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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燎原


太平县东面,是一片荒原。

春虽已至,雨季未到,地上的草大半还是枯黄的,偶尔冒出几根绿芽,孤零零的,跟这片荒野格格不入。

风一吹,干草窸窣作响,显得荒芜。

赵勇追了许久。

月光底下,赵幼虎那三百骑跑得忽快忽慢,始终吊在前头两百步左右。

气人的是,每回赵勇觉得快追上了,那白马小子就“慌忙”提速蹿出去一截,还回头丢一句。

“赵勇!你是不是骑的驴?怎么这么慢?”

赵勇的牙齿咬得咯嘣响。

他身后的一千骑兵跟着拼命催马,再往后,三千步兵已经被甩出去老远,黑压压一片在荒原上跑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蛇。

张安策马凑上来,喘着粗气喊道:“将军!咱们追太深了!步兵跟不上!”

赵勇头也没回:“老子非劈了这小王八蛋不可!”

张安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又追了半炷香。

赵勇忽然察觉不对,但为时已晚。

吹过来的风,忽然温度上升。

从背后、从两侧,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的热浪。他猛地勒马回头。

身后的地平线上,火线正在疯狂蔓延。

四面八方,火光同时腾起。

枯草在风里烧得噼啪作响,火头蹿起一人多高,蔓延速度极快。

赵勇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变了颜色。

“将军!四面都着了火!我们中埋伏了”张安的声音劈了。

荒原上,宋平生站在一处草场外围,手里举着的火把刚扔出去。

他身后十几个黑风军陌刀兵,各自占据一个方位,最后一批引火点全部点燃。

“烧吧。”老宋拍了拍手上的灰,“诸葛先生说了,枯草遇风如泼油,这天时在我。”

他身旁的陌刀兵头目往火场里看了一眼:“宋军师,府兵有些跑出去了……”

“管他呢,这点残兵不足为惧!”

荒原中央。

赵勇的一千骑行动迅捷,马匹虽焦躁但还没完全失控。

可后面那三千步兵就惨了,火墙从三个方向合拢过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已经崩散。

有人往回跑,有人往侧面窜,已经聚拢不了。

哭爹喊娘的声音甚至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

张安在赵勇身边急得团团转:“将军!步兵溃散了!火势太快!”

赵勇往前方看了一眼。

赵幼虎的三百骑已经跑远,那白马银甲的身影越来越小,朝东面而去!

赵勇的目光盯着那个方向。

“追!”

“啊?”

“追前面那帮人!他们定然知道路!跟着他们冲出去!”

赵勇一咬牙拍马就走,一千骑跟着往赵幼虎的方向猛冲。

身后的步兵,他们已经顾不上了。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三千府兵在火海里四散而逃,大多丢盔弃甲,如无头苍蝇四处寻找出路。

太平县东门外。

周傀带一千人赶到的时候,东面的天空已经被烧成了火红色。

火光照亮了半个天幕,热浪隔着一里远都能感觉到。

周傀勒住马,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将军呢?”

斥候跪在地上:“赵将军追进荒原了!现在火起,我……我不敢进不去!”

周傀没责怪斥候,他扭头看了一眼太平县的城墙。

城门紧闭。城头上一片漆黑,没有灯火,没有人影,黑洞洞的城楼在火光映衬下,忽隐忽现。

“大人,我们要先拿下太平县吗?”部将凑过来问。

周傀思忖片刻。

攻下来又如何?一座空城,估计里面的物资都已转移。

若真要是空城便罢,万一里头有埋伏呢?深夜在没有准备之下贸然攻城,以黑风军展露出的诡计,恐怕城中也布置有后手。

周傀最终做了决定。

“不攻城。全军沿荒原外围东进,绕过火场,接应赵将军!”

一千人调头,消失在夜色里。

城头上,黑影攒动,从垛口后面悄悄探出脑袋,盯着周傀领军渐行渐远。

梦娘此刻一身黑衣劲装,她收回视线松了一口气。

清水河下游。

河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水流平缓,深度刚好没过马腿。

河宽三十来步,对岸是低矮的河滩和密林。

赵幼虎带着三百骑冲到河边,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下水。

马蹄踩进河里溅起大片水花,三百匹马排成散阵,哗啦啦趟过河面。

对岸密林深处。

诸葛无名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后的树影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他看着赵幼虎的骑兵下河过岸,朝一旁红缨示意。

一名红缨从一边笼子里取出信鸽,往天上一抛。

鸽子扑棱棱飞起来,钻进夜幕里不见了。

赵幼虎上岸后,看了诸葛无名一眼,点头示意。

他便带着三百骑鱼贯钻入密林,消失不见。

不多时,赵勇的骑兵追到了河岸。

一千骑从火场里冲出来,人和马都灰头土脸。

赵勇勒马一看,一条河横在面前。

水不深,对岸黑漆漆的,安安静静。

赵勇大喜。

“过河!我们有救了!”

