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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夜会


陆沉想喊齐霄,但已经来不及了。沙泽的脚步太快,几个呼吸间就到了林边。

火把的光照亮了竹林里的两个人。

齐霄和沙南笙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五步。

沙泽的脚步停住了。

“南笙。”

沙南笙浑身一颤,转过身来。“阿父……”

沙泽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齐霄身上,火把的光映着老头的脸,表情一点点变了。

他盯着齐霄看了三息。

“你根本不是什么护卫,你是齐……霄?”

这两个字从沙泽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陆沉知道完了。

沙泽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上爆出来。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指着齐霄。

四面八方的帐篷里涌出人来,火把越来越多。

“阿父!”沙南笙扑上去拦住沙泽的手臂,“阿父你听我说!齐霄他不是来害我们的。”

“滚开!”沙泽一把推开女儿,弯刀直指齐霄。

“好啊!什么许家公子!什么做生意的!原来是齐家的狗崽子混进了我的营地!”

他转头看向栈道方向,火把光里,陆沉几人的身影无所遁形。

“还有你!”

沙泽的刀尖转向陆沉,“许廷瑜!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什么里应外合,全是假的!”

陆沉举起双手:“老爷子,你冷静......”

“冷静?!”

沙泽的声音里满是被欺骗的愤怒:“我把你当朋友!把你带进我的营地!结果你把齐家的人带到我面前!”

南诏士卒们围了上来,弯刀出鞘,将陆沉几人团团围住。

沙蛮儿提着狼牙棒冲上来,对着齐霄就是一棒,被袁霸挡住。

局面彻底乱了。

人越围越多,火把照得栈道亮如白昼。

沙泽挥着弯刀,沙蛮儿带着人往陆沉这边逼。

陆沉往后退了两步,脚下栈道吱呀作响。

一个士卒挥刀砍来,陆沉侧身躲过,但第二刀紧跟着劈下来——

一道剑光从侧面横出,挡住了那一刀。

侯云舒。

她不知什么时候拔了剑,窄刃架住南诏武士的弯刀。

但对方力气太大,她的佩剑不过是装饰之物。

挡住了刀身,但刀刃顺着剑脊滑下来,划过她的左臂。

布帛裂开的声音。

血从袖口渗出来,染红了靛蓝色的衣料。

侯云舒闷哼一声,身子晃了一下。

她束发的带子也在慌乱中脱落,黑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陆沉愣住了。

月光下,散发的侯云舒少了几分书生气,多了几分柔弱,分明是个姑娘。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侯云舒……是女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更多的人涌了过来。

“梦娘!”陆沉吼了一声。

梦娘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越过挡住她的士卒。

下一瞬,她的剑已经架在了沙泽的脖子上。

整个栈道安静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刀举在半空,不敢落下。

“都别动。”梦娘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沙泽感受着脖子上冰凉的剑刃,牙齿咬得咯吱响。

“许廷瑜……你到底是谁?”

陆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沙首领,我们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南诏任何人。现在,请你让人备船,送我们出去。”

沙泽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脖子上的剑让他动弹不得。

“你做梦!”

梦娘的剑往前推了一分,一线血珠从沙泽脖子上渗出来。

“阿父!”沙蛮儿扔下狼牙棒,“别伤我阿父!”

“那就备船。”陆沉说。

沙泽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备船。”沙蛮儿冲手下士卒吼道。

叶船在水道中穿行,两个南诏船夫撑着竹竿,眼神往沙泽身上看。

叶船后面远远跟着数不尽的叶船。

梦娘的剑始终没有离开沙泽的脖子,老头被按在船头坐着,在另一条船上正坐着沙南笙,望着自己阿父,眼泪一直往下掉。

沙泽听见自己女儿正在哭,暗自叹了口气。

陆沉和侯云舒在后排,陆沉在给她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布条缠了三圈,血还是往外渗。

陆沉看着侯云舒散落的长发和苍白的脸,嘴巴张了两下。

“侯……侯姑娘。”

