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倒戈
殿外广场,万人禁声。
庆王李亨的声音在行宫大殿内外回荡。
“赵虎!卫恭!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本王动手,把他砍成肉泥!”
黑甲屯田兵依旧静立如林。
一万五千人,竟无一人应答。
庆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又提高嗓门吼了一声:“赵虎!卫恭!”
还是死寂。
陆沉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殿内圣人身上,至于庆王甚至没转头看他一眼。
庆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瞪向殿前那两名黑甲将领,赵虎和卫恭仍背对着他,站在陆沉面前,身形挺拔,甲胄泛着冷光。
庆王往前冲了两步,揪住离他最近的一名黑甲兵的衣领:“你!听见本王的命令没有?!”
那黑甲兵眼珠子都没动一下,任由他揪着,如同一尊泥塑。
庆王的手开始发抖。
他松开那兵卒,踉跄着退回殿内,眼神慌乱地扫过一个个屯田兵的背影。没有任何的举动,甚至没有看向他这个“主人”。
一瞬之间,这一万多兵马变得陌生,又漠视周围的一切。就像他庆王,从此时就是个不认识的人。
“你……你们!”
庆王指着殿外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发颤,手臂抖动。
“本王待你们不薄!吃穿用度哪样亏过?为何!为何要背叛本王!”
无人应答。
陆沉终于转过身,看了庆王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这孩子有些魔怔了,天底下哪来几日便成精锐之兵?
庆王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冷,他猛退两步,撞在殿门的柱子上,背脊抵着冰凉的柱子。
“陈……陈路!”他声音沙哑,“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陆沉没理他,而是看向近前那两名黑甲将领,微微颔首。
赵幼虎和卫阿恭同时迈出一步,站定看向陆沉。
两人摘下头盔,露出沾满泥垢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但那精气神,哪还有半分流民模样。
“陈……大人!”赵幼虎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大殿内外,“赵虎在此,听你号令!”
卫阿恭也跟着吼道:“卫恭听令!”
话音刚落。
行宫内外,那一万黑甲屯田兵,齐刷刷拔出腰间长刀。动作整齐划一,刀身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惊涛骇浪。
万刃寒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得刺眼。
殿内,圣人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
众大臣齐齐退了一步。有人撞翻了身后的烛台,蜡油泼了一地。
“你你你……”
庆王伸出手指,指着赵幼虎,卫阿恭,最后指向陆沉,“赵虎!卫恭!你们!这这这……”
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这群屯田兵是他从流民中挑选、交给府军老兵操练的,没人察觉他们有什么异动啊。
操练不过短短几日,怎么就全听陈路的了?怎么可能!
除非……除非从一开始,这就全是陈路的人?!
从陈路献上屯田策,到他奉命编练新军,到兵甲战马运入大营,再到今日这两万人随他上山拱卫行宫……
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庆王李亨,原来到现在也还只是蒙在鼓里的蠢货!
他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如死灰。
陆沉不再看他。
“走吧。”陆沉对身后众人道,“在殿外站了这么久,也该进殿觐见了。”
他迈步走向殿门,赵幼虎和卫阿恭让到两侧,随即跟上他的脚步。
身后黑风军紧随其后,涌入大殿之内,兵刃对准了站在殿中圣人和朝中大臣们。
徐青青收剑入鞘,身后红缨师弟拖着还继续晕着的李延福跟上。
两名白马义从押着萧定远,萧婉儿和萧灵儿也被人“挟持”着跟在后面。
一行人浩浩荡荡,跨过殿前台阶,直入大殿。
陆沉一路走到圣人御阶之下,十步之遥处停下。
他这才看清了这位大虞天子的面容。
有些沧桑衰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深陷。
他此时正盯着陆沉,目光里除了震惊以外,没有显现一丝恼怒,反倒有些疲惫的恍惚。
陆沉迎上圣人的目光,笑了笑,拱手一礼:“圣人,不知现在,我是否有资格与您一谈了。”
“陈……陈路!”
兵部尚书韩霖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你这是要造反吗!”
