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相识
当晚。
兴奋的兰仁坐在悦来阁大堂里,让沈远给他代笔写了封信,准备带回给家里。
大概意思就是让家里把两千旱鸭子全部押送到太平县来,还得让他们自愿前来,不愿意来的就继续在湖里操练。
沈远写完,吹了吹墨迹,犹豫道:“大哥,真把人全送过来?咱们好不容易才得来这两千水兵了。”
兰仁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废话少说!那两千留在营里除了吃饭还能干什么?送来这边好歹有人管饭!”
沈远捂着脑袋把信封好,递给陆沉,请他帮忙送一下信。
陆沉接过信,想了想,起身往后院走。
徐青青正在院里擦剑。
陆沉嬉皮笑脸凑过去:“青青女侠,帮个忙,这封信...”
徐青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清冷,又让他回想起前些天为梦娘生气一事的模样。
陆沉的笑容挂不住了,脚步一转,拐去了另一边。
“梦娘,帮忙送一封信,很重要,事关生死。”
梦娘搁下算盘,板着脸接过来,一言不发。
陆沉赔着笑想说两句好话,梦娘已经拿过信转身走了。
他摸了摸鼻子。
这两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跟他有仇似的。
梦娘把信交给了徐青青,俩人不知说着什么。
徐青青拿了信冷着脸出了后门,芦湖县有联络的信鸽直接传递到师弟手中。
陆沉站在柜台边,冲着出去的徐青青尬笑,总觉自己有些卑微。
算了,女人的心思猜不透。
悦来阁二楼包厢,陆沉、兰仁两人继续喝。
兰仁今天比昨天喝得更开心些。
他端着碗往嘴里倒酒,喝一碗赞叹一声,米饭配好酒,再加上上好的肉,这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
“陈兄弟!等粮食和兵器装备到了我那儿,我手下的弟兄们也能吃饱饭上阵了!”
陆沉跟他碰碗,这兰将军就是谦虚,比袁大人好相处多了。
他心里美滋滋的。
入股洪州军这是天大的机缘啊!
齐家的军队,他陆沉居然能入股!
等齐衡全面接管黑风军,他这个“股东”在江、洪州,还不得横着走?
他到时候什么都不用干,坐着就收钱,端茶送水有人伺候,自己就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
“兰将军!咱们这合作,必须长久!”
“好兄弟!”
两人碗一碰,又干了。
翌日。辰时刚过。
陆沉带着兰仁、沈远和铁牛出了南门,沿官道往城南校场走。
城南校场是赵幼虎操练黑风军的地方,占了城外一大片平地,四周扎了木栅栏,远远就能听见号令声。
陆沉没往里走。
他领着兰仁站在校场外门口,往里张望。
场内,赵幼虎和卫阿恭正领着白马义从和太平县新兵列阵。
三百骑兵分三列纵队,人马俱甲,枪尖在日光下晃眼。
号令一下,三列骑兵同时策马冲锋,马蹄声闷雷一般从场中滚过去。
骑兵收阵之后,步兵方阵压上来。
五百陌刀手披甲,刀阵齐落,寒光一片。
兰仁的脖子伸得老长。
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这……”
他扭头看了看校场外围的木栅栏,又看了看场内那些铠甲鲜明的士兵,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怀疑。
“陈兄弟,你确定这些都是黑风寨的人马?”
陆沉笑嘻嘻:“对啊。”
“这不比宣武军还精锐?这黑县令真是你口中的草包?”兰仁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我不是说了嘛,全靠底下人撑着。”
兰仁不吭声了。
他盯着场中,两只手来回搓着,显得有些局促。
沈远凑到兰仁耳边,小声嘀咕:“大哥,咱们那一千号人要是碰上这帮人……”
“闭嘴。”
陆沉瞅着兰仁的表情,趁热打铁。
“兰将军,你看这成色如何?”
