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兵锋
清平县内。
天色尚未破晓,县衙大堂里却早就灯火通明。
诸葛无名端坐在主位,盯着手中的书册慢慢翻动。
堂内两侧,石大壮、卫阿恭、赵幼虎等人皆是披盔戴甲,安静的坐在下侧,谁也没出声。
只能听见老宋来回踱步时的脚步声,他是场中唯一显得很着急的人。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凝重。
一名红缨师妹快步迈入堂内,抱拳禀报:“军师!参苍县传来消息,已成功拿下两路运粮队。
东家如今已安排两路各两千兵马假扮运粮队民夫,连夜朝临川县和青阳县进发,随军的师姐带路直抵接应点!”
“啪!”
赵幼虎激动地一拍大腿,猛地起身看向诸葛无名。
“大哥这暗度参苍之计成了!军师,还等什么,快些下令吧,咱们这就发兵,拿下四县!”
诸葛无名将手中的书合上,起身走到背后悬挂起的舆图面前。
他的目光朝包围清平的四县扫过,心里默想着计划之中是否还需完善之处的,过了半炷香才点了点头。
“石大壮!卫三哥!”
“在!”
两人齐刷刷出列,身板挺得笔直。
“你们二人,速速去清平县外的山谷,将新操练的那五千白衣军调入城中,与五百连弩兵一道接管清平县城防。
从这五千兵马入城那一刻起,清平县封城不出。
除持有我手令者,一只鸽子也不许飞进飞出!”诸葛无名语气坚决,看向二人。
“得令!”石大壮沉声应道。
诸葛无名手里的木棍在舆图前比划了一条线路,指向南边的清平隘。
“安排好换防后,你们二人立刻前往清平隘。
隘口只留五百人驻守,其余白衣军悉数带走,前往临川县外!
记住,到了接应地点,等运粮队伍一到,赚开城门里应外合!”
石大壮和卫阿恭重重抱拳,退回原位。
诸葛无名转过头,看向满脸跃跃欲试的赵幼虎。
“赵二哥,待那五千新兵接管了清平县,你便率领一千白马义从,外加三千黑风军步卒,火速奔赴青阳。
青阳县那边,唐小鱼的一千红巾军应该已经先一步抵达了。你们两家合兵一处,等运粮队伍一开城门,直接给我拿下来!”
赵幼虎眼睛亮得像两盏铜铃:“军师放心,青阳必定火速拿下!”
部署停当,诸葛无名目光环视众人。
“诸位,今夜酉时,天黑之际,便是我与主公约定的破城之时。务必一举拿下临川、青阳二县!
城破后,配合城中布置的红缨,尽快镇压一切反抗之人,不可有丝毫心慈手软。”
“喏!”
堂内齐声答应,三人此时已经按捺不住,只见诸葛无名挥了挥手。
随即,三人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大堂,前去点兵。
老宋也跟着出去,给他们安排行军所需之物。
诸葛无名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今夜一切顺利,参苍、临川、青阳三县落入囊中,剩下两个县城已经粮草不继,待安抚三县之后出发讨伐,自然会不攻自破。
到了那时,江州大半之地就被黑风军收入囊中。
主公这份以身入局之策,当真是神鬼莫测啊。
一旁,一直安静旁听的萧婉儿站起身来。
她今日一直一言不发,静静的等着消息到来,如今万事齐备,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诸葛先生,既然你这边已经安排妥当,红缨也都部署下去了,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小院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便欲往外走。
“萧姑娘。”诸葛无名突然叫住她。
此时他有些许轻松的笑道:“哦不,我应当称呼你一声……太子妃。”
萧婉儿离去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沉默两息,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轻轻的回道:“诸葛先生,这世上早就没什么太子妃了。我只是我,萧婉儿罢了。”
诸葛无名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既然萧姑娘已经与过去做了了断,为何偏偏在这紧要之时,去意已决呢?”
