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泔水
江州城,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节度使府内灯火通明。
正堂之中,郑三震端坐主位,冯闰年侍立一旁。
堂下十几名将领甲胄齐全,五万大军各部的调令已全部发出,全军枕戈待旦。
陆沉站在最末尾,跟一群文官后面,手里是粮署那几人交给他关于粮草筹备情况。
郑三震扫了一眼众人,堂中没人敢说话,只等着他发话。
"粮草如何?"
冯闰年看向陆沉。
陆沉上前一步,把手中册子递上去。
"回大人,四仓粮草已清点完毕,剔除霉变陈粮后,可供大军一月之用。辎重车队编排妥当,明日即可随军开拔。"
郑三震翻了两页粮册,点了点头,把册子丢给冯闰年。
"做得不错。"
陆沉退回原位,心里叹了口气。
该做的都做了,三天时间,多一个时辰都没什么办法。
他也不知诸葛无名那边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郑三震又交代了几句行军部署,目光落在下首自己长子身上。
"郑昀。"
郑昀坐在郑三震下首第一位,穿了身新甲,正襟危坐。
"爹。"
"我走之后,你镇守州府。城中还有五千守军,周傀留下辅佐你。有事拿不定主意的,直接问他。"
郑昀点点头,面色沉着冷静,拱手应道:"儿省得,爹请放心。"
“我将亲卫留下护着你,你就待在这亲卫营中,不得独自外出。”
“这......是!谨遵命令!”郑昀心里有些不情愿,但也不敢忤逆郑三震。
郑三震多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
"散了,各自回去准备。明日卯时点兵,辰时开拔。"
大手一挥,堂内众人鱼贯而出。
陆沉随人流走到院外,夜风里大雨终于停了。
他脚步不停,直奔司仓官署把商议之事交代给下面的人去做,自己则亲自去粮仓守着,明日出发前,把铁牛藏入粮车中运出。
节度使府后院。
郑昀急冲冲从前堂绕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铁牛和小厮福顺一前一后站在院子里。
铁牛心不在焉,眼神瞥了瞥院墙角落,想着今晚从那翻出去。
就是有一点,身旁这福顺着实碍眼,今日也不知抽什么风,也跟着他守在院内,往日要么侍候姓郑的身边,要么就不见踪影。
见郑昀回来,铁牛想着要不要将二人打晕出去,这姓郑的也不出门,自己感觉没机会翻墙。
福顺瞥了铁牛一眼,冲郑昀使了个眼色。
郑昀明白他的意思,有话要单独跟他说,于是清了清嗓子。
"铁牛。"
"嗯?"
"你今晚去亲卫营歇着吧,不用在这儿守了。"
铁牛眨了眨眼。
"不守了?"
"对。明日大军开拔,亲卫营都得留下驻守府城,今夜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铁牛心说,我就不留了,我还要跟少寨主回去呢!
不过,这倒是正合我意,他满脑子都是少寨主计策,今晚必须出去。
"那……我现在就走?"
"走吧走吧。"郑昀不耐烦地摆手。
铁牛转身出了院子,走到门口守卫处停下脚步,往后瞄了一眼,郑昀已经拉着福顺进了屋,门关得严严实实。
铁牛绕开守卫的注视,没往亲卫营走。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绕到了膳房后面。
这个点厨子已经收工了,屋内也没人。
膳房侧门外照例摆着两只泔水桶,盖得严严实实,但臭味隔着盖子都往外钻。
铁牛先探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然后走向两只泔水桶。
他先揭开第一只的盖子,满满当当的剩菜残羹,一股酸臭味直冲天灵盖。
铁牛干呕了两下,赶紧盖上。
第二只。
揭开盖子,也是盛满了的,这节度使府内前后院,大大小小几百号人,这两桶泔水是少不了的。
他立马盖好盖子,憋住气,抱起一桶往膳房内搬去。
膳房内还放着一个空着木桶,但空也只是相对而言。
木桶壁上糊满了陈年的油垢和馊水渍,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木头纹理里,腌入味了般冲人。
铁牛看着这只桶,喉头又滚了一下。
少寨主便是要他钻进去,泔水夫每晚会把两桶拉出后门,到时候有人在外面接应。
把空桶从膳房内搬出门,与那桶盛满的并排放着。
然后他关好了门,看着那只臭桶,做了三次深呼吸。
钻了进去,先是一条腿迈进去,桶壁上黏糊糊的油垢贴上小腿,那触感让铁牛浑身难受。
然后是另一条腿,再蹲下身子把自己塞进去。
他个头大,肩膀宽,桶口勉强能容他缩进去。
膝盖顶着下巴,两条胳膊夹在身体两侧,动弹不得。
把盖子从里面扣上的那一刻,黑暗和臭味同时把他包裹了。
铁牛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他咬着牙,用嘴呼吸,默默念叨着忍一忍,回想着这几日自己吃的美食。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吸气,勉强忍住了。
好了,现在就等着吧。
郑昀的房间里。
“说吧,你想说什么?”