陆沉转头看他一眼,没接话。
韩霖被那一眼看得发毛,心里害怕极了,别让这群士兵将他砍死了。
陆沉重新看向圣人,不再多言,耐心等着。
圣人没吭声。
他盯着陆沉看了许久,眼神依旧有些恍惚,隐隐透出几分疲倦。
他缓缓的坐下,一言不发,微低下头,眉头紧蹙不知在想什么,随即靠在御座上眼神涣散。
陆沉也不急于一时。
他在殿内环顾一圈,除了御座也没见个座儿,这站了大半日了,有些想坐下歇歇脚。
他便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之上,架起一条腿,手臂放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继续等着。
他身后,赵幼虎、卫阿恭,以及一众兵士也跟着盘腿坐下。
跟在赵幼虎、卫阿恭身后的数百士兵,尽皆都是黑风寨的老卒,自家少寨主做什么,他们照做就行了。
呼啦啦一片,坐满了半边大殿。
姿势整齐,也都单腿驾着,一只手架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盯着陆沉。
众大臣目瞪口呆。
礼部尚书那头白发都气得抖了起来:“大胆!狂妄!圣人面前,岂容尔等……尔等如此放肆!”
陆沉抬头看他:“这位老大人,您一把年纪了,站着腿不酸?要不也坐下歇会儿?”
“你!”礼部尚书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直哆嗦。
萧婉儿站在殿门边,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些恍惚。
空旷威严的大殿,烛火通明,地面冰冷。
可眼前这些东倒西歪坐着的人,这散漫的模样,这熟悉的氛围……
她脑海中浮现出黑风寨中的画面,他们在后山开那运动会,那天夜晚,铁牛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头野猪,架在篝火上烤,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黑风寨的弟兄们围坐一圈,喝酒吃肉,仰头看星星。
她坐在稍远些的石头上,陆沉晃晃悠悠过来,和她说了些最重要的话。
萧婉儿嘴角不经意扬起那么一瞬。
他在哪儿,都能这么坐着,这么散漫,这么……理所当然地坐下,似乎任何地方都约束不住他。
陆沉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快要天黑了,再多等等。
就这样,圣人闭目不言,不愿与陆沉多说,大殿之中就这么僵持着。
直到天色暗下。
大殿内,一名年轻宦官颤颤巍巍点上了大殿的灯烛。期间,李内侍醒了两次,还未睁眼,便又被人打晕过去。
庆王缩到了大殿角落里,无人在意于他,闯下如此大祸,他已哀莫大于心死。
“陈路。”
圣人这时开口了,他明白陆沉是在等什么,却无人知晓他的心思。
他慢慢身子前倾,哑声开口:“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另外两个请求了。”
陆沉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次认真拱手一礼。
身后众人也随之起身。
“圣人圣明!我这另一个请求,便是……还请放过屯田大营的流民们。”
圣人微微挑眉。众大臣也疑惑地看向陆沉。
此言出乎所有人意料,原本以为他会提什么过分要求,甚至是......
陆沉笑着解释道:“屯田之中,只有行宫内外这万余士兵,是我......郑大人安排的。
其他都是真的流民,是颠沛流离的苦命人,来屯田大营只为求一口饱饭。还请圣人善待他们,免受牵连。”
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陆沉继续道:“这最后一个请求,是为恭州之民的,请圣人大赦他们。”
殿内众大臣更无法理解了,他就为了一群贱民弄这么一出?这陈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圣人身体微微前倾:“为何?”
“恭州号称十万之众,而我知晓,大多数不过是被郑三震强征入伍的村寨山民。
以前受前几任节度使欺压,不得已入山为匪,如今又被郑三震裹挟造反。
若是郑三震兵败……这些困苦之人,还请圣人宽恕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
陆沉之言半真半假,他担忧的是,唐风的红巾匪如今已化匪为兵,仍要扎根在恭州。
他若带走萧婉儿,,接下来善后之计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事后,若是朝廷怒火烧到恭州之地,他请这道赦令,是赌一赌这圣人不会如此昏庸,否则只能燃起战火了。
圣人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他看着陆沉,眼神复杂:“朕有些明白,文德公为何会给你玉华佩了。”
陆沉笑了笑:“圣人过奖,我不过是一介微末逆贼罢了。”
“朕有些好奇,你身后这些精锐,又是从何而来?”
