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前行
兰仁握紧腰间的刀柄,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那咱们现在该当如何?
咱们只能祈祷黑风军和白衣军主力能尽快搞定四县,火速赶来跟我们合兵一处,据城死守。”
“把命运交到运气手里,倒不如我们自己给他们多争取一些时间。”陆沉转身,水珠顺着发丝甩落在地。
“兰兄,参苍县就先全交给你了,南诏兵也归你调遣。”
“嗯?”
兰仁抬起头,满脸疑惑:“你要做什么?”
“给我备一匹快马,我现在就要连夜去州府。”
兰仁手里的动作彻底僵住,他几步跨上前,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陆沉。
“什么?!去州府?陆沉,你现在是淋雨淋坏了脑子?
参苍丢了,郑三震估计会怀疑到你头上,你这等同于自投罗网啊!”
这年轻人简直疯了!刚刚还在夸他算无遗策,转头就要去送死。
“兰兄,冷静。”
陆沉扯开他想要摸自己额头的手。
“参苍破城尽管我们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沙蛮儿杀得再狠,也定然会有溃兵趁黑逃出城去报信。
一夜之后,郑三震必然知晓。我得赶在消息到他手上之前回去。”
“你回去能干嘛?劝降他还是刺杀他?”兰仁有些无语,怎可如此冒险。
“郑三震不知我就是陆沉。”陆沉指了指自己,“在他眼里,我只是田粟的倒霉侄子,是个被乱军裹挟进城的民夫。
我要‘溃逃’回去,告诉他参苍遇袭,但我会谎报敌情,把八千人说成三万人,就能帮咱们尽量多拖延一些时间,直到援军抵达这里。”
兰仁愣住了。谎报军情,扰乱视听?
这等胆魄,寻常人想都不敢想。
“况且……”
陆沉把一块柴扔进火盆,火苗蹿起半尺高。
“铁牛还在节度使府里。也是我兄弟啊 ,还是我带去的,我不可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州府不管。我得去把他弄出来。”
“可......唉!”兰仁还想再劝。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没心没肺:“放心吧兰兄,江州城里还有徐青青暗中照应,我自己有办法。你们守好参苍,等我消息。”
一旁烤火的沙蛮儿听到这儿,“蹭”地站起身,提起地上的狼牙棒就往陆沉身边凑,意思就是他也要跟着去。
陆沉一把按住他粗壮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连连摇头。
“你歇着吧。你这么魁梧的身形,一眼就可以看出的南诏人面孔。
我若是带你进州府,跟明着告诉郑三震‘我们是山贼’有什么区别?
你老老实实呆在参苍,全权听兰仁的指挥。不准私自行动,听懂没?”
沙蛮儿撇了撇嘴,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闷闷地应了一声。
两炷香后。
参苍县北城门被推开半扇,冷风裹挟着暴雨灌进门洞。
一道瘦削的身影披着蓑衣,牵着一匹黑马走出城门,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踩碎水洼,一头扎进漆黑如墨的雨夜中,朝着江州州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兰仁立在城头,任凭风雨拍打在脸上。
他望着那道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孤骑,握刀的手紧了几分。
这个年轻人,扛着黑风军几万人的生死,偏偏行事如出乎意料,胆大包天。
“这江州的天,真能被你捅破吗?”兰仁喃喃自语,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狂风夹杂着暴雨斜砸在脸上,打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黑马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拔蹄,每跑一步都要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陆沉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住缰绳,颠得他有些难受。
