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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破门


子时。

太平县南城门,城墙上隔几步插着一支火把,把守卫的影子拉得老长。

梦娘穿了件深灰色粗布斗篷,帽檐压得极低。

她右手藏在斗篷下,短匕的刃口贴着王腾后腰的软肉。

王腾走在前面,步子踉踉跄跄。

两人从东侧马道往城门楼上走。

“站住!什么人!”

城头值夜的弓箭手拉满弓弦,箭头直指两人的身影。

梦娘手上加了一分力,匕首尖刺破了外衣刺痛皮肉。

王腾浑身一激灵,扯着嗓子喊:“是我!王腾!”

声音在夜风里回荡,城头上的弓箭手愣了一下,赶紧把弓放下来。

“王公子?”

守卫提着灯笼下到城门下凑近几步,看清了走在前头那张蜡黄的脸,正是王大公子没错。

至于后面那个带帽子的,看身形像个女人,也没多想。

王公子大半夜带个女人到处逛,属于基本操作。

“公子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

领头的守卫小跑迎上来,毕恭毕敬。

王腾的后腰被匕首顶着,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梦娘,对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说话。

王腾咽了口唾沫,硬挤出县令公子的派头。

“我……我来看看城防工事!我爹让我来的,检查你们值夜松不松懈!”

守卫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半夜三更的,县令大人让少爷来查岗?

不过他转念一想,白天黑风寨那帮贼人在城下骂了一整天,县令大人紧张也正常。

“公子放心,弟兄们都精神着呢!绝不敢松懈!”

王腾顺着台阶往上走,脚底发软。

他想跑,可后腰那把匕首没有离开过他腰间半寸。

“那个……城楼上多少人值守?”

守卫竖起了手指头:“回公子,城楼上连弓箭手带巡逻的,共计三十二人。

另有七十余人在城门内侧的值房里休息,半个时辰轮换一班。”

王腾默不作声,眼神瞟了一眼梦娘。

她在身后听得一清二楚,匕首在腰间轻轻戳了一下,意思是——继续。

“好……好。”王腾硬着头皮继续问,“城门的闸门是几个人操作?门栓呢?”

这下守卫有点纳闷了。需要查验得这么仔细吗,问这干嘛?

但毕竟是县令家的少爷,该答还得答。

“闸门八人可操作,门栓两人即可。

不过大人有令,无论何人叫门,非县令手谕不得开启。”

王腾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后腰那块皮肉已经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行,本公子知道了,你们继续值守,我再四处看看。”

守卫领命退下去。

王腾和梦娘走到城楼拐角处一个火把照不到的暗处。

王腾转过身,满脸苦相。

“我都照你说的做了!你答应过不杀我的!”

梦娘看着他,没回话。

与此同时。

城门底下,二十余名黑衣女子贴着墙根无声接近。

城门内侧的灯笼下,四个守卫无精打采的驻守着,还有四人靠着门框打盹。

四道黑影从暗处窜出,趁四名守卫还没清醒反应过来,便干净利落的放倒。

几个师妹麻利地把四人拖进阴影里绑好堵嘴,然后继续将正在打盹的四人也打晕捆绑住。

“快卸门栓!”

四个师妹扑到厚重的木门前,合力去抬横木门栓。

“嘿——”

横木被抬出一截。

“再使把劲!”

就在门栓快要脱槽的时候。

城楼上方,传来一声怒吼。

“反了反了!她是黑风寨的奸细!给我拿下!”

是王腾。

底下正搬门栓的师妹们手一僵,齐齐抬头望向城楼方向。

火光映照下,城头乱了。

原来王腾趁梦娘注意力被巡逻卫兵分散的一瞬,猛地往侧面一滚,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守卫堆里。

他躲在一个弓箭手的背后嚎叫着指认梦娘。

守卫们反应过来,十几杆长枪同时对准了梦娘。

梦娘退后两步,将匕首倒转握法,背靠城垛。

“抓住她!活捉!”王腾缩在人堆后面,声音颤抖但音量不小。

三个长枪兵率先上前,枪尖扎过来。

梦娘侧身让过第一枪,左手拍偏第二枪杆,匕首顺势切断了第三支枪的枪穗,反手一抹划在那县兵手腕上。

那县兵吃痛松手。

梦娘抢过长枪,枪尾横扫,将身前三人逼退。

但更多的守卫已经涌了过来。

城楼值房里轮休的县兵被喊叫声吵醒,披着单衣就往外冲。

城下听到响动,也分出十几人上城墙来支援大师姐。

城楼上十几名女子背靠背围成一圈,刀光剑影在火把照耀下闪烁不停。

一个师妹被枪杆扫中小腿,踉跄倒地。梦娘抡枪将逼近的两个县兵捅翻,一把拽起师妹。

“往马道退!”