“好……好!”兰仁把目光锁在场内领头的一个人身上,那人骑着匹黑马,体格雄壮,甲胄齐整,正在给黑风军训话。
兰仁眯起眼端详了几息,说道:“陈兄弟,那个领头的是黑县令?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陆沉摆手:“哪儿啊,那不就是袁重袁兵马使。
披了甲你可能没认出来。我让...黑县令让他现在挂着黑风军总教头的头衔。”
兰仁的腿抖了一下。
“谁?”
“袁重啊,洪州宣武军兵马使,你同僚嘛。”
兰仁的脸色变了。
有些慌张。
他暗道难怪觉得这么眼熟,瞳孔收缩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陆沉注意到了。
嗯?看来这俩同僚嫌隙不小啊。
看这苦大仇深的模样,怕不是有过节?
也对,同僚之间互相看不顺眼太正常了。
他顺着话头往下说:“害,袁大人在这边待了好些时日了,齐大人交代的事还没办利索呢。”
兰仁转过头,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齐大人?这里面还有齐大人的事儿?”
“那可不。”
这黑风寨到底什么来头?我来的是正经山贼窝吗?兰仁心里暗暗吃惊。
陆沉拍了拍他肩膀:“兰将军,要不你过去打个招呼?毕竟同僚一场。”
兰仁身子往后缩了半步:“陈兄弟,你怎知我跟他曾是同僚?”
陆沉一愣,这不很显而易见的事儿么?你不是齐衡派来替代袁重的?
“害,明摆着的嘛。”
兰仁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十年前在平蛮夷之战中还是宣武军里一员小将,后来因为一些变故不告而别,离开了军中。
这些年在外头闯荡,能知道他底细的人不多。
陈兄弟一个做生意的,张嘴就点破,难道是袁将军说的?这黑风寨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那个,兰仁?”
场内,袁重的声音传了过来。
骑在马上的袁重已经看见了校场门口的黑脸大汉,眉头拧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兰仁。
陆沉推了兰仁一把:“兰将军,袁大人都认出你了呢,你们单独叙叙旧吧。”
兰仁僵在原地,静止了几息后缓缓迈步往大营里走去。
沈远赶紧要跟上去,被陆沉一把拽住衣领。
“诶,沈小兄弟,让他们单独聊。这种事他们肯定希望私下交谈,咱们别掺和。”
沈远被拎在原地,看着自家大哥扭扭捏捏地往校场里挪,那步子迈得比上刑还难看。
陆沉心想,这种任务变动的老同僚碰面,搞不好要翻旧账,还是少掺合为妙,免得引火烧身。
校场内。
兰仁走到袁重面前,站定,抱拳。
“袁将军。”
袁重隔着三步打量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兰仁身上不伦不类的锦袍,黑锅底脸,身板比十年前宽了一圈。
“十年没见。”袁重说,“兰仁,没想到在这碰上你。”
兰仁没接话。
袁重叹了口气:“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告而别?齐大人派人找了你大半年。”
兰仁的下巴绷紧了。
“袁将军,当年的事就不提了。”
袁重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追问。
他转身走到兵器架前,抄起一柄大刀,手腕一翻——
“嗖!”
大刀破空飞出!
兰仁听见刀刃呜呜的风声,一个激灵差点蹿起来。
“娘的!扔东西好歹吱一声啊!”
他骂归骂,手上没含糊。
兰仁侧身伸手,五指扣住刀柄,借力旋了半圈身子,大刀在空中划了道弧光,稳稳握在手中。
刀身嗡嗡震颤。
兰仁攥着刀柄,呼吸粗了。
袁重也从架上取了一柄长矛,掂了掂分量,矛尖朝前一指。
“十年了,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长进。”
话音没落,袁重已经踏步劈来。
兰仁横刀格挡,铁器碰撞迸出一声脆响。两人在校场中央拆了开来,光影交错,脚下尘土扬了一片。
校场门口。
陆沉眯着眼看了两下,脑子里自动配了台词。
袁重那意思多半是:你这厮有什么资格跟我比?有种手上见真章!
兰仁肯定回的肯定是:比就比,谁怕谁!