如今在大暴雨里需要连夜狂奔数百里。
雨水顺着领口倒灌进去,蓑衣早成了摆设,凉意从脊椎直窜天灵盖。
他冲黑马喊了一句“驾”,黑马嘶鸣一声,后蹄一滑。
陆沉反应不及,直接被掀飞出去,在烂泥里滚了七八圈才停下。
趴在泥坑里,他吐出一口混着沙子的浊水,抹了把脸。
满手都是泥浆,视线完全被雨夜糊住,全身上下骨头快要散架。
“真他娘的受罪。”
陆沉撑着地面爬起来,黑马甩了甩鬃毛上的雨水,走到他身边打了个响鼻。
陆沉没好气地拍了拍马脖子,踩着泥坑重新翻身上马。
大腿内侧磨破了皮,沾上雨水沙粒撕裂得疼。
他咬紧牙关,把蓑衣带子系死。
参苍县那八千残兵扛不住郑三震的怒火,临川和青阳那边的攻城也没个定数。
自己这趟若是去晚了,自己身后的人都得跟着自己一起粉身碎骨。
还有铁牛。
那憨子一根筋,吃起肉来比谁都开心,让他跟在郑昀身边,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
自己把他从清平县带出来,就得把他带回去。
一念至此,陆沉夹紧马腹。
黑马嘶叫着奔出,撞开眼前的雨幕。
这一路上他连人带马摔了足足三次,最后一次摔进水沟,连蓑衣都已破损无法再穿上了。
头发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衣服刮破了几个口子,泥巴裹了一层又一层,他毫无在乎。
困意与淋雨的寒冷让他趴在马背上,昏昏沉沉的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
陆沉在马上打了个寒颤。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
破衣烂衫,满身污泥。
这德行,不用伪装,说自己是参苍县死里逃生的溃兵,郑三震应该生不起什么疑心了吧。
陆沉吐出口浊气,感觉自己全身开始发烫,
完了,自己这发个烧,诸葛神医也不在身边,自己不会真就死在这了吧?
……
数百里外,临川县。
大雨未歇。
县衙庭院里,鲜血混着雨水横流。
卫阿恭卸下那身浸满鲜血的明光铠,随手扔在椅子上。
原本雪亮的铠甲此刻糊满了暗红色的血块。
石大壮站在他身旁,白衣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都被血水浸透。
整整三个时辰的恶战。
城门虽破,但临川县的守军反扑极其凶猛。
卫阿恭抡着大斧从北门砍到南门,石大壮单臂持刀率领白衣军在城中清剿残军,最终才将顽抗的府军彻底击溃。
南诏军和白衣军累得倒头就睡,县衙里、城门洞内、街边商铺的屋檐下,挤满了四仰八叉呼呼大睡的士卒,连打呼噜的声音都透着股透支的虚弱。
卫阿恭抹掉头上的雨水,看向黑漆漆的天空。
“大哥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卫阿恭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石大壮点点头,仅剩的独臂按在刀柄上,骨节凸起。
“明日一早,叫醒弟兄们。必须想办法在一天之内拿下永新县!
打完永新,稍作休整,全军立刻开拔北上前往参苍。
陆沉那边的压力最大,多拖一日,参苍便多一分被州府围剿的危险。”
卫阿恭握住椅子的扶手,力道之大捏得木头咯吱作响。
“大哥在最前面给咱们遮风挡雨,哪怕这永新县守军再怎么顽抗,拼死我也得将它拿下。”
……
相比于临川县的惨烈,青阳县的县衙里则显得格外轻松。
堂内灯火通明。
赵幼虎坐在太师椅上,拿了块丝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长刀上的血槽。
旁边桌案上摆着几盘小菜,唐小鱼盘腿坐在椅子上。
这边的战斗几乎没怎么遇阻,主将被斩,五千守军丢了兵器投降。
赵幼虎还刀入鞘,看向正在正在吃饭的唐小鱼。
“这通远县在青阳东南一侧,两县相距不远。今夜这么大动静,通远那边肯定已经得了信,城里定然有逃跑的漏网之鱼去报信了。”
唐小鱼吃了块肉,抹了把嘴。
“那诸葛无名怎么交代咱们来着?”
