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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追击


天色大亮,青鸾山脚下,仍是神策军大营外。

吴能站在营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山间空气。

他今日起得格外早,卯时不到便醒了,洗脸、净面、束发......

还让亲卫帮他一件绿色披风给他披上。

铠甲擦得锃亮,靴子上的泥点子也用湿布擦了三遍。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一万府军整齐列队,甲胄齐整,精神不差。

吴能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今日,就是他吴大将军飞黄腾达之日。

庆王的屯田兵昨夜撤了一万下来,那上面只剩五千骑兵。

今日他率军上山轮换,一万精兵拱卫圣驾,圣人看见了必定两相比较,他岂能输?

到时候往圣人跟前一跪......末将吴能,率麾下精锐,誓死守护陛下......

这话他昨晚在帐内翻来覆去练了好几十遍,已经炉火纯青。

吴能清了清嗓子,转身面向众将士,正要再提振提振士气。

山道上,蹄声雷动。

五千骑兵从山道上疾驰而下,马蹄踏在山路之上,声响连成一片。

吴能一愣,转头看去。

当先那人黑甲披身,身后骑兵一色黑甲,阵型齐整。

吴能眯着眼看了看,认出那领头的正是跟在庆王身边的流民赵虎。

他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扬声喊道:“哦哟!赵虎!你们怎么就......咳咳咳!”

五千骑兵已经冲到了面前,带起的尘土扑面而来。

吴能一张嘴全灌进去了,呛得直咳嗽。

“圣人之命,尔等速速让开!”赵幼虎的声音从尘土里传来,人已经飞驰过去。

吴能骑在马上弯着腰咳了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

等他直起身子,五千白马骑兵已经跑出去老远,只留下一路尘土飞扬。

他愣了半晌。

转过身来,拍了拍胸甲上的灰,扫了一眼身后面面相觑的心腹们。

“看见没?”他一脸不屑地啐了一口。

“此等便是流民之兵!丝毫不懂礼数,也不提早告知本将上山轮换,直接就走。

若不是我今日有拱卫圣驾之要务在身,我他娘的早就上前干他们了!”

心腹拍拍马屁,凑过来:“将军威武,那我们现在上山?”

“急什么!”吴能低头一看,好家伙,这满身的土。

披风上、铠甲上、连靴子上刚擦干净的地方,全蒙了一层灰。

他脸拉下来了。

“没看我这一身?他们流民不懂礼数,我能不懂吗?快打水来,我得净身面圣!”

亲卫赶紧跑去打水。

吴能就站在营门口,接过湿布,仔细细把脸上、铠甲上的灰擦了一遍。

然后又让人帮他把绿色披风上的尘土抖干净,重新系好。

“披风正了吗?”

“歪了一点,往左一点,对对对。”

“这样?”

“过了,往回来一寸。好!”

折腾了半天功夫,吴能终于再次翻身上马。

他端坐马上昂着头,精气神十足,大手一挥:“随我上山!拱卫圣驾!”

一万府军开拔,沿山道蜿蜒而上。

吴能骑在最前面,眯着眼看着头顶的太阳,这日头真刺眼呐。

一炷香之时,行宫出现在前方。

吴能勒马,翻身而下。他整了整衣甲,迈着四方步走到宫门前。

宫门紧闭。

门口空荡荡的,一个站岗的人都没有。

吴能脚步一顿,左右张望了一圈。

“咦,这行宫都没个把门儿的?”

他回头冲心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吩咐:“你们速去把守住各个宫门出入口,小声行事,不可惊扰圣驾!”

“是!”

几名心腹分头率众跑开了。

吴能站在宫门前,四下打量。

殿前空地上停着数辆马车,他认得那几辆。

都是昨日上山的公卿大臣们,可马车旁不见马夫。

他走到最近一辆马车旁,左右瞅了瞅。

没人。

他伸手轻轻掀开帘子一角。

“呜呜——!”

帘子里面一个马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眼珠子瞪得滚圆,拼命朝他呜乱叫。

吴能手一抖,帘子啪的落下来。

他愣了三息。

又掀开。

马夫还在里面,绑着。

“来人!”吴能扭头喊了一嗓子,几名士兵跑过来。

他一指马车:“打开,把人解了!”