可马道方向已经被堵死。

二十多个县兵举着盾牌压了上来,把她们逼到城楼东侧的角落里。

梦娘后背抵着冰冷的城砖,喘着粗气。

手里的长枪已经被打断了半截,匕首的刃口也崩了个豁。

她环顾四周,十几个师妹个个带伤。

而她自己,左臂被枪尖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可嘴唇咬得死紧,愣是一声没吭。

县兵越聚越多,黑压压围了半个城楼。

王腾在人群后头,找回了几分威风,嗓门也大了起来。

“哈哈哈!梦娘,抓住了你我一定要你生不如死!

给我统统拿下,活捉住领头的,其余的全部杀掉!”

梦娘握着半截断枪,胸口剧烈起伏。

完了,计划失败了。

她闭了一下眼。

就在这一瞬。

“大师姐!我们来了!”

这声音从背后的马道方向炸开来。

梦娘猛回头。

徐青青一手提刀,从马道口冲上城楼。她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黑衣人影,足有百来号。

原来城门底下的师妹们听见城楼打杀声,八个人留下继续打开城门,其余十几个先上城楼接应。

好在梦娘约定的子时一到,徐青青便带着红昭教的师弟师妹们,一路疾行赶到南门,恰好瞧见城门打开了一个缝隙,于是众人鱼贯而入。

正赶上这节骨眼。

“杀!”

一百多号人从马道口涌上城楼,跟县兵撞在一起。

红昭教弟子身法灵巧,三五人一组默契的配合着切割包围圈,不到二十息就把围住梦娘的那层县兵撕开了口子。

局势翻转,城楼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县兵本就士气不足,一半人装备都没穿齐。红昭教弟子下手又快又狠,几个回合下来,县兵倒了一片。

王腾站在城楼正中,四面八方都是打杀声,到处都是黑衣人压制住县兵。

他两条腿又开始发抖,必须得跑了!

王腾撒腿就往城楼另一侧的马道冲。

梦娘正一枪柄打翻一个扑过来的县兵,侧头看见那个背影正往另一侧狂奔。

她的眼神冷下来。

断枪往地上一丢。

梦娘从一个师妹手里接过一柄长剑,脚下一蹬,三步并两步腾挪而出,从两个县兵的头顶掠过,稳稳落在王腾身前。

王腾刹住脚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腾。”梦娘拎着剑,语气平平淡淡的。“我们的恩怨,该做个了断了。”

王腾浑身哆嗦。他张嘴想喊来人,可周围的县兵全被打散了,没人搭理他。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县令的儿子!你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一剑。

没有多余的招式。

梦娘平平一剑递出,没入胸口。

王腾低头看着胸口的剑柄,嘴唇张了又合,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膝盖一弯,栽倒在城墙垛口下。

梦娘抽出剑,没再看他。

远处官道上,马蹄声骤起。

赵幼虎打头,一百骑白马义从银甲映着火光,沿着官道直扑南城门。

城门底下的师妹们终于把城门彻底打开。

赵幼虎第一个冲进来,红缨长枪横扫,从他处赶来得县兵连躲都来不及。

紧随其后的是卫阿恭的陌刀队,他扛着把巨斧走在最前头,冲上城楼。

城楼上的县兵看见大势已去,彻底没了斗志。

一个带头的把刀往地上一扔,双手举过头顶。

“我们降了!别杀我们!”

哗啦啦,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南城门已经被黑风寨控制住,而城门内一片沉寂,城中百姓听到了动静,但全都熄灯甚至不敢偷看。

此时,诸葛无名在城门口分派了任务。

“赵二哥,带白马义从直奔县衙,拿住王守业!!”

赵幼虎应声骑马就走,带着骑兵队往县衙方向杀去。

一炷香后,赵幼虎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看。

“扑了个空。”赵幼虎翻身下马。“那老匹夫不知什么时候从其他门跑的,府里的金银细软全没来得及收拾,桌上的茶都没凉透,跑得比兔子还快。”

诸葛无名眉头拧了一下,旋即舒展开来。

“此人胆小怕死,南门一乱他必然弃城。”

话音没落,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从偏院里拖了出来。

县丞李有才瘦成一把干柴,被绳子捆成了粽子还在颤抖。郭得胜倒是淡定不少,毕竟这是他第二次被黑风寨的人抓了。

上一回在地牢里吃了半个月的苦头,多少有了点经验。

他看见陆沉骑马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一种“老熟人又见面了”的无奈。

“郭大人,别来无恙。”陆沉在马上冲他打招呼。

郭得胜闭上了眼。

随着各门守卫放弃抵抗,太平县的城头上陆续换上了黑风寨的人,换上的黑风寨大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不到一个时辰,完成对太平县的接管。

县衙大堂内,灯火通明。

陆沉走进来的时候,梦娘正坐在偏厅的椅子上让师妹包扎左臂的伤口。

她抬头看见陆沉,站起来,眉角弯了一下。

“东家,好久不见。”

陆沉大步走过去,盯着她胳膊上的伤口看了几息。

“梦娘,今后别这么冒险。”

“冒险什么?”

