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旧部
正当陆沉在黑暗中穿行之时,广平县城之外,火把铺成一片火海。
萧策率领五万神策军勒马停在城门外。
城墙上没有火把,也没有兵卒巡夜。城门大开,黑洞洞的门洞直通城内,看不见一丝光亮。
萧策皱眉,郑三震叛乱,集结十万大军,此时理应不止占据这三县才对。
但一路行军,没有见到一名叛军。现在抵达这广平县,安静得异常。
萧策拉住缰绳,盯着城门,没有抬手下令入城。
参将林武策马上前,隔着半个马身停住:“策弟,这广平县怕是有诈。城门大开且不见人影,不合常理。”
另一名参将刘彪从侧面出列,他看了一眼城门,笑出声来。
“林将军,你这胆子也太小了些。对方不过是一群山匪,乌合之众罢了。遇见我们神策军,他们只能望风而逃,不战自溃!”
萧策偏头看了刘彪一眼:“刘将军,既然如此,你便作为先锋,领一万人马入城探路。”
刘彪愣住,他没想到萧策直接让他去。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城门,喉咙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抱拳:“末将领命!”
一万兵马举着火把,在刘彪率领下穿过城门洞。
火光照亮了城内的主街,街面上空空荡荡,几辆破木车丢在路边,停下四顾一番,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埋伏。
刘彪驱马在街上走了几步,四顾周围。
他回头对身边的校尉低声说道:“没想到萧家之人离开圣人便如此胆小,等回去本将定要把这事给右相好好说一说。”
心腹校尉点头附和:“将军说得是,这城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们却不敢进入。”
刘彪指着旁边的民宅:“去,敲开门问问,人去哪了。”
几名兵卒上前砸门。
半天,一户人家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哆哆嗦嗦地探出头。
“你可知贼军去向?”兵卒喝问。
老头缩着脖子:“军爷……天还没黑,他们就全跑了,听说是往南去了。”
连问了几户,说辞一模一样。
刘彪听完,在马上笑出声。他甩了下马鞭:“这群山匪,听到我们神策军的名号,直接逃了!”
城外,萧策和林武也带着剩下的大军进了城。
刘彪迎上前,大声说道:“侯爷!叛贼已经逃了个干净。这广平县,末将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
萧策点点头:“去县衙。”
县衙大堂。
广平县令周福年和几名县官被五花大绑,置于大堂之中。
看见神策军之人破门而入,周福年倒在地上涕泗横流。
他在地上扭动身躯,大喊出声:“将军!我是广平县县令周福年!
我被叛贼绑在这里,他们拿刀架着我,我抵死不从!
将军啊,您总算来了!”
刘彪走上前,踢了踢周福年:“叛贼去哪了?他们有多少人马?”
周福年急忙答话:“回将军,下官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他们有一万人马!”
林武在一旁开口:“你们派人急报所说不是三万兵马吗?怎么只有一万?”
他上前一步,剑刃直接抵在周福年脖子上:“你们是不是与叛贼串通,谎报军情,助他们脱身!”
周福年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解释道:“将军误会啊!城破的时候,我们县府只有几百兵,被围得水泄不通,怎么可能还送的出急报。
那三万兵马的消息,不是我们报的啊!”
刘彪嘲笑的看向林武,在一旁冷笑接话:“林将军,这还不明白?
叛贼心虚,故意放出风声说自己有三万大军。现在见我们来便原形毕露,夹着尾巴跑了。”
林武转头看萧策,今晚之事处处透着不对劲,这山匪的举动太过反常。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进大堂,双手抱拳。
“萧侯爷!朝廷十万火急!陈路率屯田兵叛乱,在大殿上折辱圣人,斩杀韩尚书,劫持王妃逃窜!
右相命神策军谨防背后偷袭,寻机与府军南北夹击!”
萧策手猛地扣住刀柄,骨节用力到极致,他怒目盯着传令兵。
林武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提了起来:“你刚才说什么!谁被劫持了!”