看了没几招,陆沉打了个哈欠。
他拍了拍旁边一个守卫的肩膀:“看着他俩谁赢了,回头告诉我。”
守卫点点头应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少寨主!”
老宋气喘吁吁跑过来,一把抓住陆沉的胳膊。
“哎哟,我可算是找到你了,大家伙就等你了!快跟我去县衙,要紧事!”
“什么要紧事?”
老宋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诸葛先生说的,大事!”
陆沉被他拽着就走,回头看了一眼校场,兰仁和袁重还在打,尘土飞得老高。
打吧打吧,神仙打架别让我们遭殃就行。
校场内。
两人拆了五十余招,各退一步。
兰仁喘着粗气,虎口震得发麻。袁重也收了刀,额头上挂着汗珠。
“你这小子。”袁重把刀往地上一杵,“还是老样子,上盘猛,下盘虚。”
兰仁不服气:“有本事在水上打,你可就不是我对手。”
袁重笑了,伸手指了指他。
“你啊。那你跑太平县来做什么?”
兰仁把大刀扛在肩上,喘匀了气才说:“我来瞧瞧太平县这黑县令,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占了一县之地,要是个恶徒欺压百姓,那我说什么也要管一管。”
“你看了怎样?”
“勉勉强强吧。”兰仁嘴硬,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我这两天认识个年轻商人,姓陈,叫陈路。
这人合我胃口,我还让他入股了我的水鬼军!”
袁重的表情顿住了。
“你说谁?”
“陈路啊,也是他带我来的黑风寨。刚才还跟我在门口呢。”
兰仁回头张望,大门口除了沈远伸长脖子站在那儿,哪还有别人的影子?
“咦人呢?”
袁重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抽了一下。
“陈路……你试着倒着念。”
兰仁愣了一瞬。
陈路。
路陈。
陆……沉?
兰仁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黑。
他脑子里瞬间把这些天的相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兰仁把大刀往地上一摔,声音从后槽牙里挤出来:“他就是黑县令陆沉?!”
袁重的眉毛拧成了疙瘩:“黑县令是什么鬼?”
兰仁没工夫给他解释,脸涨得跟猪肝一样,转身就要往外冲。
袁重一把拽住他:“你急什么?”
“我被他耍了两天!”
“坐下。”袁重把他按回原地,“你先把来龙去脉跟我说清楚。”
兰仁咬着后槽牙,把这两天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越说脸越黑,说到“入股水鬼军”那段,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
袁重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别恼。你也不是第一个栽他手里的。”
县衙后堂。
陆沉被老宋拽进来的时候,众人已经坐在堂中。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诸葛无名手里捏着一张信纸,上面的内容应该是红缨的飞鸽传书。
陆沉找了把椅子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诸葛无名开口了。
“据传来的消息,叛军已经从通江边撤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赵幼虎皱着眉:“撤了?不准备南下了?”
“退回通州筹备东进中原了。”诸葛无名把纸放在桌上,“红缨的消息,叛军主力三日前开始后撤,通江渡口的只留下一营人马驻守。”
萧婉儿接话:“也就是说,郑三震守住了江州。”
诸葛无名点头。
赵幼虎还没反应过来:“那叛军退了,江州岂不是危机消除了。”
“嗯,此刻郑三震在江州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诸葛无名声音沉了下去,“叛军退了,郑三震腾出手来,我们这个南部小县,就是郑三震现在最大的眼中钉!”
赵幼虎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堂中再次安静。
老宋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那句话。
“我们黑风军最大的危机来临。”
诸葛无名看向陆沉。
“主公,郑三震一旦回到江州府,太平县是阻碍他彻底掌控江州的一大障碍。”
一个占了人家地盘的山贼县令,手底下万余流民加上千人马,搁在郑三震眼皮底下。
三大家族此前还能与他抗衡,现在恐怕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了。
十万江州军只需派出一部分,就能将太平县碾得连渣都不剩。
陆沉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完了。
安稳日子这么快就结束了。
(https://www.bxwxber.cc/book/72887062/65899540.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