭声中抬起头，带着几分委屈，侧过身瞪向杨过：
“杨大哥！你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看把孩子们吓的！”
杨过看了一眼那几个正在往母亲怀里躲的小身影，又看了一眼那只安静如山的灰雕，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我也没想到会吓成这样。”
李莫愁从门廊下走下来，站在神雕面前，仰头打量了片刻，面色清冷：“确实不小。”
她伸手拂了一下神雕翅膀边缘的羽毛，神雕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躲，也没有动。
小龙女牵着杨澈走过来，杨澈仰头看着那只巨雕，眼睛睁得圆圆的，没有哭，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
黄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杨过身旁，端详了那只灰褐色的巨雕片刻：
“确实不小，比我想象的还要壮。它在这院中，如何安置？”
杨过道：“后院的空地够大，搭个棚子给它遮风挡雨就行。”
黄蓉没有说话，目光在神雕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既然是故友，那便留下吧。后院的空地你看着安排，让下人们腾出来。”
杨襄已经下马，快步跑到神雕身边，仰头摸了摸它的翅膀：
“爹说你在山谷里住了几十年，那以后你就住这儿啦！”
神雕低头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像是在回应“好”。
杨阳也走过来，安静地站在神雕的另一侧，仰头看着它：“长得确实不算好看，但它很聪明，有灵性。”
陆无双怀里的杨乐还在抽泣，但哭声已经小了许多，她偷偷侧过脸，从母亲的肩头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瞄了一眼那只灰褐色的大家伙，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娘……它会不会咬人？”
陆无双低头看她：“不会的，它是你爹的伙伴。”
杨乐想了想，好像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院子里渐渐重新有了声响。
有人还在悄悄打量神雕，有人已经在讨论它该住哪个角落，有人蹲在地上安抚还在抽抽搭搭的孩子。
杨过站在人群中间，神雕安静地立在他身后，像一座沉默的灰色山丘。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和一个个正从母亲怀里探出小脑袋的身影，没有说多余的话。
他转身朝后院走去，神雕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每走一步都让青石板微微震颤。
身后的院子里，黄蓉的声音响了起来：
“去，把后院那间空着的马厩拆了，搭个宽敞些的棚子。不要用木料，用石柱，结实些，免得哪天塌了。”
陆无双的声音紧随其后：“杨乐别哭了，那是你爹的旧友，你再哭它该笑话你了。”
杨乐抽噎了一下：“它会笑吗？”
陆无双想了想：“应该不会，它长得不太像会笑的样子。”
杨乐不哭了，她想了想，又小声问了一句：“那它有没有名字呀？”
杨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神雕，又看了看女儿：“它叫雕兄。”
“雕兄……”杨乐念了一遍，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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