传令兵吓得连连摆手,磕磕巴巴地回话:“是……是萧侯爷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
林武松开手,转身看向萧策:“策弟,我去救妹妹!”
刘彪站出来挡在前面:“林将军,我们奉的是圣命!静宁、达川两县还在叛军手里。你现在要去救人,那是因私废公!”
林武压不住火气,吼道:“刘彪,你莫在这里说风凉话!
圣人受辱,劫持我妹妹的也是叛贼!我去捉拿叛贼,救回亲眷,这也是圣命!何来私心!”
“林武,你这一路上畏首畏尾,故意拖延,是不是早就跟郑三震串通好了!”刘彪不甘示弱。
“你找死!”林武手按上了剑柄。
“够了。”
萧策出声打断。他站在堂中,思量了几息。
“刘彪,命你领一万兵马,去夺回静宁县。
林武,命你领一万兵马,前往达川县。”
林武急了:“策弟!”
刘彪抱起双臂,在一旁接话:“林将军,你要抗命?”
林武盯着刘彪看了两息,转头看萧策。萧策站在那里,没有更改军令的意思。
林武叹了口气,抱拳应声:“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大堂。
两万神策军在城中分兵,连夜出城,向着静宁和达川两个方向进发。
夜风在林间穿梭。
萧婉儿和徐青青带着四千白马义从,在一处隐蔽的密林里歇息。
这里距离达川县不到一日的路程,马匹被拴在树后,兵卒们就地而坐,啃着干粮。
萧灵儿挨着萧婉儿坐下,头倚在萧婉儿肩上。
“姐。”
萧灵儿没了往日活泼劲儿,低沉问:“你说,我们会见到大哥吗?”
萧婉儿轻声回答:“会的,他会在前面等我们的。”
“那大哥会不会埋怨我们?而且……我们走得急,都没来得及跟娘道别。”
萧婉儿看着远处的树影,轻声说:“他不会怪我们的,他……会支持我们的。”
萧灵儿点了点头,靠在萧婉儿肩膀上,不再出声。
......
另一边,陆沉领着一千骑兵向西跑了一个多时辰。
没有点燃火把,趁着月光而行,他们一日奔波人困马乏,速度降了下来。
陆沉看了看四周,选了一处开阔的湖边下令停驻。
斥候被撒了出去,探查方圆五里。
这里地势平坦,四方皆是路,一旦有变,上马就走。
人马饮水,嚼了两口干粮,直接躺在草地上歇息。
赵幼虎提着刀走过来,在陆沉身边坐下。
“大哥,我们明日直接往南,去和婉儿姐她们会合吗?”
“不行。三弟那边的步卒走得慢,最少还得一日才能到西川江岸。
我们现在去南边,神策军和府军一旦追过来,我们在达川县渡不了河便插翅难逃。”
他指了指东边:“明日天亮,我们还得再杀个回马枪,把他们引回来。”
赵幼虎摸了摸刀柄:“他们被戏耍了一次,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上当了。”
“嗯......”他应了一声,倒头枕在胳膊上,闭眼就睡了过去。
清晨的雾气还在湖面上弥漫。
陆沉睁开眼,四周很安静,斥候也没有传回消息。
看来府军认定他往南跑了,没再分兵往西追。陆沉走到湖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他转头喊道:“二弟,上马!我们走!”
一千白马义从翻身上马,朝着东边原路折返。
行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的斥候打马跑回。
“大哥,前面十里,发现了昨日那支三百人的府军轻骑,他们正往咱们这个方向而来。”
陆沉精神一振,眼睛一亮,老熟人来了。
十里外,吴能骑在马上,板着脸一声不吭,他身后的三百轻骑个个垂头丧气。
昨日半夜,右相把他痛骂一顿,嫌他无能,扰乱军心,直接让他滚回蜀州府。
身后一众心腹相视一眼,推举出一名心腹,纵马靠近了些,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我们真就这么回州府了?”
