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搜查
即将出征平叛,神策军大营内,火把照亮了整座大营。
萧策披甲立于营门前,神策营内一应辎重尽皆带走,仅仅剩下一座空营等待庆王率军前来。
他黑铁重甲覆身,肩甲银色兽纹扣。手中长枪竖在马侧,腰间带着佩刀。
林武跟在他身后三步,同样全副武装。
大营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帘紧闭,萧家管家老何坐在车前,里面坐着萧老侯爷。
萧策集结完最后一队兵马,五万神策军已经列阵完毕。他拨转战马,走到马车近前,在马上低身靠近车窗。
“爹,我便出发了,您多保重身体。”
车帘没有掀开。
里头沉默了几息,萧定远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沙哑低沉:“嗯,策儿速去速回。”
萧策等了一会没有再多言语,正要起身,里面沉默片刻又继续说道:“策儿,让林武过来。”
“是。”
萧策立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武,朝马车方向偏了偏头,示意他过来。
林武会意,快步走过去,而萧策则纵马向前,与其擦肩而过。
萧策远看着他和爹说话。听不见说了什么,林武时而点头,时而面色凝重。
约莫一盏茶后,林武回来了。
萧策看着他没有多问。
林武面朝前方一脸凝重,没有转头看他,更没打算跟他说。
提起长枪,高举过头。
“神策军,听我号令!现在出发!”
马蹄声响彻山间,五万神策军齐步而动,黑甲铁骑从大营倾泻而出。
长矛如林,步伐整齐,甲片碰撞声连成一片。
骑兵在两翼压阵,步卒居中,辎重车队坠在最后。
队伍绵延数里,火把远看像一条火龙蜿蜒。
萧定远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看着那五万大军远去的方向。
他盯了很久,才放下帘子,轻声说了句什么。
老贺没听清,回头问:“侯爷您说什么?”
“回城吧。”
……
天还没亮,就在神策军开拔之际。
庆王李亨也已经穿上了金甲。
他披着一身铠甲,腰系金带,骑马狂奔。身后二十余名亲卫紧随,马蹄声急促地响彻官道。
一场变故,让他不敢耽搁。
封王当日便出了这等祸事,陈路跑了,郑三震反了。
他李亨从天上掉入了泥坑之中,若不是手里还捏着屯田兵这张牌,今日怕是连庆王之名也要被削去。
好在父皇还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率军拱卫行宫,也让他免于罪责。
庆王离开行宫直奔屯田大营,路上越想越气,放声怒吼。
“啊~”
那陈路以为把本王玩弄于股掌之中,他可曾料到,这两万新兵才是他最大的疏漏!
他就算得以逃脱,也带不走一兵一卒!
营门已经遥遥在望。
庆王一路狂奔至营前,马蹄未停便翻身而下。营门校尉一看是庆王亲至,赶紧拱手行礼。
“参将何在?”庆王厉声道。
校尉一愣:“回殿下,吴能参将正在帐中歇息。”
“把他叫来。另外传令全营,全军集结!即刻出发拱卫圣人行宫!”
校尉一听,脸色就变了。
拱卫圣人?那是出了天大的事啊,更不敢多问,转身跑进营中。
片刻之后,一将披甲持刃从营中冲出。马上之人四十来岁,着甲匆忙,鞋都没穿好,慌里慌张地勒马停在庆王面前。
“庆王殿下!不知发生何事?”吴参将拱手问道。
庆王扫了一眼左右,压低声音,只对他一人说:“郑三震叛乱,三县失守!
神策军已全军出击,吴将军,现在父皇下令屯田大营前往行宫,该到立功之时了。”
吴参将眼睛瞪圆了,心里狂喜。
三县失守自有神策军精锐平叛,而对于他这一军之将,更是兵部尚书韩霖安插之人,这可是泼天的功劳啊!
吴参将浑身一抖,扯着嗓子转身吼道:“全营集结!所有屯田兵列队营前!拖延者立斩不赦!”
号令传下去,营中顿时沸腾起来。
一万府兵先行出动,五千府军老兵脱离各屯,归于府军之列。
他们手持长刀列队于营外,甲胄齐整。
随后两万屯田兵也被唤醒,从各处营帐中涌出,身着布衣,排成百屯立于大营之中。
庆王骑马在阵前缓行,目光扫过这两万人。
他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若是父王与诸位大臣见了也得赞叹一番。
这些“流民”不过操练数日,便尽皆站得笔挺,目视前方,比之前几日所见,简直是脱胎换骨啊。
短数日操练能有此成效,全是本王慧眼识人、任用得当的结果!
队列前排,每队两百人由一名“屯长”带领。
其中有两人格外显眼,一个身形匀称且身材高大,有大将之姿。另一人则魁梧,一身布衣鼓胀,难得的猛将。
庆王正一脸陶醉着,吴参将骑马凑上来,拱手禀报:“殿下,您来之前,有一批兵甲和五千战马运至,您看如何处置?是否交由府军进行调配?”