士兵上前把马夫拖出来,松了绑,拔了嘴里的布。

马夫哆嗦嗦瘫在地上,张嘴就嚎:“将军!有贼人!”

吴能心里咯噔一下,指着旁边几辆马车:“都打开看看!”

一辆一掀开。

每辆里面都躺着个被绑住手脚的人,尽是各位大人们的马夫随从。

吴能的脸越来越难看,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最中间一辆马车。

帘子掀开,里面之人正是李延福。

李内侍双手反绑,嘴巴被堵着,正睁着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睛望着车顶。

他看起来没有挣扎,也没有呜叫唤,一脸的空洞茫然。

吴能冲上去,这瞧着可是大宦官呐,三两下给他松了绑,取了嘴里的布。

“宦官大人!您这是何故啊?”

李延福呆坐在车中,脖子歪着,半天没动弹。

他的后颈肿了一个大包,确切地说,是好几个大包叠在了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李延福才慢慢转过脑袋来,眼珠子聚焦到吴能脸上。

“快……快......”

“大人,快什么?”

“快救驾!”

吴能浑身一激灵,从马车上跳下来,拔腿就往宫门跑。

“随我救驾!”

他冲到宫门前,双手用力一推,宫门虚掩着一推便开。

殿前空地,空旷安静。

一把椅子孤零零摆在院子正中。

萧定远坐在椅子上,脑袋歪在一边,双手绑在身后,人已昏过去了。

吴能小跑过去,绕到椅子前面一看。

嘶,这不萧侯爷吗!

萧老侯爷面色苍白,呼吸倒还算均匀,应该只是昏过去了。

“来人!快把萧侯爷解绑!”

两名士兵上前,手忙脚乱给萧定远松绑。无论怎么呼喊,老人都没有醒转。

吴能此时也顾不上他了,他直奔大殿。

殿门加了锁,一把铁锁挂在门上。

吴能拍着殿门大喊:“圣人!末将吴能!前来救驾!”

里面沉默了片刻。

一个声音传出来:“破门!”

吴能退后两步,猛蹬一脚!

咣!

门纹丝没动,他捂着脚痛苦不已。这是行宫大殿的门,厚实得很。

他又踹了一脚,还是没动,两只脚不够用了。

“你们一起来!撞!”

五六名士兵一拥而上,一并往门上撞,殿门终于倒下。

吴能第一个踩着殿门冲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灯烛早已燃尽。

他先看见的是圣人端坐在御座之上,面无表情。

再看见一众大臣立于殿中,脸色都不太好看。

吴能扑通一跪,低头大喊:“末将来迟!罪该万……”

他低着头,视线正好与地面上的“韩霖”四目相对。

那颗脑袋滚在地上,眼睛半睁着,一张死人脸正对着他。

再往旁边看,一具无头尸体趴在血泊里。

“……啊!”

吴能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弹出去,屁股着地往后滑了两步。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脸都白了。

“韩……韩大人?!”

右相张怀从人群中走出来,面色疲惫但还算镇定。

他看了一眼六神无主的吴能,开口下令:“吴将军!立即传令蜀州城中府军,调拨三万兵马,往南追击清剿陈路与一众叛贼!”

吴能还跪在地上,脑子嗡的:“叛贼?”

“就是屯田兵!”右相加重了语气。

吴能张了张嘴。

屯田兵?

那群流民?晚上跑了一万叛贼,方才又从他面前跑掉五千骑兵?

他娘的!自己亲眼看着放走的?!

吴能感觉天旋地转,那可是泼天的功劳啊,骑着马从自己面前过去的,自己还站在旁边吃了一嘴灰!

如果他当时拦住了……

右相看他还愣着,沉声又道:“你速率领轻骑,前去打探叛贼去向!再派快马前去传令前方神策军,谨防后方贼军,寻机围阻!”

吴能回过神来,利落一跪:“末将遵命!”

