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搜寻
恭州城外,通江水面宽阔,两岸青山夹峙,行船摇晃。
陆沉站在北岸渡口,身旁是马平领着的三千新兵,再往后是贺守成带着的物资。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黏湿得很。
渡船陆续靠岸,分批装运。
曹常侍率先就被贺守成领上了船,用的还是最大最稳的一条渡船,船上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异味儿。
船还没到江心,曹常侍就趴在船舷开始吐上了,吐得荡气回肠。
陆沉站在北岸看着对面那条大船摇摇晃晃,远远传来干呕声,
水面上漂着一团不明物体顺流而下,旁边的马平咧着嘴,难掩笑意。
贺守成面朝江面负手而立,肩膀一耸一耸的。
“马将军,曹常侍身子骨弱,到了南岸你派人给他备些吃的。”
“嗯。”马平嫌弃的看着对岸的狗太监。
等陆沉渡过江时,曹常侍已经瘫在岸边一块青石上,脸色煞白,浑身冒虚汗。
那身暗纹锦袍的前襟上溅了零星污渍,整个人萎靡不振。
“常侍大人,吃点东西填填肚子?”陆沉蹲下身递过去一块干粮。
曹常侍颤着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面容都扭曲了。
但到底是吃了半块下去,把剩下的往地上一扔,脸上这才有了一丝活人气。
“这……这破地方的船,怎的如此颠簸?”
陆沉一本正经:“常侍大人有所不知,恭州地处上游,水势看着不急,实则暗流甚多,稍不注意就有船倾覆的危险呐。
不过您放心,过了江就可以骑马了,会舒坦许多。”
马平牵过来几匹马,曹常侍被两个兵卒架着翻上马背。
队伍沿着江岸往南拐进一条山道,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此时曹常侍已经不信他们鬼话了。
恭州南岸的山路窄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碎石与烂泥铺就,两侧全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头顶日头被树冠遮了个严实,闷热得跟蒸笼一样。
路面上隔三岔五就是一个坑洼,马蹄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的。
曹常侍的马刚走了一刻钟,他就开始嗷嗷叫唤。
“这什么路!恭州就只能走这种路?!就没有人可以走的吗?”
“常侍大人息怒。”贺守成赶上来赔笑。
“这已经是最好的官道了,再往南去的寨子,连这样的路都没有,全是爬坡过涧的野径。”
曹常侍的脸又白了三分。
山道忽上忽下,马背跟着颠来簸去。
曹常侍那养尊处优的屁股哪受得了这罪?不过两里路,他就把马脖子抱住了,整个人趴伏在马背上。
他两条腿在马腹两侧晃荡着,看上去奄奄一息没了生气一样。
陆沉骑在后面看着这景象,嘴角死命往下压。
马平凑过来,低声道:“陈路,这太监怕是撑不了几天。”
“无妨,”陆沉也压低了声音,“撑不住也得撑,他不是着急找人么?”
马平点头,不能暴露了小凤,就让这太监在这山里打转吧。
午后,队伍翻过第一座大岭,抵达了隆阳县地界最大的一处村寨,石鼓寨。
石鼓寨坐落在两山之间的缓坡上,寨墙是就地取材用山石垒起来的,高不过一丈。
寨门开着,里头鸡鸣犬吠,炊烟四起,瞧着还算太平。
马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寨门前。
里面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迎出来,见了马平就满脸堆笑。
“马将军!盼您来了!”
“冯老叔,辛苦了。”马平拍了拍他肩膀,扫了眼后面跟着的几个村民,微微点点头。
“今日起,这寨子归府军管辖,我留五十人驻防。”
马平语气不容置喙,看着像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而这冯老叔也是唐风提前就通了气,知道现在唐爷已经是马将军了。。
冯村正连声应好。
这些新兵本就是各村寨出来的红巾军旧部,如今换了身官兵衣裳回来,好些人还跟村里的亲戚邻居暗中使着眼神,交接得无比顺利。
安排妥当后,陆沉给马平使了个眼色,往后头一扬下巴。
马平会意,凑到村正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冯村正愣了愣,旋即点头,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全寨的人都给我出来!出来站好!府里来了贵人要看看大伙儿!”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寨门外的空地上便乌泱泱挤满了人。
石鼓寨是隆阳县人口最多的大寨,一万出头的男女老少挤在一起,黑压压一大片。
陆沉策马来到曹常侍跟前。
这位大人物此刻还趴在马背上,双眼紧闭,嘴唇干裂,一副去了半条命的样子。
“常侍大人?”
没反应。
“曹常侍!”陆沉提高了嗓门。
“嗯……嗯?”曹常侍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虚着努力睁开,脸上苍白没有血色。
“常侍大人,我们到了!人都在外面候着了,您下来看看?”