庆王脸色一沉。
兵甲?五千战马?
难道是郑三震按照陈路许诺送来的东西?一万五千套甲胄,五千匹战马。
这郑三震老贼做戏做全了?还真把东西送了过来?
庆王想不太明白。
许是县兵突围报信,让他提前暴露了被迫提前造反,原本还准备用这兵甲马匹拖延些时日起事?
还是......别有所图?
算了,不用多想。
总之现在都不重要了,正愁没有兵甲配备,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他一抬眼斜视吴能,看这吴参将一脸贪婪模样。
庆王怎么可能松口,这府军终归是府军,哪里比得过自己的屯田兵?
“怎么?”他斜着眼看吴参将,“你准备抢本王的兵甲战马?”
吴参将脸一僵:“殿下!末将不敢!末将只是考虑,如此精良兵甲若是给我们府军,便能更好替殿下效力,会比给才操练几日的新兵更为适合……”
他话没说完。
庆王拔出腰刀。
“吴参将,你也要造反吗?”
刀光在火把映照下一晃,吴参将两腿一软,直接从马上滚了下去,跪在地上。
“庆王殿下!何出此言呐!末将万死不敢!”
“何出此言?哼!”
庆王冷道:“此乃本王替屯田兵配备的战甲,你竟然想要占为己有。
是不是要我在父皇面前参你一本?顺便问韩大人,他的手下是不是要夺本王的东西?”
吴参将整个人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末将不敢!还望殿下恕罪!”
“滚!”
吴参将连滚带爬上了马,灰溜溜地回到府军队列中去了。
庆王收刀入鞘,心里痛快了些。
韩霖这老东西,真当自己好拿捏?安插个人就想来分大头?
他目光转向场中,朝那两个最显眼的人喊道:“你!上前来!”
被点中的二人从队列中小跑出来,走到庆王马前,拱手齐声道:“殿下,有何吩咐?”
“你二人叫什么?”
“小的叫赵虎!”
“俺叫卫恭!”
庆王上下打量他们,点了点头:“你们二人,带上你们二屯的数百人,将大营后方兵甲战马拉到前面来,分配给各屯士兵。”
“是!殿下!”
两人转身就走,一点不带拖延。
庆王看着他俩的背影,甚是满意,比身后那群酒囊饭袋强太多了!
赵幼虎和卫阿恭走到营后,看着那一百辆马车和五千匹战马。
俩人松了口气,看着这些兵甲最后还是送到了自己手中,真如大哥所料。
赵幼虎扫了一眼甲胄的箱子,点了点头。
卫阿恭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二哥,战甲齐备,没有遗失。”
“嗯,拿去分配给我们自己人。”
两人迅速组织了各自屯中的人手,开始往前面搬运。
一万五千套甲胄,五千匹战马。
卫阿恭主持搬运,赵幼虎则分发兵甲,在人群中使着眼色。
“善骑马的出列!”他吼了一声。
五千人干净利落的纷纷从各屯中走出,成了“筛选”出的骑兵。
而步兵甲也经过粗略的“筛选”,分发给黑风军中人。
剩下五千屯田兵没分到东西,有几个嚷嚷着不公平。卫阿恭走过去,就往那几人面前一站。
周围屯田兵都满脸杀气的看着这几人,见如此情况,几个刺头便不再敢出声了。
赵幼虎在后面补了一句:“都给我安分些!过几日殿下便会全军配发,急什么。”
半个时辰不到,便已全部分配完毕。
庆王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越看越满意。
这俩人做事利落,能够服众,没有引起任何混乱。光凭这一点,就比那吴参将强。
一万屯田兵着甲列队,黑色精甲覆身,长刀在手。五千骑兵翻身上马,战马精壮,人马合一。
这阵势往那一站,表面上比营外那一万府军威风了不止一筹。
吴参将在府军阵中看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手底下这些个府军穿的甲,跟人家那一比,简直像乞丐身上刨下来的烂衣裳。
庆王冷哼一声。
郑三震啊郑三震,你可真是打错了算盘!你送来的兵甲战马,如今全成了本王的家当!
他朝赵幼虎和卫阿恭招了招手。
两人策马上前。
“你二人暂代屯田兵统领之将,好好替本王长脸!待日后论功之时,本王必将重赏!”
赵幼虎一脸受宠若惊,拱手道:“谢殿下!小的敢不效死!”
卫阿恭也跟着拱手:“俺也一样!”
庆王满意地点头,此乃我之兵也!
他在马上挺直腰板,朗声道:“你们是本王精锐之师!如今将拱卫圣人的重任交与尔等,没有兵甲的好生操练,过几日便可悉数配上!”
