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三县
三日转瞬而过。
陆沉骑着马跟在三皇子身旁,看着坡下热火朝天的屯田营地,心里默数着时日。
今天是第三日,贺守成应该还在路上,恭州那边,唐爷他们应该动了。
“陈路!”三皇子猛地一拍大腿,吓陆沉一跳,他兴奋地勒住马。
“五万了!没想到如此容易,便能吸纳五万人!”
陆沉收回思绪,跟着点头:“恭喜殿下。”
三皇子转过头,满脸红光,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没想到啊!此次登记在册的青壮就近两万!若是再加上恭州运来的甲胄和战马,本王封王之前,便可实权在握!”
陆沉笑着低声道:“殿下文韬武略,此乃天命所归。”
三皇子被这话哄得极为受用,马鞭一扬:“走!带你去看本王的府邸!昨日刚布置完,还没住进去呢!”
陆沉跟着调转马头。
他心里想的是,这两万人里有一万五是我的,你高兴个什么劲。
两人纵马入城,身后亲卫跟随,穿过主街,来到了蜀州东城。
三皇子的王府就在承恩街隔壁一条街,紧挨着萧府和仁国公府的街坊。
王府占地极广,朱红大门刚上了新漆,门前两尊石狮子蹲着,门匾用红绸盖住,还没揭开。
三皇子翻身下马,兴冲冲地拉着陆沉往里走。
陆沉跟在后面,一进门便挑了下眉。
这王府确实气派,前院宽敞,廊腰缦回。正堂高阔明亮,雕梁画栋。
过了正堂便是一处花园,假山叠石,清幽秀雅,水木清华。池上一座石拱桥,过了桥步移景异。
三皇子一路走一路得意的炫耀:“你瞧瞧,比之仁国公府如何?”
陆沉点头,环顾四周,说道:“殿下此府,规制恢弘。”
三皇子得意地哼了一声。
陆沉这才想明白一件事,难怪他每日都往仁国公府跑,原来自己的王府这些日子还在赶工。
现在住的是临时征用的蜀州节度使旧府,自然不够他们权贵享乐的。
两人从后花园绕出来,走到西面一处大院前。
陆沉脚步一顿。
院子里张灯结彩,几十个仆役正忙得脚不沾地。
红绸布满了回廊,大红灯笼高挂。
门上贴着喜字,窗纱换了新红,地上铺了红毯,从院门一直延伸到正房门口。
七日后大婚,这里就是新房。
三皇子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陆沉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
“如何?我虽说是被赐婚,但萧家那位嫡女,却是让我心仪已久。
哼!她哥萧策如何嚣张,最后还不是在牢中难见他妹妹出嫁,我这也替你出了口气。”
陆沉没接话。
他看着那些红绸和喜字,脸上平静,心里却在算时间。
那便拭目以待吧!
萧府。
府门外,几个下人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红绸。
动作慢吞吞的,一条红绸挂了半天还没系好。
底下递东西的丫鬟也没催,两个人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院子里头,管家老何指挥着人往廊下摆花架子,嘴上吩咐着,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整个府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像是办白事而非红事。
萧老夫人站在内院廊下,看着外面忙碌的人影。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看着有些心酸。
老何小跑过来,躬身道:“夫人,您看这院里的布置,可还妥当?”
萧老夫人点了点头:“你看着办吧,还是要做足,不能让婉儿受委屈。”
老何应了一声,默默的站在她身边没有离开。
萧老夫人看了他一眼。
老何低声道:“夫人,大公子那边……今日可还要送些东西过去?”
萧老夫人的手指微攥了一下袖口,说道:“你今天再跑一趟,多带些衣物,入了秋夜里凉。
再备些糕点,策儿爱吃家里的米糕,你让厨房做新鲜的。”
“是,夫人。”
老何转身要走,萧老夫人又叫住他。
“老何。”
“夫人还有吩咐?”
