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预判
把时间又往回拨半个时辰前。
当守寨门的喽啰喊出“官兵来了”的时候,陆沉的第一反应是——风紧,扯呼。
他甚至已经准备让宋平生带自己从逃生地道逃跑了。但这念头刚起,系统的任务发布提示就来了。
打?也不能真打。这要是发生冲突定然会产生伤亡,那性质就从“聚众斗殴”直接升级为“武装叛乱”。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是县兵,是州府的铁骑了,那自己这辈子别想去江南吃小姐姐喂的葡萄了。
“得想个辙,要让他们知难而退,不损失一兵一卒。”
陆沉脑仁疼,转念一想,还得从空城计上入手,这让他那大聪明的脑子突然崩出一丝火花。
空城计?那我就来个“不空城计”!
“快!都别愣着!”陆沉从虎皮椅上弹起来,此时也不管腿软不软了,指着还满身泥浆的众山贼,“铁牛,带一些人去把灶房柴火都搬到寨门两侧,要那种湿柴,点着了给我使劲扇,把烟弄得伸手不见五指!”
铁牛这人脑仁少,好在听话不磨叽:“是,少寨主!”
陆沉又转向赵幼虎和卫阿恭:“二弟三弟啊,让你们队着甲持刀,别擦泥,来不及了!人马在那烟雾里给我来回跑,但不准出声!把气氛给我搞得……嗯,搞得神秘一点!”
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一旁安静站着的萧婉儿。
“萧姑娘,”陆沉搓了搓手,“能否请你帮个忙?随我去寨门楼上,用玉箫给大家奏上个曲儿?”
萧婉儿看着眼前这个猜不透用意的男人。正常人在大军压境时,要么整军备战,要么卷铺盖跑路,哪有这般还要听曲的?
可自己也不知怎得,有些好奇他想做什么,看着陆沉那双眼睛,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
回到现在,兵临寨下。
寨门楼上,冷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
陆沉坐在一张破桌子前,板凳没虎皮凳坐着舒服,硌得他有些难受。他尽量挺直腰杆,左手端着茶杯,右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掐着大腿肉。
太特么刺激了。
城墙下,三百名带着盔甲的县兵,正都仰头一脸懵的看着这二人。
郭得胜勒着马缰,那匹老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眯着眼,盯着眼前这一幕,心脏狂跳。
寨门大开。
寨门后看不清状况,一片灰蒙蒙的浓雾。那雾气翻涌,隐约能看见黑黢黢的身影里面穿梭,却听不到半点人声。
只有那城楼上,一男一女,一茶一箫,这么雅致的场景与这山贼窝不太相符啊。
“各位远道而来,陆某有失远迎。”陆沉的声音从城头飘下来,带着几分颤音,但在下面听来,听到的却是压抑的杀意与愤怒,“特备清茶一壶,玉箫一曲,请诸位一听,以表心意!”
心意?
郭得胜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个屁心意啊!
旁边的亲信擦了一把冷汗:“大……大人,这不对劲啊。这陆沉是不是疯了?寨门开着,里面浓烟滚滚,这是不是有什么埋伏?我看是故意引诱我们进入吧?”
郭得胜也有些发毛。他虽贪财,但更惜命。眼前这场景,怎么看怎么不对。
“大人,那探子不是说他们内讧吗?我看这倒像是早就在此等着咱们了。”亲信继续补刀,“要不……咱们先撤?在山下围着,看看情况再说?”
郭得胜一听“撤”字,心里已有数,正合我意!
“撤!先撤!”郭得胜大手一挥,调转马头就要溜。
后面的县兵们如蒙大赦,转身跑得比兔子还快。
城楼上,陆沉看着官兵掉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浊气,刚想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却看见跑出去不到一百米的郭得胜,突然勒住了马。
“停——!”
这一声吼,把陆沉的心脏都快吼出来了。
郭得胜转身盯着那扇大开的寨门,还有门后那些在烟雾里若隐若现的影子,脑海中灵光一闪,感觉自己已经看穿了这一切。
“不对!这是贼人的计谋!”
郭得胜猛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看透谜题的狂喜。
亲信被吓了一跳:“大人,怎么不对了?”
“你个猪脑子!”郭得胜指着寨门,唾沫星子横飞,“你观此二人,表面上从容不迫,有恃无恐!”
“可这合理吗,若实力足够,定然与我等厮杀,为何非要在此布此疑阵!”
郭得胜眼中精光大盛,已经看到黑风寨的财宝向他招手了。
“那探子说得对,他们必然是内讧惨烈,死伤殆尽!现在的黑风寨,就是一个空壳子!”
“那烟雾,是他在故弄玄虚,遮掩里面的空虚!他在赌,赌本官不敢进!”
“好一个陆沉,好深的心机!差点就被你这黄口小儿给骗了!”
郭得胜越想越佩服自己,这波预判了贼首的预判,简直完美。
“陆沉小儿!早已穷途末路,还敢在此虚张声势!”郭得胜拔出腰刀,指向城头,意气风发,“弟兄们!里面没几个人了!谁先冲进去抓住陆沉,赏银十两!抓住那漂亮娘们,赏……咳,归本官处置!”
“冲啊!”
