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承诺
翌日午时。
东街正中央搭了个台子,台子很简单,但能让台下之人都能看得清楚。
台下站了不到三百号人。全城两万户,真正敢站在台前的人少之又少。
没来的在巷口探头的,也有门缝里偷瞧的,二楼窗户推开一条小缝趴在窗台上的。
但就是不敢往前站。
道理很简单,白送的米,谁知是不是真的?
陆沉站在台上,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大多都是雇佣来修城墙筑工事的熟面孔。
后面零零散散,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手,东张西望是为数不多冲着那斗米来的。
他正琢磨怎么开场,宋平生已经扯着嗓子喊上了。
“太平县父老乡亲!今日少寨主,啊不,陆县令……”
“叫陆沉就行。”陆沉打断他。
老宋一噎,调整了口径:“陆沉陆大人今日当众立约,定下三条规矩……”
底下没什么反应,百姓大多已经听得麻木了。
陆沉看了看台侧摆着的粮袋,又看了看台下那些避着眼神的脸。
告示萧婉儿昨晚已经拟好了,三条规矩写得清清楚楚,贴在了台子后面的墙上。
但这不够。
纸上写的东西,王守业当县令那会儿也没少写。
爱民如子,秋毫无犯,有屁用,该贪贪,该抢抢。
百姓见了太多嘴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的官老爷,多一个少一个能有什么分别?
陆沉蹲下身,从台子边上拽过来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这根桩子原本是修城墙用的,陆沉让铁牛扛过来。
陆沉搬了下有点重,回头喊铁牛。
“铁牛,搭把手!”
铁牛上来一只手提起木桩,按照陆沉的指示,往台子正中间一竖。
陆沉见已经立好木桩,转身冲着台下喊了一嗓子。
“各位,想必都已经认识我陆沉了,我现在需要一人帮一个忙!
谁能把这根木桩从东街这头扛到西街那头,赏银十两!”
台下窃窃私语起来。
“十两?”
“扛根木头就给十两?”
嗡嗡的议论声从人群里蔓延开来。巷口偷看的人伸长了脖子,连二楼的窗缝都推得更大了些。
赵幼虎站在台侧,一脸困惑凑到诸葛无名身边。
“军师,大哥这要干啥?”
诸葛无名没回话,眯着眼盯着台上的陆沉,已经有些明白他的用意。
台下站了足有二十息,没人动。
几百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信天上能掉馅饼。
“现在改为一百两!”
陆沉说罢继续等着。
又过了十息。
人群后面,一个光膀子的壮汉挤了出来。就是前些天第一个来报名修城墙的瘸腿中年人。
“陆大人,此话当真?”
“当真。”
瘸腿汉犹豫了一下,一咬牙上了台。他抱住那根木桩使劲一提,只是轻轻挪动了一下。
换了个姿势,半蹲着双臂箍住桩底,憋红了脸,愣是扛了起来。
木桩压在肩上,他的瘸腿打了个趔趄,差点栽下台。
铁牛下意识伸手要扶,被陆沉拦住了。
瘸腿汉稳住身子,一步一步往台下挪。
台下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东街到西街,众人全都跟在这汉子身后,大家都沉默走着,心里想的不是这汉子做不做得到,而是黑风军会不会真给钱?
这汉子走了一炷香,中间歇了两回,汗水啪嗒啪嗒滴在青石板上。
等他把木桩砸在西街口的地面上时,整个人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气。
陆沉走过去,提着一包银两,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到他手心里。
“辛苦。”
瘸腿汉看着手里那锭白花花的东西,愣了好一阵。
他翻来覆去摸了两遍,拿到嘴边咬了一口。
是真的。
扛根木头走到西街,真给百两银子。
人群开始骚动了,嗡嗡声比刚才大了一倍。
陆沉就站在人群中央,声音没刻意抬高。
“规矩写在后边那面墙上,只有三条,其他以前不合理的一律废除。
我今天不念,你们回头自己去看。我就想让大家相信我陆沉!
我说出来的话,定然作数!”
他顿了一下,手指朝台子左边一指。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看过去。
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赵幼虎从巷子里押了出来。
这两人是从县兵里筛过来的新兵。
今早巡街的时候,这俩人趁巡逻间隙闯进一家布庄里,抢了两匹绸缎还打伤了掌柜的。
被路过的卫阿恭撞了个正着,一人一巴掌扇翻在地。
赵幼虎把两人往地上一摔。
“大哥,这两人是惯犯了,东街做生意的多多少少都被他们强抢过。
今天又进布庄抢东西,被三弟逮住了。”
两个新兵跪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其中一个梗着脖子不服气。
“老子以前在县衙当差的时候,这不很正常吗,是他们掌柜心甘情愿给的!”