萧老夫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多与他说说,别让他一个人待着冷清。”
“夫人,我明白。”
老何走后,萧老夫人又站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女儿回蜀州那天,自己有多高兴。
一家人终于又能团聚,可谁成想团聚了反倒凄凉。
策儿莫名其妙被关进大牢,婉儿又要被迫嫁出去。
她忽然觉得,女儿俩还不如不回蜀州。
府衙大牢。
萧策坐在干净的床边,借着墙上小窗透进来的光,翻着一本书。
他身旁的桌上堆满了东西。三套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两盒糕点还没开封。
一壶酒,几本书,地上也放了两个包袱。
都是这几天家里送来的。
萧策翻了一页书,眼睛盯着字,脑子里想着别的事,发着呆。
门外传来脚步声。
牢头弯着腰走到铁门前,恭敬地拱手道:“萧侯爷,外头又有人来探望您,您看是不是见一见?”
萧策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估计又是娘让老何送东西来了,这一天三趟的,他这牢房快变成库房了。
“有劳你,让人进来吧。”
“哎!侯爷您太客气了!”牢头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来的人穿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低。走到牢门内,她伸手把斗篷帽子摘了。
萧策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皱着眉,“左相让你来的?”
韦筝摇了摇头,声音细的,满脸不高兴:“就不能是我自己来的吗?”
“那你快回去。”萧策往门口看了一眼,“别让人瞧见了,现在是非常之时。”
韦筝站在那没动。
她眼睛红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得出来这几天没睡好。
“萧策,我听我爹说……是那只香囊让你入狱的。”
她低下头,自责道:“是我害了你。”
萧策看着她,沉默了一息,说道:“不关你的事。
有人诬陷于我,不过恰恰对方选择了香囊而已。你不用自责,赶紧走吧。”
韦筝使劲摇头。
“我爹说……你这次凶多吉少。”
她声音带了些哽咽,“等三皇子封了王得了势,他定然不会放过你了。到时候刑部也保不住你。”
萧策没说话,左相是故意把话说给她听的,就是要让她来找他。
他也明白。
这牢里虽吃喝不缺,但时间越拖对他越不利。
三皇子一旦坐稳,要么用他来拿捏萧家掌控神策军,要么直接让他一直待在牢里。
婉儿......唉,现在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他只能任人摆布罢了。
韦筝擦了一下眼角,抬起头,红着脸说道:“萧策,你……就假意答应要娶我。
我爹一定会想办法捞你出去的,到时候你也不用管我的。”
萧策背过身去。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韦筝看着他的后背,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牢里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萧策开口了。
“韦筝。”
“嗯?”
他没转身。
萧策的声音很轻,但听得清楚:“你回去静静的带着,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我若出去就娶你。”
韦筝张着嘴,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萧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别哭了,回去吧,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
韦筝胡乱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最后没在继续说什么,重新把斗篷兜帽罩上,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萧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心里想的是,那就再等看吧。
恭州交界之地,蜀州三个县与之相邻。
广平县、达川县、静宁县。
三县都是南靠恭州,北邻平原,大虞纷乱战火从未烧到过这里。
老百姓过得贫苦但也还能活下去。
广平县,南城门。
日头偏西,城门口一队县兵十来个人,抱着长枪靠在墙根底下。
有几个在打瞌睡,有两人在城门口百无聊赖。
这队县兵的什长四十多岁,时不时往城外瞅一眼。
“老大,你说咱这辈子都不能碰上打仗,为何还要当这县兵?”旁边一个年轻县兵问。
胡什长把草杆子换了个方向叼:“你想打仗?”
“没有没有,就是感慨一下罢了。”
“那就闭嘴,好好站着。”
年轻县兵嘿笑了一声,靠回墙上。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城外沙尘飞扬,年轻县兵他揉了揉眼睛,伸长脖子往南面山道上看。
“老大……”
“又咋了?”
“你......你看那边……”
什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南面那条山道,转弯处尘土飞扬。
先是冒出几面旗帜,绿底黑字,“郑”字大旗随风翻卷。
接着是一队一队的兵马,甲衣鲜亮,长刀锃亮,马蹄声隔了老远就传过来了。
队伍越来越长,源源不断地从山道后面转出来。
什长目瞪口呆,手中长枪枪尖倒在地上。
“那……”年轻县兵结巴着问道,“老大!那是哪来的大军啊!”
