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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再谈


隔天天刚亮,周管事早早便候在县衙客堂。

这位眼高于顶的管家昨日还是一副鼻孔朝天的傲慢,今日却显得很拘谨。

他不仅腰板挺得笔直,甚至在衙役端茶水上来时,还微微颔首。

诸葛无名坐在主位上,端着只茶碗,并不急着开口。

他像没有看见周管事的态度变化,也仿若不知昨日发生了什么。

等周管事已经喝下了半盏茶,有些焦急,他才放下茶碗,手指轻叩公案,直接切入正题。

“周管事,招安之事,我们昨夜商议过了。”诸葛无名语调平缓,带着不容驳斥的节奏。

“想要我们应下,这条件得改改。我们需要获得州府的任命文书。其二,抽调黑风军去抵抗叛军恐怕力有未逮……”

诸葛无名故意停顿,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周管事咽了口唾沫,手心隐隐冒汗。关键的来了!

“这第三嘛,黑龙涧的买卖,黑风军要占一半!”

底牌揭开。周管事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狮子大开口!整个江州三大世家加起来,才分下一半的利润?

这帮山贼哪来这么大的胃口?

眼下虽摸不清对方底细,他还是故作恼怒的出言试探。

“诸葛先生,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们要这一半,是不是胃口太大了点?

且不说你们没有足够的实力进行开采,只说这江州地界,三大家族联手才不过分得半数,你们一家就要一半。

恕我直言,黑风军这等要价,怕是没什么诚意啊。”

诸葛无名闻言轻笑一声,靠上椅背,“周管事若是做不了这个主,还是将原话带给别驾大人吧。

一半不多,毕竟你我不过是听命行事,日后各路神仙都得分润。我诸葛无名,也不过是递话的。”

这话让周管事心里一颤,果然如他所料。

各路神仙?需要分润?还能有谁!

周管事彻底没了主意,洪州齐家自家大人也轻易得罪不起啊!

这手笔却是不像黑风军能够做得出来的,三大世家在江州做生意的确只手遮天,但他们手里没有兵权,遇上齐衡这种手握千军万马的实权节度使,所有的底蕴不过是纸糊的窗户纸。

他彻底坐不住了,猛然起身,差点把手边的茶水碰翻。

“此事干系太大,确非我能做主。我必须立刻回江州请示别驾大人!”

诸葛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周管事,请自便!”

他转头就往门外匆匆而去,没有来时的从容,匆匆忙忙出城而去。

人刚消失在衙门口,萧婉儿从堂后屏风侧缓步转出。

诸葛无名起身,将桌上的册子拂开,语气中透出几分叹服:“昨日我还在发愁如何能从铁矿这块肥肉上分一杯羹。

谁曾想,主公反手就给这周管事布了个迷阵。

你看看,人家周管事的自己已经帮我们编好了应对三大世家的说辞。

这次他回去报信,江州那几位大人只能捏着鼻子强行认下。”

萧婉儿坐下,关于昨夜隔壁包厢那一出阴差阳错的戏码,她早就与诸葛无名通了气,才有今日的气定神闲。

“借齐家的虎皮做大旗,招数固然管用。

只是这黑龙涧铁矿的消息瞒不了太久,一旦新铁在市面上出现,就会被各方探知。

江州节度使得知消息也许不会对三大世家如何,但对于黑风军那他不会手软的,哪能任由着外人把筷子伸进自家锅里。”

诸葛无名不以为意地整了整长袖,眼神里看不到忧虑。

“无妨。我们看不透这棋盘,我们只需相信主公便是。”

此时的悦来阁二楼。

“我相信你个鬼哟!”

“老宋,你!”陆沉一巴掌拍在方桌上,指着对面还腆着脸笑得宋平生唾沫星子乱飞。

“我昨日前脚千叮咛万嘱咐,铁矿的事关系重大,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你后脚就跑县衙去扯着嗓子到处说?老宋,你这破嘴是漏风的筛子做的?”

宋平生被喷了满脸,非但没怯懦,反而露出个“少寨主我完全懂你”的猥琐表情。

“少寨主这是在考校我老宋!不过这次,我已经彻底参透您这局大棋了!”