“是!”两万人齐声应和。
庆王听着这声音,甚是美妙,这便是兵权在握的滋味啊。
他一挥手,大军开拔。两万屯田兵与一万府军分列前行,浩浩荡荡往行宫方向移动,接替神策大营。
赵幼虎骑在马上,走在屯田兵最前列。
他偏头看了一眼卫阿恭,相视微微点头。
……
蜀州城内。
天光大亮,城中府军倾巢出动。
府衙正堂内,兵部尚书韩霖与刑部尚书赵崇义并排坐着。桌上摊着蜀州城的地图,一名校尉正在汇报搜查进度。
“大人,城东陈路所租小院已经搜过,人去楼空,屋内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韩霖皱眉:“继续搜!城东挨家挨户,一间不漏!”
“是!”赵崇义端起茶喝了一口。
适才从行宫出来,仁国公特地找他们二人说了一事,他府上遭了贼,字画......还有一些重要的物件,都被洗劫一空。
陈路曾去过仁国公府上,定然只有这贼人敢如此行事。
加之昨夜庆王宴席之时陈路中途消失,城门早就关上了。
赵崇义捋了捋,觉得这贼人十有八九还在东城藏着,迟早能把他揪出来。
又过了一阵,一名府兵跑进堂来,满头大汗。
“大人!府军搜至萧府,被萧老夫人阻拦!”
赵崇义茶杯停在嘴边,放下杯子,看向韩霖,韩霖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赵崇义先开了口:“韩大人,此事涉及萧府,我一人做不了主,如你我一同前去看看?”
韩霖心里骂了一声,你赵崇义真是老狐狸,什么事都要拉着人。
但圣人钦点他们二人一同负责,他也不想一个人扛这事,便点了点头。
“那便去看看吧。”
两人出了府衙,坐马车赶到萧府。
府门大开着,数十名府兵站在前院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府外还有士兵把守后门。
韩霖和赵崇义下了马车,跨进前堂一看。
萧老夫人立在前堂与后院的过道口,身后管家老何和十余个萧府仆从各持刀棍兵器,一字排开堵住了去路。
萧老夫人面无表情,但往那一站,府兵没一人敢往前挪半步。
韩霖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萧老夫人,搜寻朝廷要犯陈路乃是圣人下令。
各位大人府上都要搜查,不可遗漏,还请萧老夫人见谅。”
萧老夫人冷看着他。
“前院任你搜查,后院是萧家女眷居处,岂可随意让外人进出。就算到圣人面前,我也要说上一说。”
韩霖张了张嘴,又看赵崇义。
赵崇义低头看着地面,一副你别看我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韩霖心里又骂了一声。
场面就这么僵着。
门外传来车轮声。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萧府门前,车帘打开,萧定远杵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萧老夫人看见他,脸色立刻变了:“老爷!他们要搜女儿闺房,岂有此理啊!”
萧定远走到前堂中间,站定。
他看了看夫人,又看了看韩霖和赵崇义,无奈的说道:“让他们搜吧。二位大人奉圣人之命,岂能阻拦。”
萧老夫人瞪着他,心道自己这丈夫一点忙帮不上!
韩霖和赵崇义对视一眼,松了口气。还是萧老侯爷通情达理。
“那我们就进后院搜索了。”韩霖刚要抬脚。
“不过……”
萧定远拄着拐杖,慢悠悠开口。
韩霖的脚又收了回来。
“小女明日出嫁,圣人派李内侍前来宣读旨意,封小女为王妃。”
萧定远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一点情绪变化。
“若是府兵搜查之时,惊吓到小女,明日她在圣使面前哭诉起来,就不太好了。”
韩霖脚放了下来,赵崇义也停了动作。
萧定远笑了笑,接着又劝慰二人:“二位大人不用在意,应该也没事的,小女曾被贼人掳走过,也算遭过苦难了。
再来些府兵罢了,她应当承受得住,也不会上吊,也不会投井什么的,二位大人尽可放心入内搜查。”
他说完,拐杖往地上一杵,抬起手示意他们自去。
韩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明日圣使来封王妃,府兵闯进人家闺房搜查要犯。
萧婉儿要是当着李延福的面哭一场,说自己受了欺辱,不能苟活了......这事传到圣人耳朵里……
他妈的,这萧老头真是阴得很。
赵崇义干笑一声,抢先开了口:“哈哈,萧侯爷说得是。
萧小侯爷乃是被陈路诬陷,如今已然洗清,萧家怎会包藏要犯呢。
我看后院就没必要搜了吧?你说呢韩大人?”
韩霖恨不得把赵崇义的嘴缝上,每次都让我来接话!
但他也不想扛这事,赶紧顺坡下:“是极是极!若那贼人在府中,定然早就被萧侯爷拿下了。都撤了吧!”
府兵们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走。
韩霖和赵崇义拱了拱手,也不多留,出了萧府门,上了马车就走。
马车里,韩霖看着赵崇义:“老赵,你说那陈路到底藏哪了?”
赵崇义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你问我?我怎知道?”
萧府内,府兵走干净了。
萧定远和萧老夫人站在前堂,对视沉默了好一阵。
萧老夫人轻声道:“他们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了。”
老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松了下来,她看着萧定远那条旧伤复发的腿。
萧定远转过身,杵着拐杖往后院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明日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萧老夫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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