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招募
次日清晨,陆沉便被接走。
马车出了蜀州城,一路向东行了小半个时辰。陆沉掀开帘子一看,仁国公手底下的人办事倒是挺快啊。
仅仅一宿的功夫,这城外硬是给清出了一大片平地,粗壮的木栅栏连绵出去两三里地。
蜀州地界平原宽广,就这里先行吸纳三五万流民不成问题。
往营地后方,是一望无际的良田,现在正是秋种之时,太适合按照之前所计划的,既可以安置老弱妇孺进行秋种,又能收拢民心。
营门前,幽国公韩霖今日特地换上了一身明晃晃的金甲。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腰杆挺得笔直,马鞭在手里一搭一搭地敲着马鞍。
自打跟着圣人入了蜀州,他这个兵部尚书也就是个摆设,今日这可是他头一次正儿八经摸到兵权。
一万府军虽说不多,且只是来充当个看守的差事,但这毕竟是小利。
韩霖心里早就盘算清了,只要三皇子借着这次屯田的势头起来,日后真登了那个位子,自己也许就是兵马大将军。
想到这,他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陆沉跳下马车,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迈步走到三皇子马前,拱手行礼:“见过殿下,见过两位大人。”
三皇子此时看向他却换了副脸孔,只是居高临下看着。
旁边的仁国公和幽国公也是一脸漠视,空气显得有些冷场。
陆沉心里一咯噔,他们这是发现什么了?
三皇子扯了一下马缰,问了一句:“陈公子,不知昨日过得可还好啊?”
陆沉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反倒是松了口气。
这群人消息倒是灵通,估摸着昨天萧家的马车刚停在巷口,这边的眼线就跑去报信了。
他面上装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急忙上前两步,想要极力解释的模样。
“殿下,这事我正要赶紧向您禀报呢!昨日傍晚,萧家突然派人来,态度强硬的把我叫去了一趟!”
“哦?”
三皇子挑起眉毛,满脸不信道:“萧家为何要请陈公子去呢?”
陆沉叹了口气,满脸无奈:“萧家小侯爷之前在江州接应郑节度使大人,在下那时候乃是大人帐下幕僚,与他打过几回照面,算是有几分眼熟。
昨日他听闻了我书院一事,便派人喊我过去质问我。
他......他问殿下您这番屯田,到底是为民还是为兵?”
“嗯?!”
三皇子神色一沉,二位尚书也神色有异,这萧家萧策管得也太宽了,手都伸到自己这儿来了。
“那你如何作答?”仁国公在马背上开了口,言语仍然对陆沉态度恶劣。
“我当然说是为民啊!”
陆沉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我当时就告诉那萧侯爷,三皇子殿下您心系百姓,两位尚书大人也是高风亮节!
我这文德公弟子更是为了给流民请命,咱们志同道合,那是一心为公,他不理解也无妨,但不能曲解了咱们的苦心吧!”
三皇子听着这话顺耳,点了点头,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态度也缓和不少。
他接着问道:“陈公子,那萧策还问了什么?”
陆沉眼皮垂下,心里暗道一声,对不住了萧侯爷。
“他……”陆沉瞄了一眼几人,假装为难,欲言又止。
仁国公有些不耐烦,在马上甚至前倾,催促道:“陈公子,此地就我们几位自家人,你有什么话且直说,否则很难打消殿下的疑虑啊。”
陆沉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咬了咬牙低声道:“萧侯爷后来又逼问我,说殿下屯田,到底准备操练多少新兵?”
三皇子目光一凝:“那你如何作答?”
在场这三位心里明镜似的。
陈路刚才那一套为民的说辞,糊弄普通百姓还行,萧策可是神策军的统领,怎么可能信这种鬼话。
但这萧策问得也太直白了,根本就是没把三皇子放在眼里。
正常情况,陈路只要够明智,必然不会明说,随便敷衍两句也就过去了。
“我说三万!”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三皇子,语气真诚。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吃了一惊。这陈路疯了?竟然还夸大其词?
三皇子顿时火了,声音拔高了几个度:“陈路!你为何要夸大说三万?