侯云舒抬眼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

陆沉的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来。

之前那些一起喝酒、称兄道弟、甚至同睡一屋的画面在脑海里走马灯一样转了一遍。

他的脸有些发烫。

“你的手臂……”

“皮肉伤。”侯云舒的语气很平淡,“你不必在意。当还你当初那一刀。”

陆沉想起自己在小院里替她挡刀的事。

“侯姑娘,我之前不知道你是女儿身,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叫人家“侯兄”,还嫌人家对自己暧昧好男风……

陆沉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侯云舒垂下眼,声音很轻。

“你就当我此前胡言乱语吧。”

陆沉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侯云舒手臂上渗血的伤口,什么话都堵在嗓子眼里。

他叹了口气,低头给侯云舒系好最后一圈布条。

梦娘往后瞧了一眼,轻声笑道。

“你们也不比齐霄好到哪去。”

侯云舒没接话,把受伤的手臂收进袖子里。

夜色里,叶船无声滑过水道,没人知道他们各自在想什么。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七擒(5/7)七纵(4/7)】

他靠在船帮上,这任务,越来越难了。

船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水道渐渐开阔,远处隐约能看见涯水关的轮廓。

“沙首领。”陆沉说道。

“今日得罪了,但我说的话是真的,我们不想伤害南诏,南笙我们便先带走了,你放心我们定然不会伤害她。”

沙泽转过身,火光映着他脸上的怒意和屈辱。

“你到底是谁?”

陆沉犹豫了一下。

“陆沉。”

沙泽一字一顿:“陆沉!你放了我女儿,我跟你们回去!”

陆沉摇摇头,心里想着,把你抓回去没用啊,老爷子你还得多跑两趟。

陆沉冲他拱了拱手,跳上了岸边的浅滩。众人依次上岸。

另一条船上,沙南笙从船上跳下,远远的看着自己的阿父。

沙泽沉默的看着自己女儿,身后沙蛮儿跟着的叶船逐渐靠近,最后在岸边停下。

陆沉站在浅滩上。

“走吧,我们先回去。”

身后几人跟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齐霄看着独自走着的沙南笙,走过去想扶住她,她却宛如陌生之人与之擦肩而过,自顾自的跟着众人,他只得沉默着跟在她身后。

涯水关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合上时,陆沉才觉得劫后重生。

袁重已经站在城门甬道里了。

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亲卫,火把照亮了一张黑沉沉的脸。

“怎么回事?”袁重扫了一眼后面鱼贯进来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跟着梦娘和侯云舒,往里走的沙南笙身上。

“出了变故。”陆沉抹了把脸上的汗。

“什么变故?”

“齐霄跟沙泽女儿的事暴露了,沙泽认出了齐霄。”

袁重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这时也想起了五年前的事。

“忘了当年之事了。”

“我也没想到齐大公子和人家女儿还有这一茬儿......”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齐霄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

袁重深吸了口气。

“所以现在的局面,沙泽知晓了你们欺骗了他,而且他的女儿在我们手上。”

陆沉点头。

“那你让沙泽女儿进来是什么意思?要用她当人质?”

“那倒不是。”陆沉摆手,“沙南笙是自己上的船,我们没有强迫。”

这话倒是真的。

沙南笙跟来与其说是被挟持,不如说是怕父亲冲动之下追杀齐霄,干脆以身为质换个缓冲。

这份心思,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

袁重沉着脸想了半天。

“沙泽一定会暴怒发起攻城的。”

“嗯。”

袁重盯着他:“那你有什么应对之策?”

陆沉这下沉默了。

他现在确实没什么好主意,要是沙泽明天带着大军杀过来硬攻涯水关,自己也不知如何才能完成剩下的任务。

袁重看着他,最后也没说什么。

梦娘和侯云舒把沙南笙带走了,安排在后营一间干净的房间里。侯云舒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沉一眼,手臂上的布条已经换过了,渗出的血印子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陆沉对上她的视线,脑子里又闪过她长发散落的画面,然后他还是把目光移开了。

齐云凑过来:“陆大哥,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你让我静一静。”

......