身边骑兵纷纷下水试探,河水冰凉,漫过马腿,马匹打了个响鼻,骑兵拽着缰绳往前趟。

刚过了河心,对岸密林,突然冒出两排白衣兵。

每人手中架着个木匣子。

“放!”

嗖嗖嗖嗖——

箭矢密如飞蝗,两百余把连弩分成前后两列。

前列齐射,箭匣清空,整列后撤。后列踏前一步补位,第二轮齐射。

河里顿时炸了锅。

短箭射程不远,精度也不算高。

毕竟白衣军操练还不到半个月,但架不住量大。

一把弩十支箭,两百把就是两千支。

前后交替,两千支短箭密集的射向对岸。

骑兵在水里挪不快,躲无处躲。前排十几个人连人带马栽进河里。

后面的马受了惊,原地打转的,往回蹿的,队形乱成一团。

赵勇叮叮当当挡下两支箭,他红着眼吼道:“河不深!冲过去!他们便唾手可灭!”

一部分骑兵往对岸猛冲。

第一轮连弩的射速虽快,但装填箭匣要时间,中间空了一息。趁这个空档,几十骑已经踩着水花冲上了堤岸。

刚上岸,向弩兵冲过去。

密林里赵幼虎领着白马骑兵在此杀出。

赵幼虎一马当先,银枪横扫,当头一骑还没来得及举刀就被挑下马去。

三百白马义从从两侧包抄,把上岸的几十骑斩于马下。

河里的连弩攻势缓了下来,赵勇看到了机会。

“全部过河!冲!”

剩下的骑兵咬着牙往对岸蹚。

河水没过马肚子,人在马背上起起伏伏,有一两百骑已经离对岸还有十来步。

就在此时,河面突变!

上游传来了声音,是水声。

赵勇抬头。

月光下,一道白线从上游河弯处涌出来,横跨整个河面,翻卷着朝下游席卷而来。

诸葛无名七日前便派人在上游修了临时堤坝蓄水。刚才那只信鸽,就是让上游毁坝放水。

水浪到了。

河面在三息之内暴涨了近一倍。

原本没过马腿的水位猛地蹿到骑兵胸口位置,浑浊的急流裹着泥沙和断枝横冲直撞。

马匹受惊也不听使唤,脚底下突然没了着力点,一匹接一匹失去平衡,骑兵从马背上滑落,在水里挣扎扑腾。

骑兵被冲出去十几步远,一脑袋扎进浪头里,浮浮沉沉。

赵勇幸好刚下水不过五六步,他的马还算稳当,转身蹚上了岸。

赵勇左右一看,还跟着自己过来的不到四百人,其余要么被水冲走,要么被山贼的骑兵斩杀。

河对面,诸葛无名站在树下,看着河中的狼藉,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底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此战,赢了。

“将军!”

赵勇浑身湿透地立在河岸上,听见身后马蹄声。

周傀带着一千人从荒原外绕了过来。

赵勇低下头有些羞愧,不敢与周傀对视。

周傀靠近,勒住马拱手道:“将军,伤着没有?”

赵勇挥挥手,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对岸连弩的箭矢新的一轮齐射,好在他们退得有些远了,零零散散几根箭矢也被挡下。

“周司马。”赵勇的嗓子哑了。“我不该不听你的!”

周傀见事已至此,没再多说。

荒原方向的火光还在烧,映得半边天通红。

赵勇闭了下眼,朝周傀问道:“州司马,现在如何是好?”

周傀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赵将军,我们现在只得退回清平县。等禀报节度使,再做定夺。”

赵勇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铠甲,甲胄上还挂着水草。

五千人出来,骑兵折了大半,步兵全军陷入火海不知死活。

“芦湖县和石山县的县兵呢?”

赵勇猛地抬头,声音异常愤怒:“老子让他们策应,人影都没见着!日后定要剁了这帮废物!”

周傀摇了摇头:“必然出了变故,不能指望他们了。”

对岸又飞过来一波箭矢,几支射到了脚边。

赵勇还在犹豫,他不甘心。

五千人,被几百山贼打成这样,回去怎么交代?