萧婉儿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这位不为世人所知的“麒麟子”,露出一个略带玩笑的笑意。
“怎么?莫非诸葛先生觉得我知晓的事太多,打算强行留下我?”
“萧姑娘,你误会了。”
诸葛无名摇摇头,语气十分诚恳:“我只是觉得,主公......你在这个时候走,为何不等见上他最后一面?”
听到那个人的名字,萧婉儿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微微攥紧衣袖。
“不必了。”萧婉儿想着陆沉离开之前与她所说的话。
“我留在这里,留在此处,只会给他和黑风军招来祸事。
即便他如今快成为一州之主,可这天下的形势你我都很清楚。
圣人绝不会允许掌控神策军的萧家,与一支出身山贼的叛军有任何联系。
更何况……太子若是得知他遗弃的太子妃在黑风军里还活着,为了他天家的脸面,也会将视线投到这里。”
“可是,萧姑娘完全可以继续隐姓埋名……”
“瞒不住的。”萧婉儿打断了他,苦笑道,“嫣儿已经找到了我爹和我哥,既然她来找我,那就瞒不住了。
我若留下,只会害了他,也害了我父兄。”
诸葛无名默然。
这位女子的才智过人,把这天下的大局看得很明白透彻。
“那……萧姑娘打算何时启程?”
“就这几日吧,。”萧婉儿转过身离去。
……
此时,远在参苍县外的深山河谷里。
陆沉睡得正香,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干草上。
直到日头升得老高,穿过树叶的缝隙刺到脸上,他才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陆沉溜达到河边,捧起冷水胡乱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直往下滴。
田粟走到近前,停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宿没合眼。
他看着这年轻人,神色极其复杂。
“陆兄弟,”田粟此时有些不知如何与之对话了。
“田某活了大半辈子,真没想到,最后出手帮我报仇的,竟然会是你们这帮……呃,黑风军。”
陆沉拿袖子抹了把脸,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捡起一块鹅卵石打起水漂。
“田叔,你放心吧。我们黑风军虽是山贼,但也比郑三震那一家好太多。
若真是一帮无恶不作的贼寇,江州百姓早闻风而逃了,哪还能在我们治下跟我们一起抗击官府?”
田粟点了点头,苦笑道:“对于你们黑风军的做派,我在州府倒是偶尔有所耳闻。
不过那些大人们嘴里的只言片语,多半是些抹黑的片面之词,做不得数。”
陆沉拍了拍田粟的肩膀,见这位失去女儿的大叔有些丧气,怕他想不过。
“田叔,郑昀的命我一定给你取来!
大仇要报,但我也希望你能往前看,别一辈子把自己困住。”
田粟沉默着,眼眶又开始泛红。
陆沉见气氛太沉重,压低声音凑了过去。
“哎,田叔,你你是不是……真不行啊?”
田粟正伤感着,冷不丁听到这一句,脑子直接宕机了。
“我、我、我……什么不行?我怎么就不行了!你你你这人,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田粟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急得直结巴。
“哈哈哈!”
陆沉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拍着大腿道,“不开玩笑了。
要是行,赶紧回去跟我婶子再努努力。日子总得过不是?”
田粟一阵气结,但被这混小子一通胡扯,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竟莫名其妙松动了几分。
他看着陆沉哼着小调背着手走回去又躺了下去。
如此散漫不着调之人,实在无法将这人和那个搅弄江州的山贼头子联系到一块儿。
陆沉不再理会田粟,抬头望向天空,皱了皱眉。
这几日江州的地界上极其闷热,厚重的乌云像填满了墨汁,层层叠叠地压在城头上。
时不时有几道闪电惊雷响起,可雨却一直没见踪影。
直到傍晚,整个天也还是一副散不开的阴郁,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参苍县东城门外,今日来往行人商贩有些格外稀少。
守门的士兵靠在城门口上,被这闷热的天气搞得直打瞌睡。
就盼着等下关了城门,换了人来值守,自己好去消遣消遣。
“看那边!”