陆沉双手抓着头发,脑仁突突直跳。

你懂啥了你就懂?脑补是病,得用猛药治!

强压下打人的冲动,陆沉咬牙问道:“什么棋?”

“自然是利用铁矿,在江州府招安一事上分一杯羹!”

“招安?”陆沉眼前一亮,这可是好事啊,至少太平县可以太平了。

“对啊,诸葛先生没跟你说吗?江州府别驾大人的心腹周管事来招安咱们。”

“那个姓周的管事人呢?”

“跑了啊。”老宋两手一摊,理直气壮,甚至有点邀功的架势。

“跑了?!”陆沉整个人傻在当场,“好端端的来谈招安,你们干啥把他给弄跑了?”

“被少寨主您连环妙计给吓唬跑的啊!”宋平生越说越亢奋,干脆站直身子在包厢里比划上了。

“我们合计着顺水推舟稍微拿捏他一番,谁知这厮说自己拿不定主意,要向江州府大人们禀报,今早匆匆忙直奔江州府去了。”

陆沉捂着胸口,差点喘不上气。他指着老宋的鼻子:“打住。你给我从头好好捋捋,什么狗屁连环妙计?”

宋平生清了清嗓子,将昨日他见证的一切诉说出来,口沫横飞。

“少寨主你这第一手妙棋,叫打蛇七寸。

从郭得胜那里得知铁矿一事,偏偏单单挑中我作陪,随后您故意吩咐我死守秘密,让我等待时机!

我起初还在纳闷,这时机在哪里?等那周管事一登门,我便福至心灵,领悟了您的暗示。

铁矿是拿捏招安谈判的重要筹码,这一下恰到好处,直接掐住了江州府的七寸!”

陆沉惊悚地瞪大眼睛:祖宗,我是真的想让你闭嘴啊!

宋平生根本不管听众攥紧的拳头,继续高强度输出:“第二手,借刀杀人更妙!

您早就算准了那洪州兵马使袁重是个一点就炸的爆脾气,故意添油加醋,纵容他去寻青青姑娘晦气。

惹怒她还有完整的?自然狠狠的收拾了他一番!

袁重挨了结实的一顿毒打被困在客栈,不敢轻举妄动,成为少寨主手中的棋子!”

“还有那最绝的第三手,无中生有!

您拿捏了齐大公子拜师的真心,让他在恰当的时机说出一万两入股咱们黑风军的事说出,让被有意安排在隔壁的周管事听到。

这番话正好借了他的耳朵传递给江州府,现在那帮人定会咬死了咱们黑风军的背后大金主是洪州齐家。

这一记重锤敲山震虎,江州三大世家敢提个不字?”

一顿剖析说完,宋平生满脸红光,双手作揖深深弯下老腰去。

“少寨主算无遗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老宋心服口服!”

悦来阁厢房内沉默无声。陆沉像尊风沙侵蚀过度的泥塑,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功夫。

乱了,全乱了。

郭得胜是自己闲得发慌去逛大牢顺嘴问的。袁重挨打纯属那恶婆娘脾气爆,外加这厮撞枪口上。齐云那破锣嗓子发酒疯关自己什么事!

这特么怎么随便扯几条线,全被这老登把名头甩我头上?

他甚至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有做乱世枭雄的潜质?不然这帮人怎么胡言乱语的还都能圆回来?

陆沉憋了半天,抬手拍拍他肩膀解释两句:“那个,老宋啊。咱们做人吧,切忌没事胡思乱想……”

“少寨主高见!”宋平生一把截住话头,“做事必须干脆果断,切不可瞻前顾后。

眼下咱们靠山稳了,江州那边也拿捏住,太平县之危已解!

这春耕就快到了,我这就去调配人手,先把周边那十几个村庄全盘接手,不可停留在过去的赢局里!”