第二天。

“咚——咚——咚——”

战鼓雷动,把还在睡梦中的陆沉惊醒。

陆沉从床板上弹起来,梦里的自己还在太平县便被拉回了现实。

他抓过衣裳胡乱套上,推门冲出去,撞见了齐云。

“怎么了?!”

齐云的脸色严肃:“南诏大军来了。”

涯水关的城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袁重披着铁甲立在城垛后面,身旁是齐霄和袁霸。

宣武军将士们沿着城墙一字排开,弓弩上弦,刀枪出鞘。

陆沉爬上城头的时候,往下一看头一次见如此大阵仗。

关外的沼泽原野上,黑压压的人头从水雾里涌出来,一眼望不到边。

前排是步兵,穿着兽皮甲,手持弯刀,分成数十个方阵。

后面还在不断冒出人影,从水道里乘船而出。

战鼓声从南诏阵中传来,低沉浑厚,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坎上。

袁重的嘴唇在动,在数人数。

“至少七八万人。”他开口了。

齐霄站在旁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握着城垛的手指关节发白。

涯水关十年没打过这么大仗了,上一次南诏倾巢而出,还是他父亲刚接手洪州的时候。

南诏阵中传来一声长啸。

那声音穿过晨雾,拖着尖锐的尾音冲向在城墙上。

沙泽骑着一头大象,从阵列正中缓缓走出来。

老头换了一身装束,兽骨甲胄披在身上,头上扎着南诏首领的鹰羽冠,手里提着那柄弯刀。

昨天那个跟陆沉喝酒、慈眉善目的老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在大沼泽经营了几十年、手底下压着百万族人的南诏之主。

沙蛮儿也骑着一头大象跟在后面,狼牙棒扛在肩上,浑身杀气。

沙泽在城下百步处勒住大象,仰头望着城头。

“齐霄!”

他的声音在城墙之间回荡。

“放出我女儿!”

城头上鸦雀无声。

“你们若敢伤她一根头发,我沙泽便是死在这,也要先踏平涯水关!”

这话说完,身后十万人齐齐举起兵刃,发出一声震天的呼喊,地面都在颤抖。

陆沉站在城垛后面,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太平县那次守城,郑三震一万人已经够吓人了。

现在十万。

这要是硬打,涯水关尽管守军六万,但就算城高墙厚,也必然是死伤无数。

“如今可还有其他办法?”袁重问他。

陆沉没回答,他往后看了一眼。

沙南笙站在城楼下方的台阶上,梦娘和侯云舒陪着她。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咬得都发白了。

拿她做要挟?

陆沉摇了摇头。

齐霄也在看沙南笙,那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陆沉不用齐霄阻拦,他自己也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沙南笙昨晚是自己跟来的,不是被绑来的。用一个主动留下来保护所有人的姑娘去要挟她父亲,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可不拿她要挟,还有什么办法?

十万大军堵在门口,沙泽杀红了眼要讨女儿,你拿什么跟人谈?

“陆沉。”齐霄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出去。”

“你出去干什么?”

“我把南笙送回去,然后跟沙泽当面说清楚。”

“说清楚?说什么?说你当年伤了人家姑娘,还把她扔出关外。然后又骗了人家老爹四五回?”

陆沉盯着他,“你出去,沙泽第一刀砍的就是你。”

齐霄沉默了。

齐云从后面插上来:“要不我去说说?好歹我跟江湖好汉打过交道......”

“你出去更没用。”陆沉和齐霄齐声说道。

城下,沙泽又开口吼道。

“给你们两刻钟!两刻钟内不放人,攻城!”

鼓声加急,南诏前排方阵开始缓缓前移。

袁重拔出佩刀:“来人,备战!”

“等等!”

陆沉拽住他。

“你又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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