老胡站直了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打盹的县兵,一脚踢翻一人。
“他娘的!还睡呢!快起来把门关上,敌军来袭!”
一队人马赶紧起身,慌里慌张往城内跑去,门口百姓也不盘查了,直接放了进去。
“我去找县尉!你们先关门!”
老胡没理回头,撒腿就跑了。
半柱香之后。
广平县南城门外,一万兵马列阵于城前。
当先一将,身着黑色精甲,骑在一匹大马上。他手里提着一对铁锤,扛在肩头。
唐风抬头看了一眼城头,没几个人影。
这小破县城,城墙低矮,投降是迟早的事,不过最重要的是不能走漏风声!
身后一万红巾军,披着恭州府军兵甲,举着“郑”字大旗,分出三队,奔着其它三门而去。
城头上,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个脑袋颤巍巍地探了出来。
广平县令周福年,四十岁出头,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他扒着城垛往下看,一看之下便两腿发软,扶着城垛才站定住。
城外黑压压全是兵马,他哪里见过如此阵仗。
“下、下面的将军!”周福年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在抖,“你们此来广平县所谓何事啊!”
唐风催马上前几步,仰头吼道:“听着!我乃恭州府参将马平!奉恭州节度使郑三震郑大人之命,特来接管此城!速开门迎接!”
城头上一阵骚动。
县尉凑到周福年耳边:“大人!是恭州的大军!既然是节度使之命,我们快开城门相迎吧!”
周福年一巴掌拍在县尉脑袋上。
“你是不是傻!”他压低声音怒斥。
“我们广平县是蜀州治下!他恭州之兵,怎可来接管我蜀州之县!”
县尉捂着脑袋,一脸懵:“那……那我们怎么办啊,他们是要造反吗?”
周福年看了看城下那乌泱泱的一万人,又看了看身后稀稀拉拉的数百县兵。
他咽了咽口水,哀叹:“唉,现在看来……我们只能出门迎接了。”
县尉瞪大眼睛看着他。
娘希匹的,这不是一个意思吗?那你扇我干什么!
静宁县。
城门外。
唐小鱼骑在马上,双手各提一只铁锤,冲着城头吼。
“城里的!出来一个能打的!与我决一死战!”
城头上安静了半天。
然后,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静宁县县令,自己脱了官服,穿了身白色衣服,托着县衙大印,出城投降。
他身后跟着县尉和一众县兵,全部放下了兵器。
县令走到唐小鱼马前,扑通跪下:“女将军饶命!小县愿降!”
唐小鱼举着锤子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桃子,一脸不爽。
桃子在她身后忍着笑:“首领,人家都投了,你就别吓唬人了。”
唐小鱼有些索然无味地放下双锤,哼了一声:“真没劲。”
达川县,此县临着通江,处于恭州府上游。
两艘大船以极快的速度逆流靠岸,两千兵马鱼贯而下,在码头列阵。县城另一侧,走陆路的大军也同时赶至合围住城门。
兰仁站在船头跳下来,大步走到城门前。
城门紧闭。
他抬头看了看城墙,也不高。城头上几个脑袋缩探的。
兰仁清了清嗓子,喊道:“里面的听好了!我乃恭州水军参将,奉郑节度使之命接管此城!限你们一炷香之内开门,否则……”
他还没说完,城门就开了。
达川县令站在门洞里,笑得比哭还难看:“将军勿怒,都是误会误会!小县恭迎节度使大人之师!”
“......”兰仁也快速掌控县城。
日落时分。
三座县城,全部拿下。
城门紧闭,想要入城的百姓被拦在外面,大门紧闭无人应答,但却看得见城楼上有士兵把守。
三县城头,唐风、唐小鱼及兰仁分别立于城头之上,目光都看向北方。
城门下,都有一骑快马飞奔而出。
三县三骑,怀里都揣着加急文书,策马扬鞭,向蜀州方向“逃走”。
唐风看着那人影越来越远,嘴角一扬。
“皇帝听闻消息,会作何反应呢?真想亲眼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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