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城外的官道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一支人马。
行进速度不快,还显得有些散漫。
这让守城之人立马紧张起来。
“关闭城门!城外有兵马!”
参苍县哪来的兵马啊?手中紧紧的握住兵器,望向离城门越来越近的队伍。
守城校尉在城头上定睛一看,这一队士兵身上穿着江州府军的制式盔甲。
他看清来人的装束后,松了口气,把手从刀柄上挪开。
“别慌,是昨夜出城送粮的同袍。”校尉趴在城垛上往下看。
底下的队伍已经到了城门地下,显得有些散漫,队伍也稀稀拉拉,人也歪歪扭扭的。
带头的一个大汉,满脸络腮胡,热得满头大汗。
“城上的兄弟,快开门啊!他娘的,这鬼天气憋死个人了,马上就要下暴雨。
这一趟拉着粮车跑,真他娘的要了老命了!”
这壮汉扯着嗓子在下面骂骂咧咧。
城头上的士兵感同身受地抹了额头上一把汗,一边喊着“各位兄弟辛苦”,一边让人将沉重的城门缓缓拉开。
城中的场景逐渐映入眼帘,这壮汉看着城门上“参苍县”三个大字。
“终于到时辰了......”
同一时间,参苍县西城门外。
沙蛮儿带着一千个南诏士兵,也走到了城下。不过他们这帮人比起另外那波人,更像乌合之众。
因为昨晚战斗之时砸得太狠,好多人身上的铠甲都是用麻绳把碎铁片强行绑在一起的,走起路来哗啦哗啦胡乱响动。
“城上的!开门!”沙蛮儿拿狼牙棒敲了敲地面的石板。
守军校尉看着底下这帮凶神恶煞的“府军”,正犹豫着要不要盘问两句,天空突然传来一声炸雷。
捣乱了他的思绪,要下雨了,算了直接放行吧,这些人一看就是昨天护送粮草的。
远在百里之外的临川县和青阳县,两支由两千“民夫”组成的运粮队,也各自抵达了城门前。
县城里的驻守参将见粮草终于到了,大喜过望,直接下令打开城门,带着兵丁出来准备交割。
一群民夫而已,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
青阳县打头的是一位年轻的运粮官,身躯倒是高大,腆着个脸靠近参将。
他笑着说道:“将军,我们是江州府派来的运粮队,您点点数,这要下雨了,咱们好找个躲雨的地儿歇歇脚!”
一切都似乎如往日运粮时的平静普通。
参苍县东门,兰仁顺着大开的城门向门洞走去。
突然一道雷霆劈下,随之而来的是一滴雨落在了他手背之上。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乌黑的天空,嘴里嘟囔了一句。
“兄弟,你说什么?”旁边的守门士兵顺口问了一句。
兰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握在了大刀上。
“我说!
这雨!
终于!
他娘的!
开始下了!”
话音未落,一颗黄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呛啷!”
兰仁一把抽出腰间的大刀,手起刀落,直接将面前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守门士兵砍翻在地。
“弟兄们,给老子杀!”
怒吼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远处官道的尽头,沙尘滚滚,隐藏在暗处的数千水鬼军和南诏精兵,如同出闸的猛虎般朝城门狂奔而来。
“敌袭!快关城门!”城头上的校尉目眦欲裂,嗓子都喊破了。
但这已经来不及了,兰仁带着那一千兵马,犹如一把尖刀插入城门内。
兰仁冲在最前面,一刀接着一刀将迎上的守军斩下,血珠顺着刀刃滴进刚积起的水洼里。
一瞬的急转,让城楼上的守军没回过神。
兰仁转身看向自己身后,在大雨之中怒吼道:“一百人守住城门,其余之人随我攻上城楼!”
此时的水鬼军撕破了伪装,纷纷抽出刀,跟着兰仁冲入城中,紧接着又杀上城楼。
马道上方的校尉急得直跳脚,嘶哑着嗓子叫唤关城门。
但已经无人答应,城门下密密麻麻全是涌进来的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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