曹常侍强撑着坐起身子,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
他撑着马鞍想翻下来,结果一条腿刚跨过去,另一条腿还没使上劲,整个人就直挺挺地朝一侧栽了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曹常侍摔了个四仰八叉。
寨门外一万多人齐齐看着这一幕。
最前排几个大婶率先把脸憋红了,嘴唇抿得死紧。
后面的半大孩子没这等定力,“噗嗤”一声笑出来,被旁边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才捂住了嘴。
陆沉赶忙跳下马去搀扶,脸上是十足十的关切。
“哎呀,曹常侍您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山路颠的,腿都坐麻了吧?来来来,我扶您。”
曹常侍被架起来,满身尘土,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摔的还是臊的。
他挥开陆沉的手,硬着脖子往那万余人堆里一瘸一拐走去。
接下来便是一个一个地看。
曹常侍虽被颠得七荤八素,干正事倒还是非常仔细。
他在人群中来回踱步,盯着每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仔细端详,看了百来个,嘴里嘟囔一句“都不是”。
就这么挨个看下来,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
“都不是。”
曹常侍转身走了回来,随即摇了摇头。
陆沉扭头冲那冯村正板起脸。
“冯村正,你们寨子里没有藏人吧?你可想好了再答,私藏钦犯那是灭族的大罪!”
冯村正“扑通”跪下来,哭丧着脸喊道:“大人冤枉哪!全寨一万多口,连瘫在床上走不动道的老太太都被抬出来了,要是还有藏人,小的这颗脑袋您尽管拿去!”
陆沉这才作出满意模样,点了点头。
贺守成凑过去,笑吟吟地问:“曹常侍,您看还要不要再搜一遍?”
曹常侍摇摇晃晃看了看那一万多人的阵仗,脑子还犯着晕,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
不过……下次能不能把四十以下的女子和男丁都剔出去?我要找的又不是他们,看这么多人不是白费功夫?”
贺守成一拍大腿:“啊!对啊!还能这么筛选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陆沉低着头,嘴角抽了抽。你怎么没想到?明明是故意拖延时间的!
石鼓寨查完,队伍继续出发。
曹常侍被重新搀上马背,趴回了那个舒服的姿势。
马平一脸恭敬,拱手问道:“曹常侍,时辰不早了,咱得赶路了。下一个寨子还有十来里山路呢。”
曹常侍抬头看了一眼四面围拢的大山,喉头滚了一下,内心很是崩溃。
这一天,他们跑了四个寨子。
第二个寨子过去的路上,一条花花绿绿的大蛇盘在路边树枝上,队伍经过时它吐着信子晃了晃脑袋。
走在最前面的马平和陆沉压根没当回事,中间的新兵也只是绕了一步。
唯独曹常侍的马不知怎的正好从树底下过,那蛇一个不稳,掉了下来。
虽说掉在了路上没砸到人,但曹常侍亲眼看着一条花皮蛇从头顶坠落,当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马也被他吓得仰起马头,他又被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没走多远,灌木丛里忽然窜出一头黑毛野猪。
那畜生膀大腰圆少说三百斤,哼哧哼哧地横穿官道。走在前头的战马被惊得一个急停,后面连着好几匹都乱了步子。
那头野猪跑过去了,曹常侍就是在那个急停中从马背上又又又滑了下来的。
这回摔进了一滩稀泥里,半边锦袍全是淤泥。。
天黑时,队伍终于停在了第四个寨子,作为过夜的落脚点。
曹常侍被人从马上卸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颤抖多时,人由两个兵卒左右架着抬进了屋子。
陆沉站在寨子里,和马平、贺守成对了个眼神。三人异口同声。
狗太监!活该!
夜深了,曹常侍在里屋昏死过去,鼾声如雷。
陆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脑子里响起了许久不曾出现的声音。
【叮!任务“得陇望蜀”完成。】
【奖励发放中:放逐之人】
陆沉愣了愣。
得陇望蜀这任务他当初接的时候没太在意,当时情况太复杂了,他还在集中精力在郑三震面前蒙混过关。
如今恭州城里的兵马从里到外被替换了个遍,城防全是红巾匪新兵占据着,接下来各个村寨也名正言顺归于新兵管辖内。
郑三震手里那四千江州兵,就算加上恭州原本三千的乌合之众,也翻不起浪来了。
但这奖励……放逐之人?
这人放逐到哪?是什么样的人?
系统一如既往地不给多余解释,发完奖励就沉默了。
陆沉也没个头绪,索性不想了。反正会自己找上门来,到时候见了人再说。
他打了个哈欠,缩回屋里睡了。
次日天还没亮,队伍就继续按部就班拔营赶路了。
第二天的目的地是更南边的靖川县,比隆阳县还偏一些,山更高路更险。
一行人从天未亮走到日悬于顶,翻了三道岭才到第一个大寨。
还是一模一样的顺利,如果不是死太监跟着,他们这群反正都是自己人,早就不装了。
接手寨子、安排驻军、集合全寨百姓、把曹常侍从马上弄下来查人。
靖川县更偏一些,寨子里的人往往大多一辈子生活在大山里,倒是勉强自给自足,只从年轻人那听过唐爷这号人物。
曹常侍拖着两条快要废掉的腿在人群里踱了一圈,连看都懒得仔细看了。
“都不是。走吧。”
晚间歇在一处小寨,寨中能拿出来待客的吃食只有一盆水煮野菜和一壶自酿的果酒。
那酒浑浊发黄,还有一股酸味。
曹常侍端起碗来,苦着脸抿了一口,整张脸扭成了麻花,又一口吐了出来。
“这也叫酒?”
