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栽赃
入夜,田粟家前堂内灯火通明,而田粟和陆沉则在焦急的等待着。
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的饭菜已经撤了,茶中水也没了。
路上田粟已经把女儿的事情和遇见徐青青的事情说了。
女儿小筱被郑昀掳走,至今已有月余。田粟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也只能日夜煎熬。
陆沉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叔,这事徐青青肯定能帮你找到小筱的,你放心。”
田粟抬起头来,微微点点头,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徐青青能将他女儿带出魔窟。
吃饭的时候,陆沉见到了田粟的夫人林氏,田粟给她说这是自己远房侄子陈路,要在家住一段日子。
林氏看了陆沉两眼,这么多年没听丈夫提过什么侄子,尽管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过多追问。
她眼底乌青很深,整个人瘦了一圈,显然女儿失踪的打击已经将她消磨得无心旁顾。
吃完饭,简单客套了几句,林氏便回房去了。
堂屋里便只剩他二人。
“也不知道徐青青今夜会不会来......”陆沉压低声音。
“我也不知。”田粟搓着手,“上次她走之后说过,会联系我的。可这几日都没动静。”
陆沉往椅背上一靠。
这可就麻烦了。
距离沙蛮儿的南诏兵抵达参苍县还有四日,他人困在江州城里,联络不上徐青青,就彻底陷入僵局。
两人陷入了沉默,各自想着心中之事焦灼的等着。
而距离田粟家隔着几条街的地方,一间生意不错的布庄。
前堂的铺面已经关上了门,但里面仍然亮着灯。
一个年轻女子推门进来,她冲桌台后守着的师妹点了个头,便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的空地,徐青青正趁着月光练剑。
剑尖划过的弧线带着嗖嗖的劲风,身影轻盈,脚步无声。
女子在廊下站定,一脸严肃的看向徐青青,也顾不上打不打扰了。
“师姐,我今日绕道田家,发现有暗桩守着。”
徐青青收剑入鞘,转身看她。
女子说:“这几日我都按你吩咐绕过去查看,就今日才发现有的。”
“看得出是哪方的?”
女子摇头道:“不敢靠太近,那人甚是敏锐。不过只有一个人,应该不是田粟给郑三震出卖了咱们。”
徐青青把剑搁在石桌上,没急着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
女子又道:“师姐,要不你这几日先别去了,万一暴露可就危险了。”
徐青青想了想,摇头。
“不行,离计划还有四日,田粟是关键一环,他不可有事,我得去探探情况。”
过了子时。
一道黑影从布庄后院翻出,沿着屋脊和暗巷穿行,避开两拨巡逻兵卒,无声无息地靠近田粟家。
巷子口已经看不到蹲守之人的身影,应该是离去了。徐青青换了几处位置观察一阵,才从田粟家后墙翻了进去。
堂内的灯已经灭了。
陆沉和田粟实在等不住,各自回了房间。
几下轻轻的敲门声。
田粟的房里传出声音:“谁?”
“我。”沙哑的一个字。
屋内一阵仓促的窸窸窣窣动静,田粟套上衣裳开了门,蹑手蹑脚出来。
月光下,还是熟悉的蒙面女子站在院子里,黑布只露一双眼睛。
田粟反倒是松了口气。
徐青青开口就问:“你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家外面怎么有人盯着。”
“这……徐姑娘……”
话还没说完,徐青青眼神一变,唰地拔剑架在田粟脖子前。
“你怎知我姓名?”
田粟吓得连退两步,双手使劲摆:“误会误会!是有人告诉我的!徐......徐姑娘,你随我来便知!”
他小跑到客房门前,砰砰砰拍了几下。
“谁呀!”里面传出一声不耐烦的回应。
徐青青一听这声音,这个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不过。
她也不等开门了,一脚轻踹开了门。
田粟跟在后面赶忙进屋,摸到桌上点着蜡烛。
火光亮起,床上陆沉也瞧见了蒙面之人,也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当初第一次见面刀架自己脖子上就是这副模样。
“徐青青!”