“劝降为上,攻城为下。”
赵幼虎也坐下,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继续战斗。
“咱们的目的是尽快拿下四县,然后北上与大哥汇合。”
唐小鱼跳下椅子,拍了拍手。
“那简单。明天天一亮,咱们俩带着五千人马,直接怼到通远县城门底下去。”
唐小鱼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透着股匪气:“看通远县那个守将,是想选择饿死战死,还是想老老实实开门活命。”
赵幼虎点点头:“目前我们也只得如此了。”
……
清平县,县衙。
后院庭院里,大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啪作响。
宋平生披着蓑衣,从前厅一路小跑进来,手里攥着几份刚送到的急报。
诸葛无名穿着一袭宽松的青衫,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积水。
“军师!”
宋平生一边拍打蓑衣上的水,一边满脸压抑不住的兴奋。
“少寨主真乃神人也!今夜大雨,水位全涨起来了。
若是少寨主与你商议的计策再耽误一日,这参苍县的河谷绝对过不去,搞不好兰仁和沙蛮儿的大军得在里面全军覆没。
少寨主这掐指一算,把老天爷都给算得死死的!哈哈哈!”
诸葛无名没有像老宋那般激动,他看着檐下断线般的水珠,眉头微皱。
“主公以自身入局,确实令人叹服。如今参苍已在掌控,这只能算小胜。
这等局势仍然很危急,一旦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黑风军和白衣军必须尽快攻下余下两县,待我等接手即刻北上,否则参苍的八千疲军,挡不住郑三震的围剿的。”
宋平生脱下蓑衣挂在一旁,随口应道:“这剩下两县已经是孤军,又断了粮草,除了投降没别的路走。军师宽心。”
诸葛无名没有正面回话,他走到庭院屋檐下站定,伸出手感受着雨点打在自己手上的强度。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转身问老宋:“老宋,你给我说今天你收了个什么信来着?”
说到这,宋平生本来挺直的腰板突然塌了下去,像是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
他左顾右盼了一番,确定周围没别人,这才凑到诸葛无名跟前,搓着手,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诸葛无名看着他这副扭捏作态,奇道:“老宋,你这是找相好了?”
“哎哟,军师,别开玩笑了,我现在愁啊。”
宋平生苦着脸,“你还记得我之前提过,我那个青梅竹马小翠吗?就是上次你出山要试探少寨主那次,我说要去找的那个小翠。”
诸葛无名点头:“记得。不就是给人家写回信吗?你不是在信里说,若要你娶她,得她自己找过来。”
“是啊!我是那么写的!”
宋平生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在打颤。
“结果今天对方托人给我送信,说那婆娘真准备过来了,算算日子从魏州过来,这几日就要到清平县了!这要命了啊!”
诸葛无名哑然失笑,拢了拢衣袖,打趣道:“老宋,送上门的媳妇,还是你日思夜想的青梅竹马。
这等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喊什么要命?”
“军师,你还年轻,不能明白啊!”
宋平生急得原地直转圈,“写信吹牛那是痛快。可我在信里为了充门面……我跟她说,我现在是手握十万兵马的将军,出门骑的是汗血宝马,吃饭顿顿是龙肝凤髓,少寨主天天求我指点江山,谋夺天下……”
诸葛无名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而且……”
宋平生捂着脸,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我还跟她说,如今连节度使见了我也得给我跪着……”
庭院里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诸葛无名上下打量了一番宋平生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模样,就是这山寨里待久了有些跟主公一样,不着调就是了。
“老宋,你这信写的,主公知道吗?”诸葛无名幽幽地问。
“这不重要!”
宋平生一把拉住诸葛无名的袖子,哀求道,“军师,你脑子好使,你赶紧帮我出出主意!
要不我去山里躲几个月?你帮我去把她打发走吧,就说我死了!”
诸葛无名果断把袖子抽了回来,后退一步,端起小泥炉。
“老宋,我不过是个年轻人,满脑子兵法计谋。这等风花雪月的情爱,我不明白,也掺和不了。”
“军师!别见死不救啊!”
诸葛无名转身往屋内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自己吹的牛,自己想办法,此等危急时刻我也不能分心呐。”
“诸葛先生!”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宋平生绝望的叹息声在雨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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