以往布庄掌柜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多言。
陆沉低头看着他。
“以前你是王守业的兵,拿不拿东西我管不着。现在你是黑风军的人。”
他指着墙上贴着的告示,大声冲全场说道:约法三章第一条,黑风军不得欺压百姓,伤人者斩,盗窃者罚。
陆沉对赵幼虎眼神示意。
赵幼虎抽刀上前。
那个梗脖子的兵痞脸色骤变,刚才的嚣张劲全没了。
“不是,我就拿了两匹布!就要砍……砍我的头?”
赵幼虎没废话,一刀落下。
人头滚落在台前。
第二个兵痞尿了裤子,跪在地上浑身簌簌抖。
“我再也不敢了!求你们饶命!”
第二刀。
场内一片死寂,因为刚才给百两白银的事,吸引了更多人前来围观。
百姓倒吸一口凉气,但更多的人,盯着场中遵守承诺的陆沉,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老板,你那两匹绸缎值多少钱?”陆沉偏过头问受伤的布庄掌柜。
掌柜缩在人群里,声音发颤:“二……二两银子。”
“老宋,赔他四两。”陆沉扔下一句话,便离开了现场。
四周安静了很久。
然后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他说的是真的……”声音很小,但足够清楚。
而此时,老宋见人越聚越多,已知时机已到,得添上最后一把火!
“在场的在我这里排队,领取一斗米!但不在场的若谁敢蒙混进来,就当做是盗窃之罪,必罚!”
那些远处观望的百姓听到此言,悔恨不已。
而不远处站着几个外地模样的人。领头的矮胖汉子穿了件半旧的皂色短褂,外地来的商队管事。
他从头看到尾。
矮胖管事转头对身后的伙计嘀咕了句什么,伙计点了点头,脚底抹油先撤了。
消息自然会传到东家的耳朵里。
三天后。
诸葛无名在县衙大堂里翻账册,宋平生最近倒是乐得清闲,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说怪不怪。”老宋捋着山羊胡。
“我贴了三天告示,嗓子都喊哑了,街上的铺子开了不到两成。
少寨主往台上一站,也没喊也没叫,就给了些银两杀了两兵痞,满街的铺面全开了。”
诸葛无名头也不抬:“说的再好也不如做得好,主公此举看着荒诞,实则让百姓尽皆信服。”
老宋的嘴巴张成了个圆。
“所以少寨主这一手……”
诸葛无名翻了一页账簿。“主公立的是人心。百两银子对于百姓很多,但怕有性命安危,他们不敢相信!
但主公当着众人人的面,说给就给。两颗人头不重,但杀的是自己人,赔的是百姓钱。”
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
“重诺守信。老宋,我们主公的手段真是让我等佩服啊。”
宋平生使劲点头,胡须都跟着抖。
“还是主公出马管用!”
再过了几日。
太平县的街面变了。
不是翻天覆地的变,是慢慢地,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开了起来。
先是卖馄饨的摊子回来了,那个之前见了陆沉撒腿就跑的老板,扁担支在老地方,锅底冒着白气,见人就吆喝一嗓子“馄饨——热馄饨——”
然后是粮铺的老板,这次放下心来做生意了。布庄重新开了门,茶馆拆掉了所有门板,来喝茶听书的人也多起来。
铁匠铺的炉火也点上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
外地的商队开始进城了。
第一支来的是从苏州贩茶叶的小队,只有三辆驴车。
但有了第一支,就有第二支。
免税一年的告示传出去之后,不设卡收税
在之后来的商客越来越多,悦来阁里坐满了人。
这天晌午,陆沉拿着根糖葫芦走在东街上。
身边跟着齐云,这位洪州二公子手里举着两根,左一口右一口轮着啃。萧灵儿和诸葛无咎一人一根,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陆大哥,这悦来阁生意好得我都没位置坐了!”齐云含糊不清地说,嘴角沾着红色的糖渣。
一旁虎大虎二无语,公子,明明是你没钱付账了!
陆沉也没接话,他正跟路边一个茶叶商队的管事搭着话。
“掌柜的,你们从哪儿来?”
“洪州府过来的,走的南官道。”
“南官道好走不?现在路上太平么?”