村正在旁边讪讪赔笑:“让贵人笑话了,咱山里头就产这个……”
曹常侍看了看桌上那盆没油没盐的野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走了。
等他回屋的去,陆沉朝贺守成挑了挑眉。
贺守成会意,转身进了后厨,不多时端出两盘子油汪汪的烤肉和一壶正经粮食酿的好酒。
马平早就坐在桌边等着了,三个人围坐一桌,吃得满嘴流油。
“这狗东西,在蜀地作威作福不好?非得追到恭州来找我家小凤,真想一锤子打死!”马平一口酒下肚,骂得痛快。
贺守成撕下一条肋排啃着:“他最多也就再坚持两日,就得嚷嚷着回去了。”
陆沉夹了块肉塞嘴里,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就在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洪州。
洪州与越州的交界之处,一条宽敞平整官道上,三千骑兵马不停蹄地向东奔驰。
高头大马,重铠在身,马蹄声踏碎了夜晚的宁静。三千宣武镇边军精骑,放眼整个大虞也是一等一的精锐。
队伍最前方,一个穿着金色战甲的年轻人忽然举起右手。
“停!”
三千骑齐齐勒马,蹄声戛然而止。
齐云翻身下马,扫了一眼周围的空旷地带,点了点头。
“虎大!虎二!”
“在!”两个壮汉从后面策马赶上来。
“今晚就地扎营,必须尽快赶到越州南端的丰阳县!”
虎大虎二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纠结。
齐云皱眉:“你俩杵着干啥?快去啊!”
虎大抱拳,苦着脸道:“公子,咱们擅离涯水关,又偷了令牌调了三千精骑出来,这要是让齐大人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
“我们都得受军法处置啊!”虎大声音都劈了。
齐云翻了个白眼:“怕什么?咱们快去快回,等我爹知道的时候,咱们早就回涯水关了。”
虎二插嘴:“可是袁霸小将军会给齐大人说啊!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齐大人耳朵里的。”
“袁霸?”齐云嗤笑一声,想起昨夜灌了他一晚上的酒。
“放心吧,我给他下了药,还绑了。”
虎大眼珠子瞪圆了,充满了诧异:“绑......绑了?!我们只知公子你给袁将军下了药,什么时候还绑了?!”
齐云歪着头想了想:“我没跟你们说过吗?”
“你说了吗?”
“呃……好像是没说。”齐云挥了挥手,“哎呀,无所谓啦,他那么大一个人,几天不吃饭饿不死的。
我师傅从越州来信,能让她主动找我求助,定是情况危急,我顾不上其他了!”
虎大虎二相视一眼,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他们太了解自家公子了,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况且现在公子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在对待江州之事上格外上心。
两人认命地转身去安排扎营。
齐云身后,几个穿着新甲的少年凑了上来。
“齐大哥,”
齐云转身,看着眼前几人,露出笑容。为首的正是当初与陆沉相识的周长安,旁边跟着冯大宝和刘狗子。
周长安面色忐忑,说道:“我们才结束新兵操练被编入宣武军,这就跟着你违抗军令,会不会被赶出去啊?”
齐云迎面走来,用力拍了拍周长安的肩膀。
“长安,怕什么!这次是去救我师傅,也就是帮我大哥的忙。
我爹会赶你们这些有功之臣的后人?就算他真生气了要赶你们走......又怎样?
你们直接去江州!我大哥现在可是江州节度使,正缺人手呢。
要不是我在宣武军里还有重要任务,我早就弃暗投明了。”
周长安抿了抿嘴:“话虽这么说,可我们这毕竟是去越州,万一挑起两州的纷争……”
齐云低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你说得有道理!所以——”
他一拍手。
“咱们把脸遮上,装成山匪不就行了?”
冯大宝在后面弱弱地开口:“哪有穿着宣武军制式重铠的山匪啊?”
“怎么没有?”
齐云振振有词,洋洋得意。
“我大哥手底下就有!你们没见过,他那黑风军,那些金色铠甲往身上一穿,嘿哟,真是威风至极,我这一身仿制的金甲也远远不及。”
冯大宝:“……”
周长安:“……”
刘狗子挠了挠头,小声问了句:“那齐大哥你身上这金甲咋办?”
齐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铠甲,沉默了三息。
“到时候我披件斗篷。”
三个少年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周长安叹了口气,转身去帮虎大虎二安排营地了。
月色下,三千骑兵井然有序地卸鞍扎帐。
齐云站在一处高坡上,手里攥着一封信笺。信是从越州到他手上的。
信上没多说什么,只有一行字:速带人来越州丰阳县,情况危急。
他师傅那个人,从来不说废话,能让她开口求助的事,一定是她自己搞不定的。
齐云把信叠好收进甲内,看着忙碌的众人自言自语。
“师傅,你等等,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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