吴能叹了口气,手里的缰绳松了松:“能有什么办法?这次被那陈路坑惨了。首功没捞着,还挨了一顿骂!”
前方隐隐传来马蹄声。
吴能直起腰,伸长脖子往前看。
地平线上,黑甲铁骑的身影逐渐清晰,正朝着这边不紧不慢地走来,就算化作灰他都能认出来!
吴能原本颓丧的脸瞬间变得通红,精神一振。
他一巴掌拍在马鞍上,放声大笑:“哈哈哈!本将早就料到,陈路这逆贼必然会反其道而行之!
他以为骗得过所有人,但骗不过我吴能!我故意领着你们往西,就是在此堵截他!”
心腹们面面相觑,见自家将军振作起来赶紧捧场。
“将军英明!那我们现在快逃吧!”一名心腹劝道。
吴能抬手打断他:“闭嘴!逃什么?我飞黄腾达在此一举!
快,派一人回去找右相报信,就说我在此截住陈路了,让他速速派大军来援!”
他抽出身侧的长枪,在手里掂了掂:“等下听我号令,我想办法拖住他,拖到大军赶来!”
前方,陆沉领着一千骑兵在百步外勒马伫立。
陆沉看着对面的吴能,张嘴正准备喊话。
吴能抢先一步,在马上大笑出声:“哈哈哈!陈路兄,别来无恙啊!”
陆沉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货今日怎么抢我的台词?
吴能见陆沉不说话,大声嘲讽:“昨日我故意露个破绽,引你等入瓮,没想到还是让你逃脱了。陈路兄,你命还真大!”
陆沉转头与赵幼虎相视一眼,这老吴今日硬气起来了?
吴能继续喊话:“你我相识一场,也算好友了。你这颗人头早晚要落地,不如送个人情,便宜为兄如何?”
陆沉给了赵幼虎一个眼神。
赵幼虎提刀策马上前,指着吴能破口大骂:“吴能老贼!你昨夜跑得丢盔弃甲,连头都不敢回,今天还敢在这里放屁!
你这模样,是不是要你灰溜溜滚回蜀州府,做你的龟公去?”
吴能脸色变换,太难听了,这骂得太难听了!
加上昨晚被右相训斥的火气,血气直冲脑门。
他握紧长枪,正要冲出去拼命。
身后的心腹死死拽住他的马缰,低声劝阻:“将军!使不得!不能中他的激将法。拖延时间要紧,飞黄腾达在此一举啊!”
吴能反应过来。
对对对,差点上了这厮的当。
他甩开心腹的手,枪尖指向赵幼虎:“陈路!你可敢与我一战!”
陆沉笑着喊道:“不敢!不过,我可以让我二弟与你一战!”
吴能点头:“好!”
谁战无所谓,自己只需要装作跟那赵虎打成平手,那么就可以多拖延一下时间。
吴能夹紧马腹,端着长枪冲了出去:“看枪!”
赵幼虎也提枪迎上。
两马交错,长枪在半空撞击。
吴能出了手,但收了两分力。
赵幼虎也收了力,大哥说了要拖延时间引诱大军回头,不能一枪把这参将戳死,得慢慢打。
两人的长枪在半空碰来碰去,没有杀意,全是试探。
一来一回,打了十个回合。两人的动作都有些慢。
吴能心里犯嘀咕。
这赵虎怎么回事,如此威猛,感觉使了全力,我是不是收力收得太多了?