管事摇摇头:“不太太平。过了芦湖县就有湖匪,好在咱们人多货轻,没人找麻烦。”
陆沉在心里记下了。南官道要避开湖匪。
陆沉打听着消息,去洪州的路有两条,有条小商队常走的山路绕一些但安全。
他正盘算着,齐云已经丢开糖葫芦的竹签,凑到隔壁桌一个浓眉大眼的行商跟前坐下了。
“大哥!你是从哪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武林高手?”
行商被他问得一头雾水。
齐云两眼放光:“就是那种飞檐走壁,以一敌百的!”
行商的表情变得微妙,偷偷往后挪了挪凳子。
虎大在旁边扶额叹气。
悦来阁二楼的窗口,梦娘靠在窗框上,望着楼下热闹的街面。
“大师姐,今天客人比昨天多了好几桌。”千儿在一旁笑道。
梦娘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街面上拿着糖葫芦的那个身影上。
她笑了笑,转身回去忙了。
洪州。
节度使府邸。
“啪!”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洪州节度使齐衡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纸,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齐衡今年五十出头,身板硬朗,面容方正。
齐家是世代文官大族,祖上更曾位极人臣。
他以文官之身却常年领军,十年前更是率军击退蛮夷,被擢升任洪州节度使,总领洪州大小军政事务。
洪州上下都知这位节度使脾性温厚,治军宽严并济,在几大藩镇中颇有贤名。
但是!凡涉及他二儿子齐云的事,贤名就不存在了。
“老爷?”夫人刘氏从内堂快步走出来,看见满地碎瓷,
她看看丈夫涨红的脸,小心问道:“云儿信里怎么说?”
齐衡把信往桌上一拍。
“这逆子被山贼绑架了!”
刘氏脸色一白。
“要我拿一万两白银和五千人马去赎人!”
刘氏的脸白了一半又收回来,拧起了眉。
“一万两……倒也不是什么问题。可云儿为什么还要五千人马?”
齐衡冷哼一声:“定然又是黑风寨山贼凶狠,他惹恼了对方!”
他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当初让他读书,他非要拜什么师学武!我说过什么?
我说过再去学武就打断他的腿!
他倒好,不但不回来,还被绑了!”
刘氏一听“打断腿”就急了。
“老爷!云儿再不懂事他也是咱们的骨肉!
现在人在山贼手里,还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齐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见刘氏眼眶泛红,到底没再说硬话。
他沉默了片刻,扭头对门口管家喊了一声。
“老袁,去把袁重叫来。”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廊道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来人四十出头,虎背熊腰。
他身着洪州宣武军金叶铠,铠甲锃亮,胸甲护心镜有一道印痕。
那是十年前平蛮夷时留下的,一刀劈在护心镜上都留了印子,可见当时那一战何等惨烈。
他走到堂前,单膝跪地,双拳抱于胸前。
“大人!袁重听候调遣!”
声音洪亮,恭敬的看向齐衡。
齐大人站起身绕过桌案将他扶起。
“阿重,此次不是军令,是家事。”
齐衡将信递给他。袁重接过看了三行,眉头皱成川字。
“我那逆子在江州太平县被一伙叫黑风寨的山贼绑了。
我想你带一小队宣武军,帮我把他带回来。”
袁重看完信,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大人放心!您对我恩重如山,属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二公子完完整整带回来!”
齐衡握住他手腕,摇了摇头。
“不要拼命,尽力而为。
你再带上一万两白银前去,那逆子信里说了,带上钱财山贼便会放人。
到了太平县先摸清楚情况,能谈就谈,谈不拢再做打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记住,若是遇到危险,你们先回来,这逆子等他受受苦。”
刘氏在旁边又急了:“老爷!”
齐衡摆了摆手,不再多说。
袁重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了正堂。
当夜,十五骑宣武军精锐带着一辆马车从洪州北门策马而出。
为首的袁重换了身玄色劲装,一万两白银分装在三口铁箱里,由后面的马车驮着。
十五骑沿着官道一路往江州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洪州府到太平县,快马七日的路程。
此时的太平县悦来阁里,齐云正搂着一坛好酒,跟一个走南闯北的客商称兄道弟,逼着人家讲“芦湖湖匪湖下藏宝”的江湖传说。
客商讲到口干舌燥,齐云听得如痴如醉。
虎大心想,寄给齐大人的信应该送到了,也不知齐大人会不会气出病来?
(https://www.bxwxber.cc/book/72887062/65899559.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