三百县兵一听这话,原本的恐惧被贪婪取代。既然是空城,那就是白捡的功劳啊!
城头之上。
陆沉看着那群本来都要走了、突然又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冲回来的官兵,整个人都裂开了。
这剧本不对呀?!
大哥,到底谁告诉你们,我已穷途末路了呀!
还有,到底谁是山贼啊?萧姑娘我们山贼都没人碰过呢,你们倒兴奋上了!
“我……我这……”陆沉手里的茶杯晃得厉害,茶水洒了一裤裆,烫得他想跳起来,却因为腿麻动弹不得。
旁边的箫声依旧婉转,没有丝毫停顿。萧婉儿眼角的余光瞥见陆沉那僵硬如石雕的背影,不禁升起复杂之情。
面对强敌去而复还,他竟连坐姿都未曾变过分毫。
这份定力,即便是在京城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身上,也极其罕见。
“陆沉真有几分潜龙之姿。”萧婉儿暗暗想着,箫声愈发激昂,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厮杀助兴。
她哪里听得到,陆沉此时已经在心里把郭得胜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别进来啊!你们这群傻帽,那群混球可都是凶狠之人啊,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还活不活了!”陆沉在心里咆哮。
然而,现实很残酷。
三百官兵如狼似虎,直接冲过了寨门,一鼓作气撞进了浓雾之中。
郭得胜冲在最前面,满脸狰狞。他四处寻找上城头的路。
“杀——!”
冲进烟雾中,郭得胜感觉视线一暗,紧接着闻到刺鼻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什么都没有!如本官所料是空的!哈哈哈哈!”郭得胜大笑。
但笑声还未落地,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踏、踏、踏。”
浓雾翻滚,前面的官兵突然停住了脚步,发出惊恐的吸气声。
风一吹,烟雾稍散,郭得胜等人愣在了原地,见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夕阳的光亮已被寨门遮住,显得有些昏暗无光。
两百多名壮汉,一半身披战甲手持陌刀,另一半是身着银甲的白马骑兵。
浑身上下糊满了黑色的泥垢,只露出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宛如刚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阴兵。
没有一个人说话。
刚刚还在“黑风运动会”上凝练了士气的汉子们,此时身上显露出全是凶悍劲儿,混合着泥浆的土腥味和汗臭味,极度血腥恐怖。
站在最前面的铁牛,手里提着一把宽大的陌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配上那张黑泥脸,简直能止小儿夜啼。
“竟敢闯入黑风寨?”
这雄厚嗓门,犹如雷霆在山间回荡。
那些刚被强征入伍的县兵们,哪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腿肚子转筋,胆小的已经感觉自己裤裆有些湿润了。
随之,赵幼虎一声怒吼:“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二百号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寨门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鬼……鬼啊!”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当啷!”
第一把刀仍在在了地上放弃抵抗,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郭得胜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好的内讧呢?说好的死伤殆尽呢?这特么是死人?明明是一群杀神啊!
“误……误会……”郭得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调转马头。
“来都来了,急什么?”
铁牛大步跨出,直接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郭得胜的腰带。
“给俺下来吧你!”
郭得胜甚至没来得及叫唤一声,就被铁牛拎一只小鸡仔一样被拽下了马,重重摔在泥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太平县县尉!你们不能……”
郭得胜的话还没说完,一只不知谁刚脱下来、还冒着热气的臭袜子,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
三百县兵,无一人敢动,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双手抱头。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费一兵一卒就俘虏了三百官兵。
城楼上,箫声还未停歇,一曲还未完。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头上,给二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陆沉端着空茶杯,保持着那个高深莫测的姿势,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萧婉儿立在他身侧,闭眼沉浸在曲中,红裙微扬。
画面唯美得让人心醉。
刚刚收拾完残局的宋平生、赵幼虎、卫阿恭等人,爬上城头,站在一端看向二人。
“啧啧啧,”宋平生摇着那把破羽扇,满脸陶醉。
“少寨主这一手,实在是叹为观止。预判了郭得胜的多疑贪心,一曲箫音中定乾坤!”
铁牛在一旁憨憨地笑:“俺就觉得少寨主和萧姑娘站一块,怪好看的。”
赵幼虎擦了擦脸上的泥,眼中满是崇拜:“大哥这是在教我们,兵法之妙,存乎一心。哪怕手无寸铁,亦可退敌。”
几人相视一眼,露出了那种“男人都懂”的笑容,谁也没有上去打扰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浪漫。
而此时,城楼上的陆沉迎着风欲哭无泪,心里正在疯狂骂街。
“这群惹祸精,把人都抓完了,我的跑路计划也完了!”
他试着动了动脚指头,没知觉了。
“那个……”陆沉终于忍不住了,微微侧过头看到还在那儿站着傻笑的几人,气不打一处来。
“老宋!别扇你那破扇子了!快过来!”
宋平生一愣,随即大喜,屁颠屁颠地凑过去:“少寨主有何吩咐?可是要趁胜追击?”
陆沉翻了个白眼,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搭在宋平生的肩膀上,说道:
“追个屁……快,扶我一把,腿麻了,站不起来……”
宋平生:“……”
萧婉儿:“……”
夕阳下,陆沉被宋平生几人架下了城楼,留给众人一个“伟岸”但略显僵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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