你这不是成心让他觉得我别有用心吗!万一他跑到父皇那去告状,本王……”
“殿下!”陆沉没等三皇子把话说完,直接打断。
他梗着脖子,一脸愤懑:“殿下能忍,我陈路也忍不了!
我当时说三万,就是要震慑他,别以为自己统领个神策军,就能如此肆无忌惮,根本不把殿下您放在眼里!”
陆沉越说越激动,转身手高高指向蜀州方向。
“我替殿下感到愤怒,以后若是殿下娶了他妹妹,这萧策还是这副德行,殿下还能抬得起头吗?
难不成堂堂亲王,事事还得受他萧家摆布?还得被他萧策像审犯人一样指着鼻子质问?还得……”
三皇子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些发懵。这陈路,听着真是在替自己抱不平?
“等……等等。”
三皇子摆了摆手,把陆沉的话制止住。
“陈公子你先别说这些,那你说完三万,他萧策怎么说?”
陆沉重重叹了口气,满脸都写着屈辱:“他萧侯爷欺人太甚!他竟然……竟然说……”
“说什么?”幽国公也急了,怎么这时候还卖关子。
“他说,三皇子练的兵,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就算练出三万人,在神策军面前,也不过是杂鱼罢了!”
陆沉这番话,直接把昨天在萧府,萧婉儿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全给扣到了萧策头上。
反正当时堂里就他们仨,就算三皇子找他对质,萧策总不能说是自己亲妹妹说的吧?这个黑锅,萧策不背也得背!
三皇子仰起头,马鞭扬起,愤怒道:“萧策!你欺我太甚!我要去父皇面前告你一状!”
“对!殿下!”
陆沉转头看着三皇子,一脸愤怒:“我当时也是气急了,指着他就是这么吼的他,说他不怕圣人怪罪乎?
可是殿下、两位大人,你们猜那萧侯爷怎么回我的?”
幽国公韩霖追问:“陈公子快说,他到底怎么回的?”
陆沉盯着三皇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学着盛气凌人的语气:“他说,你告了又如何?
仅凭一句戏言,无凭无据还要治本侯的罪?三皇子也就是个受了委屈,只知找圣人告状的本事!
别以后打不过他妹妹哭鼻子,还要找圣人告状吧!”
“……”
三皇子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一旁的仁国公脸色铁青,冷哼一声:“哼!萧策这黄口小儿,不过是仗着他爹的余威逞口腹之能!等咱们立住根基,再慢慢与他计较!”
“对!仁国公说得对!”
陆沉大声应和道:“我当时也指着他的鼻子骂回去!我说,我郑节度使大人手里全都是精兵悍将,三皇子如今也即将封王,岂能受你萧家这等奇耻大辱!”
陆沉双手握拳,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接着说:“结果这萧侯爷听完冷笑一声。
他说,今日算是见识到文德公弟子的模样了,时辰不早了,你滚吧!然后我就被他赶出来了。”
说完,陆沉一摊手,要多屈辱有多屈辱。
三人全都沉默。
想去讨个说法吧,萧家的确现在惹不起,人家萧定远兵权在握。
更何况,圣人刚赐了婚,三皇子马上就要和萧家联姻,这闷亏现在不吃也得吃。
三皇子从马上跨下来,两步走到陆沉跟前,一把抓住陆沉的手。
那眼神里,愤怒和感动搅和在一块。
“陈公子……你受委屈了!你辛苦了!”
“不辛苦!殿下!”
陆沉反握住三皇子的手,语调铿锵。
“我此时此刻心里就一个念头,必须要为殿下练出一支真正的精锐!把这口恶气出了!一雪前耻!”
“好!我信你!”
两人就这么站在营门前,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这出戏唱完,三皇子表面上看已经放下了戒心,几人步行迈入军营。
军营里头,布局已经初具规模,全是按照之前陆沉建议的规制来的。
一万府军被分作两拨,五千人打散了,准备以后和新招募的流民住在一块儿同吃同睡,剩下五千人专门负责营寨的巡守和外围警戒。
如今待流民吸纳进来,营后的良田就能安置亲人,稳住这些新兵的心。
陆沉站在新建好的校场中央,四下打量。
三皇子和两位尚书正在不远处看着兵器架,满脸喜色。
陆沉偏过头,视线越过栅栏,望向南方恭州的方向,安静地站了半晌。
“陈公子,”三皇子从那边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这郑大人承诺的兵甲马匹,不知什么时候能送达?”