赵幼虎心里也在想,这吴参将昨日跑得那么快,今天这枪软绵绵的,看来是真的虚。
我得再收点力,别把他弄伤了。
两人各怀心思,再次交马。
赵幼虎下意识地拿枪杆往上随便一挑。
吴能也恰好松了松握枪的手。
长枪“啪”的一声从吴能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掉在地上。
赵幼虎收势不住,枪尖直直停在吴能的喉咙前三寸。
场面瞬间安静。
吴能身后的三百轻骑吓得变了脸色。
“将军!”心腹惊呼出声。
陆沉在后面扶额无奈,这二弟,说好拖延时间,怎么十招就把人兵器挑飞了。
吴能坐在马上,双手空空,枪尖离他的咽喉极近。
他板着脸,神色异常严肃,大声说道:“不算!不算!刚才我收了五分力。我要重新战一场!”
赵幼虎回头看陆沉。
陆沉赶紧点头接话:“对对对!重来!吴将军刚才肯定是走神了。二弟,不可趁人之危,快把枪收了。”
赵幼虎撤回长枪,退后两步。
吴能从马背上探身,把地上的长枪捡起来,重新握在手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与赵幼虎举枪对立,这次他神色肃然,如临大敌,似乎刚才他已经看出这赵虎枪法了得。
“再来!”吴能大喝一声,策马前冲。
这一次,他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枪法凌厉,直取赵幼虎面门。
赵幼虎见他来势凶猛,也不敢再托大。长枪一展,直接迎上。
两枪相击。
吴能虎口一麻,长枪差点再次脱手。
他还没缓过劲,赵幼虎的枪影已经惊掠了过来。
左支右绌,吴能拼尽全力挡了五六招,实在招架不住了。
赵幼虎的长枪挑开他的长枪,枪杆砸在他的肩甲上。吴能身子一歪,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他准备顺势再补一枪,打掉他的兵器。
“停!”吴能大吼一声。
赵幼虎停住动作,枪尖悬在半空。
陆沉在后面看着,一头雾水。这吴参将怎么又喊停,打不过就喊停,这不纯纯耍赖嘛。
吴能捂着肩膀,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看了看赵幼虎,又看了看远处的陆沉。
“你们走吧。”吴能开口,声音很平静。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能坐在马上,看着陆沉,继续说:“陈路,你若是信得过我,便往南逃吧。右相与大军那边,我会想办法把他们引开。”
陆沉眉头微皱,这吴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刚才还嚷嚷着要把自己的人头拿去请赏,现在打不过了,就改口说放人?
赵幼虎收回长枪,警惕地退到陆沉身边。
吴能身后的心腹急了,策马上前,低声提醒:“将军!我们就这么放他走,回去要受罚的啊!将军,您是不是还有什么新的计策?”
吴能没有理会心腹的话。
他驱马上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礼。
随后怒吼道:“赵家军旧部,吴能!送君离去!”
话音落下,荒野上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三百轻骑里,沉默数息。
随后,一众心腹拔出腰间的长刀,将刀背拍在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家军旧部,送君离去!”
再后面,三百名骑兵,拔出兵器横在胸前,大声喊道:“赵家军旧部,送君离去!”
赵幼虎坐在马上,身子一震。
他看着对面那三百个穿着府军盔甲的人,视线模糊。
眼泪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尘土流下。
他明白了,陆沉也明白了,当年,他们便是如此送赵将军离去的。
赵幼虎翻身下马,对着前方的三百人,拱手躬身回礼。
陆沉身后,一百名跟着赵幼虎的白马义从老兵,同时催马出列。
他们齐齐举起手中长刀,声音响彻荒野。
“白马义从于此,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对面的吴能和三百骑兵,大吼回应道:“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陆沉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向吴能拱了拱手。
“吴将军,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吴能放下手,调转马头:“走快些吧。”
陆沉拉转缰绳,对着身后的骑兵大喊:“向南!全速前进!”
一千白马义从在荒野上疾驰而去。
吴能立在原地,看着那支远去的骑兵。
心腹凑过来:“将军,那我们该往哪儿去”
吴能笑了一声:“往东吧。我们去把右相引过来。”
三百轻骑朝着西边奔去,此时他们马蹄声如战北蛮般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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