陆沉立马从床上蹦跶起来,欣喜之色溢满在脸上。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变故,现在总算见到自己人了,心里的忐忑也消散许多。
他光脚跳下床,张开双臂就往前冲,满脸的激动。
啪。
一脚正踹在他胸口上。
陆沉整个人倒飞回去,重新回到了床上。后脑勺磕在床沿上,眼前金星直冒,差点当场睡过去。
陆沉终于体会到了齐云同款“足疗”,一时得意忘形,忘了这娘们可不是好人呐。
“嘶~你这恶……”他揉着胸口,看见对方的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他努力的挤出一个笑来,“……大救星终于来啦。”
徐青青把蒙面黑布扯下来,盯着他。
“你怎么在这?不是计划去参苍县吗?”
“被郑三震盛情相邀进府城咯……”陆沉摊了摊手。
“……铁牛呢?”
“被郑三震盛情相邀进节度使府咯……”陆沉又一摊手。
徐青青额头上的青筋肉眼可见地跳了两下,两步上前就要动手。
田粟赶紧挡在中间,连声喊着“别别别”,赶紧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从运粮队改道、民夫换甲、瓮城射杀,一直说到陆沉和铁牛劫持李、康二人,在郑三震手下活命。
徐青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这两人这一天遭遇了如此多变故。
“意思是……你们拿住了李、康二人,并给郑三震说他俩跟黑风寨的山贼勾结?还栽赃他们背后有叛军安西王的身影?”
“嗯!”田粟和陆沉齐齐点头。
徐青青打量着陆沉。
这人一直以来嘴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她见识过陆沉所做的惊天之事。
知道这家伙定然有自己的主张,甚至每次都自己一个人扛在前面,害得大家都担忧不已。
来州府撞上郑三震,看似被动,也许也是他意料之中的......
陆沉突然一拍脑袋。
“对了!光嘴上说确实不够,得把这罪证做实了。叔,赶紧拿笔纸来!”
田粟一愣,旋即转身而出,小跑去书房取了笔墨纸砚,在桌上研好墨。
陆沉撸起袖子,抓起毛笔蘸了蘸,趴在桌上就开始写。
【李大人,我是黑风寨陆沉,你所提议我们两家二分江州,如此甚好!望速断粮仓,伏击杀郑!】
他落笔龙飞凤舞,写的歪歪扭扭横七竖八,墨点子甩得纸上到处都是,整张纸看着跟鬼画符差不多,不过勉强还是能认出字来。
田粟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看着似乎很难受,眼睛鼻子嘴巴皱成一团,整张脸拧了起来。
“陈兄弟……你这……郑三震会信吗?”
“怎么不信?”
陆沉把纸举起来端详,少了几分担忧,他现在心情很好,拿着字越看越满意。
“这字……”田粟斟酌着用词,“实在是……”
“山贼头子嘛,字写得好才有问题。”陆沉理直气壮道。
“你见过哪个山贼写一手好字的?”
田粟张了张嘴,茫然的点了点头,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陆沉又低头看了看,思忖片刻。
“不过,确实不太稳妥,太完整了反倒容易引起怀疑。”
他把信凑到蜡烛火焰上,纸张立刻卷边烧了起来。
火苗吞噬着字迹,陆沉盯着看,控制着留下需要保留的内容。
残纸碎片上只留了一些词,“黑风”“陆”“二分江”“杀郑”。
“这下就真了!”
陆沉吹了吹纸上的灰烬,很是得意。
田粟又凑上来看,这回反倒觉得像那么回事了。
烧过的边缘焦黑卷曲,残留的几个歪扭字迹,怎么看都像是不小心没销毁完全的密信。
“那安西王的书信呢?”
田粟说:“要不还是我来写吧。”
陆沉摇头。
“不行,你本就是是江州官员,万一郑三震查起字迹来,万一被认出就不好了。”
他转头看向徐青青。
徐青青面无表情地回视。
“写什么?”