这老头雷厉风行,嘴巴一闭,转身迈着大步急匆匆下楼去了。

留下陆沉一个人对着满桌瓜子壳怀疑人生。

一阵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他用手使劲搓了搓脸皮。

昨天明明是他在吃瓜啊,吃着吃着,一不留神发现自己竟成了被围观的瓜。太荒谬了。

只听上楼声。

齐云领着形影不离的虎大虎二,窜进了包厢。

这二公子一屁股坐到陆沉旁边,满脸堆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大哥!”齐云热情地拽住陆沉的袖子,“还得是你最够义气!昨天要不是你出声拦住,我差点就被袁叔捆回去了。”

站在后头的虎大和虎二眼观鼻鼻观心,半个字不敢多嘴。

现在谁还敢劝少爷回家?

袁兵马使身经百战,力能扛鼎,也照样被青青姑娘撂倒打晕。

在这太平县呆着,学会闭嘴是保命之法。

“可是大哥,离袁叔撂下的五日通牒可如何是好。”

齐云苦着脸凑近,“我那袁叔的脾气执拗,五天一到,他真敢绑我。我拜师大业还没成,绝不能半途而废!

大哥脑子转得快,计谋多,无论如何得帮我想个脱身的法子,让他彻底断了带我回洪州的念头。”

陆沉斜眼打量着这个脑子不太灵光的齐大公子。

陆沉眼珠子溜溜一转,有了计较。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大哥嘴脸,重重拍在齐云肩膀上。

“齐老弟放心。当哥哥的昨天说了挺你,那必是一挺到底的过命交情!”

“挺到底!必须挺到底!”齐云感动不已,就差当场让爹过来认他作义子了。

而此时。

袁兵马使因为在客栈憋得慌,心里惦记着探察黑风军一番的心思,齐云也不知跑哪去了,索性出来透透气。

他昨日挨了打,虽没有什么大碍,但面子碎了一地。

他四处溜溜达达,屁股后头总有几双眼睛不远不近地盯着。

作为身经百战的大将,他倒是不怕黑风寨拿他怎样,从他们对待齐云来看,应该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走着走着,一连串震天撼地的拼杀呼喝声,伴着战马沉闷的嘶鸣,直截了当地撞进了袁重的耳朵里。

从城南方向传来的,对于这等声音自然很熟悉,袁重的脚步加快,健步来到校场外。

他隔着围墙往里张望。

只看了一眼。这位镇守边疆的勇将,眼珠子当场瞪圆了。

校场正中心,一员少年虎将在烈日下骑着高头大马,手持盘龙亮银枪,威风八面。

更关键的是,他身后那肃立如林的白马骑兵。

一百号骑兵!座下清一色的高头大白马,膘肥体壮,没有一根杂毛。

这些人身着银甲,在日头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一百张牛角大弓挂在马鞍侧方,冷锐的马刀斜插腰际。

军阵静默时如一整个石像,无一人交头接耳。

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铁血煞气,没在边疆战场里滚上三五年,根本养不出这等气魄。

“破敌!”前头那小将长枪一挥。

轰!

一百白马义从宛如雪亮的山呼海啸,踏碎烟尘,呈楔形冲锋,精准划过演武草靶。阵型变换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吧嗒。

一滴可疑的水渍掉在青砖上,袁老兵马使连嘴巴张开了都没顾上合拢,明晃晃的口水顺着下巴淌了出来。

这队人马让他眼睛都看直了!

他率领的洪州宣武军,算是大虞少有的精锐里的精锐。

但把这上等的一百匹白驹挑出来,全员身披这银铠,再加上骑术如此老练的悍卒?

这根本不是拿钱能砸出来的。这必须是经历沙场磨练还能存活下来的绝顶战力!

酸!袁重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要酸倒了。穷乡僻壤的山沟沟,去哪儿弄来这一票宝贝疙瘩?

作为一个正统武将,那种见猎心喜的爱兵之情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这要是放在自己手里……那军中那几个家伙不得羡慕得要死?!

还有领头的那位银袍小将,让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枪使得真不一般,多加栽培又是一员白马大将!

诶?等等,我为啥要说又?嘶......

他正扒在墙头流口水做大梦。

墙内一声大喝平地炸响,那杆银枪遥遥指向墙头。

“墙头那个黑脸的糙汉,瞅大半天了,是要入伍还是刺探?休怪我长枪无眼!”赵幼虎的怒视,袁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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