福顺关上门,凑到郑昀跟前压低声。
"公子,小的想到一个绝佳的计策,既可以避开刺客也能出去透透气!"
郑昀坐在椅子上,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说。"
"小的已经安排好了,这每日来节度使府的泔水夫是府上的老人了,自然是信得过。
他每日来后门收泔水桶,守卫也习以为常,从不检查。
我让他备了一只新桶,干净的,没味儿。
公子您坐进去,他拉出后门,直接送到栖云院后院,神不知鬼不觉。"
郑昀的眉头皱起来。
"坐泔水桶?"
"这法子虽然不太配公子身份吧,但绝对安全!那刺客就算盯着咱们,也不可能盯着泔水车吧?
公子您想想,上次在栖云院被打晕,不就是从正经路走的?"
郑昀想起那两次莫名其妙被打晕的经历,脖子后面一阵发凉。
对方来无影去无踪,路上动了手硬拼是不行了,只有这种谁都想不到的法子才保险。
"那不叫上陈铁牛?"
"公子,给他带上也是累赘,这憨货目标太大,嗓门太粗,上次就是跟着也没顶上用。况且他知道了,万一说漏嘴传到老爷那,岂不是更麻烦?"
郑昀想了想,点头:"那便如此。快些去了就回,明日我还得送我爹出城。"
福顺点了点头,便去外面守着等泔水夫拉着车前来。
约莫过了半柱香,福顺回来。
“公子,人来了,请移步膳房那。”
郑昀点点头,跟着他出了小院,对门口守卫说自己去见爹,守卫便不敢多言。走到膳房门外,一个矮壮的泔水夫已经候着了。
他佝偻着腰,手里拉着一辆破旧木板车,车上放着两只空桶。其中一只明显是干净的,没有被使用过。
郑昀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桶。
皱了皱眉低声问道:"就这?"
"公子,委屈一下,很快就到。"福顺陪笑道。
郑昀咬咬牙,掀起袍角,一条腿迈了进去。桶比他想象的要窄,他蜷着身子坐下去,膝盖几乎贴到了胸口。
盖子扣上前,他瞪了福顺一眼。
"你先去栖云院等着,出了岔子我扒你的皮。"
"公子放心!小的办事您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
盖子合上了,福顺从侧门先溜了出去。
泔水夫则是照旧将另外一只空桶换了下来,抬了抬盛满泔水的木桶。
他也不用打开查看,选了个轻一些的,放上了车子,拉着板车慢悠悠走向后门。
后门守卫瞧了一眼板车,两只泔水桶,跟每日都一样。
"走吧。"守卫捂着鼻子挥手放行。
泔水夫拉着车出了后门,便先朝栖云院拉去。
他不知的是,一旁的暗巷里三个人影正等着他。
陆沉让徐青青安排俩人今夜在此等着泔水夫,车拉出的桶里是铁牛,到时候趁泔水夫不注意,把桶带走。
徐青青见他已经出来,便对身后两名师弟说道:“跟上!”
而她则隔着一条巷子远远盯着,以防身后有人跟踪。
泔水夫一路上不停歇,一直拉到了栖云院后门。
徐青青在远处巷子里皱眉,怎么又是这淫窝?