陆沉想了想:“就写六个字——郑家亡,李家王。”
徐青青走到桌前,拿起笔。
她没有蘸太多墨,运笔极快,六个字一气呵成。
笔锋凌厉,横如刀竖如剑,常年练剑习武的人写出来的字自有一股杀气,看着锋芒毕露。
田粟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好字。徐姑娘这字当真是好字!”
陆沉也探头看了一眼。
这字……怎么说呢,确实跟他写的是天差地别。
“行了。”
陆沉把两样东西摊在桌上。
“徐青青,你今晚就把这两样东西放进李府的书房里。”
“放哪?”
“那封烧了半截的找个烛台下随意丢着,像是不小心没烧干净遗留的。另一封夹在一本书里头。”
徐青青点头,将两张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田粟一把叫住她。
“徐姑娘!我女儿的事……”
徐青青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你女儿被送去的那一处地方,是郑昀的产业,守卫森严。”
她顿了顿,说道:“我不便进入,那是一处......风月之所。”
田粟脸色一白。
“那狗畜生把我女儿绑去了那种地方,那……那如何是好?”
陆沉在旁边接了一句:“叔,你是男的,可以自己进去啊。”
田粟急得直摆手:“我我我不行!”
陆沉和徐青青同时看过去,目光里的意味说不上来。
田粟脸涨得通红,连声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不行……不是……我是说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我也不像会去那种地方的人呐!”
他说着说着忽然目光慢慢转向陆沉,徐青青也盯着陆沉。
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陆沉双手抱胸,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沉默。
“我可是正经人!”
继续沉默。
“我也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还是沉默。
陆沉嘴角抽了两下,这两个人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赶紧岔开话题,催徐青青出门。
“先把证据送去李府,错过今晚就来不及了。”
徐青青没再多话,利落地翻出后墙消失在夜色里。
李府此刻被郑三震的兵围得铁桶一般。
正门两侧各站着十几名甲兵,火把将门前照得通亮。
但这围而不动,郑三震的人只是把李家上下都堵在了宅子里,并没有动手查抄。
围墙外有巡逻兵卒来回走动,徐青青趴在对面屋顶上,摸清了换岗的间隙。
瞄准时机,她从屋脊上滑下,借着围墙边一棵老槐树翻了进去。
李府不小。
前院的仆人早被集中看管在偏房里,正院灯火通明,能看见几个甲兵在廊下站岗,应该是看着李家的家眷。
徐青青沿着回廊的阴影一路寻找,书房在东院的尽头,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光亮,应该没人。
她推门闪身进去。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桌上还摆着没收起来的笔墨,背后书架之上堆满了书册。
徐青青从怀里掏出烧成几张碎片的残信,将其放在书桌上铜烛台的托盘内。
另一封她随手翻了翻书架上的书。
挑了一本最厚的,将纸条夹在中间放回原处。
不会一翻就找到,但只要仔细搜,一定能搜到。
做完这些,她退出书房,原路翻墙离去。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节度使府。
中堂灯火通明,冯闰年站在郑三震书案前。
“大人,李章平和康伯年审了一个时辰了。二人都不承认勾结山贼和背后之人,康伯年攀咬李章平,李章平则一口咬定只是不满大人行事,趁机起意。”
他停了一下。
“看着……不似假话。”
郑三震坐在案后,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他们家搜了没有?”
“人都控制住了,但还没搜查。”
郑三震手指停了。
“那康伯年那蠢货,的确说的不是假话。”
冯闰年立马明白了郑三震的意思。
“大人是说……李章平?”
“去查查。”
冯闰年心里已经有数了。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他府上搜!”
冯闰年转身大步出了门,在亲卫营点了一队亲兵,直奔李府。
夜风吹过节度使府的院墙,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侧院外的亲兵营里,铁牛躺在床板上摸着肚子,一旁放着给他发的亲兵穿戴的甲胄。
尽管在营中已经吃过,但他对节度使府那膳房的香气那是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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