他爬起来就往外跑,脚步踉跄,差点绊在门槛上。

殿内又安静下来。

圣人缓缓起身。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殿门前。

门外阳光刺眼,他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外面的天地。

行宫内的宦官宫女们陆续被府兵从各处偏殿放了出来,跪伏一地。

圣人走出殿门,瞧见了一旁的萧定远,老侯爷已经被抬到了一旁的廊下。

“速去寻御医来给卫武侯医治。”圣人吩咐了一句,轻叹一声,卫武侯定然是悲愤交织,心力交瘁。

脚步声响。

李延福摇摇晃晃从宫门外走进来。

他走路歪着脑袋,脖子僵得没法转,好不容易走到圣人面前,噗通跪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圣人啊!奴婢无能!让陛下受辱了!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啊!”

圣人低头看着他。

这老太监跟了自己二十年了。忠心从未有过二致。

“延福。”圣人叹了口气,语柔和了些,“朕知你忠心,惹恼了他们才将你打晕,快去医治吧,朕无需你候着。”

李延福哭声一顿。

“啊?”

他慢慢抬起头,一脸委屈,声音都在打颤。

“圣人,奴婢也不知为何啊。”

他伸手摸了摸后脖颈那一串肿包。

“从萧府出来,那群贼人就把奴婢打晕塞在马车里。

然后奴婢醒了一次,又被打晕,要么就是被绑住关进马车之中。

奴婢……奴婢招谁惹谁了啊!”

他越说越伤心,声音越来越大。

“奴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过!他们也不跟奴婢说为什么,醒了就晕过去!”

“......”

圣人沉默了。

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殿内的大臣们三两两走出来,有的扶着柱子,有的互相搀着,一个个面色灰败。

“父皇!”

一道声音从殿内传来。

庆王李亨跪着从殿门里爬出来,膝行到圣人面前,额头砸在地上。

“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降罪!”

圣人低头看着他。

众大臣都低着头,不去看圣人,也没人看庆王。

圣人转过身去。

庆王仰起脸看着父皇的背影,心如死灰。

沉默了很久。

“李亨。”

庆王浑身一颤:“儿臣在。”

“滚去恭州屯田!何时蜀地无流民,何时你再回来见朕!”圣人的声音夹杂着怒意道。

庆王趴在地上,身躯一震。

恭州......屯田......

“儿臣……遵旨。”

圣人没有再看他。他缓步走回殿内。

殿门口。

庆王跪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

仁国公走过来,想扶他一把。

庆王抬起头看着他,两只眼睛通红。

“姨父。”

“殿下……”

“你说我还能回来吗?”

仁国公张了张嘴,也说不上来。

庆王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真蠢。”

仁国公依旧没接话,这两日他心里受到的冲击不比庆王小。

庆王慢慢站起来,扭头看着行宫大门的方向,陆沉早已远去。

随之远去的,还有他的屯田兵、他的甲胄战马、他短暂的太子梦!

山脚下,官道。

吴能骑在马上,带着三百轻骑往南追去。

他跑出十里地,只看见路上一片马蹄印子,一个人影都没有。

心腹从后面追上来:“将军!他们跑了太久了,咱们恐怕很难追上!”

吴能勒住马,站在路中间,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官道。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早就说过。”

吴能忽然开口,心腹们看着他。

“昨夜那群贼兵下山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几名心腹面相觑。

一人小声说了句:“将军,昨夜您不是说……圣人之命不敢拦,也拦不住吗?”

吴能猛地转头瞪他:“我是说不敢拦吗?我是......军令如山,没大人下令,我岂敢乱动,万一坏了大人们的布局!”

“……”

“可惜啊!”吴能一拍大腿。

“若是早一个时辰传令给我,本将军早把那群贼人灭于山下了!”

心腹们集体沉默。

吴能又补了一句:“今日之事,你们谁也不准乱说!尤其是那什么……昨夜放行的事,听见没有?”

“听见了将军!”

“很好。”

吴能一拍自己身后马屁,说道:“走!继续追!这群贼子早就知道本将必取他们性命,直接夺路狂奔,望风而逃!”

“……将军真是威震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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