圣人答应了陆沉的三个请求,似乎也心神放松下来,闲聊上几句。
陆沉看向那些肃立不动的黑甲兵,想了想答道:“这些人是千里迢迢,背井离乡来助我罢了。”
他打了个哑谜,但也算是真话。
但在一众大臣心里,早就认定这些都是太子之兵。
圣人没再追问,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投向殿外渐沉的暮色,问:“陈路,这一年多,蜀州之外,可还民安?”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陆沉沉默片刻,轻声言语。
“陛下若想知晓是否民安,还是亲自出去看看吧。”
殿内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随后圣人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陆沉得了承诺,也不再理他,转身走到赵幼虎、卫阿恭身边,三人蹲下身悄悄安排后路。
他压低声音道:“三弟,你先带一万人走,往南寻渡口渡江。”
听此言,一旁赵幼虎想起一事来。
“大哥,老贺给我说,兰仁率领两艘车船过来接应我们,就在蜀州西南方向的西川江岸。”
陆沉点点头,估计是诸葛先生的安排吧,便改口说道:“那三弟你先下山,率一万人马火速去往西川与兰仁会合!”
卫阿恭点点头,也压着嗓子问:“大哥,那你们呢?”
“我与二弟率白马义从往南,吸引府军,你让兰仁在达川县上游江岸接应。”
陆沉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路上小心。出了蜀州地界就走小路,追兵追不上你们。”
卫阿恭随即准备起身,被陆沉一把拉下。
“大哥,你还有何吩咐?”
“宫外那一马车金银玉器,字画什么的可不能丢了,让兄弟们一人拿点带走!”
“是!”
卫阿恭再次起身,冲着殿外乌黑甲兵吼道:“跟我走!”
声如洪钟,在夜晚响彻山间。
一万黑甲兵起身,列队,退出殿内,再撤出广场,退出行宫,脚步声逐渐远去。
场中空了一瞬。
随即,五千白马义从涌入,接替对行宫的封锁。
仁国公孙巍颤巍巍站出来,指着陆沉:“陈路!圣人已答应你三个请求,你还不放了我们!”
陆沉回头看他:“仁国公别急,再等等。待天亮,我们便自行离去。”
他走出殿外,天色已暗,下令让白马义从关上了殿门,留下一队人马继续守在殿外四周。
他转向萧婉儿和萧灵儿,低声说道:“你们去马车上歇息一夜,明早之后便得一路逃命了!”
萧婉儿、萧灵儿同时看向萧老侯爷,他仍被绑住坐在椅子上。
萧定远似乎感受到目光,睁开眼看向二人,冲他们轻声道:“你们自去歇息,爹无事。”
他又看向陆沉,想到什么,便说道:“我与陈路单独交谈几句。”
萧婉儿眼眶微红,点点头,拉着萧灵儿的手,转身出了殿门,钻入马车之中。
殿前院子中央,陆沉在萧定远面前盘腿坐下,两人四周百步之内空无一人,没人能听到他们的交谈。
夜空清亮,圆月高悬。
他抬头望去,心里想着,咦~今日好像是中秋哎。
陆沉微微低头,撞上萧老侯爷俯视着他的明亮眼神,只听他一脸肯定的问道:“你是陆沉吧。”
陆沉沉默一息,点头:“嗯,萧老侯爷,我便是陆沉。”
既然萧老侯爷都猜到了,便没什么好瞒的。
“我女儿……”萧定远开口,又被打断。
陆沉以为他要问萧婉儿给他的“暴击”,便立刻摆手:“我没做什么!您别听婉儿瞎说!那都是……都是假的!”
萧定远盯着他看了片刻,低声问:“这么做,值得吗?”
陆沉愣了一下。
他收起了散漫,神色认真起来:“值得。”
萧定远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萧……叔。”陆沉斟酌着改了称呼,“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不会走上这条路的。
就想着自己平平安安过日子,讨个媳妇生个娃便罢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殿外。马车帘子掀开一角,两对眼睛正偷偷往这边瞧。
“但似乎总有一些命运相连之人和狗......不可抗拒的力量推着我,逼着我不得不带着他们继续走下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定远,一字一句道:“我向您承诺,我会保护好她的,直到这世上,再无人可以伤害到她。”
萧定远凝视着他。
许久,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记住你的承诺。”他声音沙哑,不经意间有一息的哽咽,陆沉并未察觉。
“我会时刻盯住你的!”
“啊?”陆沉愣了。
萧定远却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困了。
陆沉坐在原地,挠了挠头,也不知他如何盯着自己。
总之,明日之后,就该回家了!
这一趟,就当自己任性这最后一回吧......嗯,应该是最后一回。
(https://www.bxwxber.cc/book/72887062/65899410.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