郑大人恐怕要剥了他的皮!

“将军!”周傀声音拔高了。“撤!这些贼人远非我们预料中的乌合之众!再拖下去,连退路都没了!”

赵勇咬了咬牙,从嗓子眼挤出一个字。

“撤。”

天边露白,河水渐渐退了。

荒原的明火已消,烧过的地方只剩黑灰,冒着青烟。

老宋带着陌刀兵从隔火带后面走出来,跟赵幼虎在荒原上形成合围之势。

他们清扫战场,三千多步兵被困火场,零零散散抓了几百个俘虏,其他都已葬身火海。

在河滩上缴获马匹也有几百匹,被白衣军安抚下来。

老宋捋着胡子,嘴咧到了耳根。

“诸葛先生。”

诸葛无名从林子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全是汗。

“我们此战赢了。”

“嗯。”

老宋盯着他看了两息:“你之前说全无把握,我差点没吓死。”

诸葛无名擦了把汗,难得露出一丝苦笑:“确实没把握。若是这赵勇不追上来,我们必败。”

老宋的笑道。

“无所谓了,反正已成定局!”

黑风山上。

陆沉、萧婉儿、卫阿恭和铁牛站在山顶,东面天际一片火红。

一只信鸽扑棱棱飞到身后一名红缨腕上。她取下竹管,展开纸条,递给萧婉儿。

“府军撤退了。”

卫阿恭攥紧了拳头:“大哥!下次让我去!我在山上斧子都快生锈了!”

“那我现在去把后山那头野猪烤了庆祝!”铁牛搓搓手兴奋的跑走了。

陆沉站在那里,风吹着衣摆。

他没回应。

东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这次赢了。

但下一次呢?

郑三震会善罢甘休?下一战可不是几千人的事了。

陆沉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锦囊,死活还是打不开。

芦湖县。

通往太平县的官道上。

五百县兵正在行军,正往北赶路。

队伍前头打着芦湖县衙的旗号,县尉骑在马上,不停催促加速。

“快!再快!误了节度使的军令,脑袋不够砍的!”

队伍刚过了一道河湾,前方路面上忽然涌出一群人。

一个个穿得五花八门,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家伙,有长刀、有短剑的,还有渔网。

领头的黑脸大汉把手中大刀往地上一插。

正是兰仁。

县尉勒住马,厉声道:“兰仁!我们是奉节度使之命去太平县!没去找你的麻烦,让开!”

兰仁往地上啐了一口:“滚回去!”

“你!”

“我说回去。”兰仁把刀拔起来搁在肩上,“你们五百人,我这边八百。你掂量掂量。”

县尉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心腹。

心腹压低了声音:“大人,要是耽搁了行程,节度使怪罪……”

县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咬牙抽出刀来。

“杀!”

五百县兵手持大刀往前冲。

兰仁嘴角一歪,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声哨。

两侧几道身影晃动,渔网带着石坠呼地甩过来,把最前面一排县兵兜头罩住。

两边芦苇丛里又钻出一群人,场面顿时变得混乱。

县兵整体战斗力不高,前排被渔网缠住动弹不得,后排自己人踩自己人的脚,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阵型就散了。

兰仁提着刀走进人堆里,三刀砍翻三个人,刀背朝县尉脑门上一拍。

县尉眼前一黑,从马上栽了下去。

见局势已定,沈远才鬼鬼祟祟的出来。

“大哥,你不是说再想想吗?”

兰仁拎起昏过去的县尉,把刀上的血在对方衣服上蹭了蹭。

“想好了。”

石山县。

县衙里,县令、县丞、县尉三个人被绑得结结实实,跪在地上,嘴也被布条堵住。

四周围了一圈蒙着红面巾的人,个个腰间别着刀。

为首的一名女子单手叉腰,弯刀在另一只手里转了个花。

“跟你们这群狗官说了,老实待着,过了今晚就放你们。”

她把刀收回腰间,“别想着事后报复,除非你们天天躲在县兵堆里!”

县令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地砖上,哆嗦着点了点头。

堂前太师椅上,红巾贼首领靠在椅背里,一条腿翘在扶手上。

火把的光照不进那片阴影,只能看见一只手在把玩匕首。

匕首上嵌着几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暗处一闪一闪的。

“首领,太平县那边用火攻消灭了府军。”一名红巾贼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

堂中女子头目回过头,看向阴影里的人。

半晌,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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