后门开着个缝,泔水夫便放下木桶,推门而入去叫人来搬。
而他身后,两名红缨师弟对视一眼,一个盯着后门
另一个弟子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两只桶的桶壁。
桶里传出两声咳嗽——"咳,咳。"
嗯,铁牛就在里面!。
两人各抬一边,搬起那只桶就拐进了暗巷。
暗巷尽头,徐青青等在那里。
两位红缨师弟气喘吁吁的把桶放下,其中一人伸手去揭盖子。
盖子一开,里面的人往上一冒,嘴里已经在骂。
"你这狗东西,怎会出如此馊主意?这桶颠得老子五脏六腑都……"
声音戛然而止。
郑昀看见了三张脸。
并非自己小厮福顺,而是三名蒙面之人。
还有一个,他记得她的眼神,栖云院那晚那个蒙面刺客!
徐青青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郑昀嘴巴刚张开,一声都没喊出来,后脑勺上就挨了一记手刀。
眼前一黑,他又晕了,蹲回了桶里。
徐青青看着瘫在桶里的郑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是……郑昀?"
两名弟子也傻眼了。
"师姐,怎么是他?铁牛呢?"
徐青青蹲下来确认了一下,没认错,郑三震的儿子,上次在栖云院打晕的那个。
他怎么在泔水桶里?
她没时间想这个问题。不管怎么回事,郑三震的儿子落在手里,不能再放回去了。
"先带走!"
两名弟子重新盖上盖子,抬起桶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后门外,不过几息的工夫。
泔水夫把福顺带回了栖云院后门外,来搬木桶进去。
福顺跟着泔水夫快步走出来,往板车上一看。
怎么只有一只桶?
他愣住了。
上车时明明是两只。
福顺赶忙掀开剩下那只桶的盖子,一股浓烈的酸臭扑面而来。
里面是货真价实的剩饭馊菜。
他颤颤巍巍道:“刚才还是两个桶啊!怎么就只有一个了?”
福顺的脸白了。
他一把揪住泔水夫的衣领,面露狰狞道:"公子人呢?!"
泔水夫被他揪得脚尖点地,满脸茫然,嘴唇直打哆嗦。
"我……我也不清楚啊!刚刚不是还有两个桶吗?"
"少装蒜!难道公子还能带着桶离开了?!"
福顺一把松开他,转身带着栖云院内的护卫,就往各处巷子里搜寻。
"你在这儿等着!不许走!"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了百十步,各条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地上只有板车碾过的两道车辙。
福顺站在原地,两条腿开始发软。
完了。
与此同时。
节度使府膳房外,一只泔水桶中,铁牛还在等。
他不知已经过了多久。
鼻子已经麻了,闻不出味道了,这倒是唯一的好消息。
但蜷着的腿开始抽筋,脖子也有些僵硬。
怎么还不来?
再等等吧。
少寨主说了,泔水夫晚间会来。
又过了好一阵。
膳房外面传来三个人交谈的声音,他以为是人来了。
铁牛大气不敢出。
哪知,说着说着,三人就各自离开,还有车轱辘声,越拉越远。
他等着等着便困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膳房门口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有人在搬桶。
"嘿哟——"一个粗嗓门喊了一声,是一早来膳房的厨子。
铁牛在里面听到动静,心说来了。
但那人搬的不是他的这个桶,而是一旁的空桶,他把那只新桶搬进去,在灶台边放好。
这人嘟囔了一句:"怎么今儿泔水夫只搬走了一桶泔水?"
铁牛在桶里等了一夜也没人来,不知过去多久,膳房的厨子已经开始生火了。
没人注意到的门外,一颗脑袋从泔水桶里冒了出来。
铁牛满头都是干涸的油垢,身上的亲卫甲胄沾满了馊水渍,他费了好大劲儿才从桶里站起来。
腿麻了,连站都站不稳,连桶一起倒下。
他趴在膳房门外地上,憋了一晚上,这天都快亮了,也不见有人来。
最终决定先回亲卫营清洗一下,实在是太臭了,弄得他闻着膳房里蒸的包子都没胃口。
少寨主说会来拉自己的泔水夫,究竟来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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