陆沉回过神,换上一副笑脸:“殿下放心,快了快了。
贺大人已经连夜赶回恭州,想必如今郑大人已经安排妥当。
估摸着一周时间,这第一批铁甲和战马就能到,肯定能赶在殿下封王大典之前给您备好。”
同一时间,蜀州城外。
城门口正排着长队查验路引。
一辆青布马车过了守城军士的盘查,轮子碾着石板路,驶入了城中。
城门洞里,两个持矛的守城士兵靠在墙根下,看着走远的马车低声交谈。
“哎,这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看你怎么没有细查?”矮个子士兵压低声音问。
高个子士兵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是恭州节度使府大小姐,我哪敢多看呐。”
“来这干嘛呢?”
“听车夫说是来探亲访友的。”
高个子凑过去,低声道:“刚才风吹起帘子,我偷偷瞄了一眼。里面确实坐了个年轻女子。”
矮个子眼睛一亮,笑道:“嘿!你看见长相没?是不是那种美若天仙的贵家千金?”
“没看清长相。”
高个子打了个寒颤,揉了揉胳膊。
“不过那眼神真冷,我当时感觉,要是再敢多看一眼,她能直接从车里跳出来把我给砍了。”
矮个子缩了缩脖子:“我的个乖乖。那你可小心点,这些节度使家的大小姐,脾气都古怪得很,咱们可惹不起。”
车厢内,换了一身淡雅长裙的徐青青坐在其中。
她靠着车厢壁,眼睛打量着车窗外的蜀州街景,默不作声。
城西行宫之下,神策军大营。
萧策从骑马进了营门,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卫。
刚走没两步,营房拐角处走出来一个披甲汉子,乃是神策军参将林武。
这林武是萧定远当年战死的袍泽留下的遗孤,从小养在萧家,比萧策大上几岁,对萧家兄妹向来像亲弟弟亲妹妹一样护着。
“策弟,等一下。”
林武几步赶上来,压低声音问:“你回去这一趟,没背着老爷子又为了婉儿妹妹做什么傻事吧?萧叔昨日冲你发了一通火,气到现在还没消呢。”
萧策摇摇头,脸色发苦:“林大哥,你放心吧。我什么都没做。”
“那就好。”林武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去见老爷子。”
两人掀开中军大帐的帘子。
大帐正中,萧定远正坐在案后看着兵书。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长子一眼,说道:“听说你昨天把那个叫陈路的,叫到家里去了?”
萧府上发生的事情,哪能瞒得过萧老侯爷。
萧定远自从知道萧策擅自主张,便发过话,如今蜀州城内暗流涌动,让萧府盯着萧策,怕他为了萧婉儿的婚事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萧策心头一紧。
关于昨日在正堂发生的事,特别是妹妹问陈路的那些话。
“大哥,我做什么决定,你都愿支持我对吗?”他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妹妹的话,便决定替她隐瞒下来。
“是,爹。”
萧策硬着头皮答道:“我……我与那陈路在恭州路上有过几面之缘。
请他来府上,只是见他年纪轻轻颇有才学,所以……起了点惜才之心。”
萧定远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他了解萧策,倒是不疑有他。
他只是冷声告诫道:“咱们萧家,手里握着神策军,不需要也不能去拉拢任何人。
这个陈路,他是郑三震派来的人,现在又一头扎在三皇子身边,你跟他接触多了,容易招惹是非,被圣人猜忌。”
萧定远把书拍在桌案上:“以后不可再跟他有来往。”
一旁的林武赶紧给萧策使眼色。
萧策这次没有顶嘴,甚至没有一点要争辩的念头。
他低着头,沉闷地回了一个字:“是!”
萧定远这才点了点头,重新把书拿起。
站在旁边的林武松了一口气,心想今日算是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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