“城门不用你去拼命打开的。”陆沉嗓音有些哑。“大不了你们跟徐青青出来,跟我们回黑风寨去!”

梦娘低下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梦娘轻声说了句:“妾身鲁莽了。”

陆沉张了张嘴但还是没再多说,心里想的是谁能想到啊,这王八县令守个城门都守不住。

“行了行了,大师姐还伤着呢!”徐青青血还没擦干净就插了进来,把绷带从小师妹手里拿过去。“伤口我来缠,你们回悦来阁休息吧。”

陆沉被噎了一句,没搭理她,他转过身走向大堂。

堂上聚了一屋子人。诸葛无名,宋平生,赵幼虎,卫阿恭,铁牛,个个满脸兴奋,眼睛冒着光。

陆沉扫了一圈,一言不发,站在堂中间。

大伙儿等着他说话。

等了好一会,没动静。

宋平生见气氛有些不对,上前一步。

“少寨主,咱们拿下太平县了!这可是大喜事啊,怎么你看着不太高兴?”

陆沉看着他,又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个人。

“辛苦大家了。”

然后他接着话锋一转说道:“但拿下太平县,意味着什么,你们想过没有?”

堂上安静下来。

“意味着咱们跟官府彻底撕破脸了。”陆沉头一次来这县衙,望着县衙上方牌匾写着“正大光明”。

“王守业跑了,他会跑去州府。江州府很快就知道太平县被黑风寨攻陷,会怎么做?

定然会发兵来打,就不是一千个拉跨的县兵,是江州大虞藩镇兵!”

他顿了一下。

“到那个时候,怎么办?”

堂上的笑容一个接一个消失了。赵幼虎攥着枪杆,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卫阿恭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

陆沉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自己也有些茫然的迈步走出了府衙大门。

众人面面相觑。

诸葛无名望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半晌才开口。

“主公先我们而忧。”他声音极轻。

“打下一座县城,我们都在为眼前的胜利而得意。

主公已经在想下一步了。老宋,接下来得抓紧安定太平县的民心,时间不等人。”

宋平生使劲点头,还是头一次见少寨主如此严肃,看来还是我们太松懈了。

梦娘从偏厅走出来,左臂已经包扎好了。

她看了看堂上众人,又看了看门外。

“我去陪陪东家。”

太平县的长街空无一人。

宵禁加上刚打完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沿街挂着的几盏旧灯笼还在晃荡。

陆沉走在前头,两手背在身后。

梦娘跟在他侧后方,隔了半步远。

两个人走了一条街,谁都没说话。

陆沉终于停下来,在一家铺子的台阶上坐了下去。

“东家在愁什么?”梦娘在他旁边也坐下。

“愁什么?”陆沉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老宋总说我运筹帷幄,大家也觉得深谋远虑。二弟三弟也信我更够帮他们报仇,带他们走得更远。铁牛……铁牛倒是只要有吃的就行。”

他顿了顿。

“可我什么都不是,清水村那帮县兵轻松解决,靠的是清水村民的泻药。

打太平县赢了,靠的是你拿命去赌,从头到尾,我陆沉出过什么力?”

梦娘没有回答。

“梦娘,你能体会到我内心的不安吗?”陆沉双手撑在膝盖上。“每个人都觉得跟着我能成事,可万一有一天他们发现,他们跟的这个人是个草包呢?”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檐下的灯笼晃了一下。

梦娘沉默了好一会儿。

“东家。”她的声音很轻。“可知没遇见你之前,我和姐妹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陆沉偏头看她。

“我们从一路从越州颠沛流离到江州,一直到了太平县落脚开了个悦来阁,寻思着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日子。”

梦娘回忆起过去,“结果呢?王腾第一天来喝酒就盯上我了,隔三差五带人来闹。我要么嫁过去做妾,要么暴露身份反抗,然后带着师妹们继续跑。”

“跑又能跑到哪去?现在天下大乱,到了下一个地方,遇到下一个王腾。”

她转过脸,跟陆沉对视。

“遇到东家之后,我发现我们可以不跑了。”

“你太高看我了。”

“我没有高看你。”梦娘摇头。“我只是觉得,哪怕这条路走不通,哪怕到最后什么都不是。

但至少这段日子,我和姐妹们是踏踏实实活过的,有一个人替我们挡下了很多。”

她停了一下。

“这就够了,哪怕最后粉身碎骨,那也至少短暂的美好过。”

陆沉低着头,没作声。

陆沉想说点什么。

嘴张开了,话到嘴边却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什么都没说出来。

梦娘也没追问。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东家,夜深了。今晚就先暂住悦来阁吧。”

陆沉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两个人往悦来阁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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