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名号
齐云迈步走进正堂。
他青衫长袍,腰间佩剑,手里还捏了把折扇,见着陆沉甚是欣喜。
陆沉他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一边走,一边余光看了一眼堂中众人的反应。
他心里暗道了声,齐弟,抱歉了!
然后猛吸一口气,用整个正堂都能听见的嗓门,大吼了一声。
“我弟啊!陈路!你终于来了!哥我等你多时了!”
这一嗓子下去,堂中所有人手中动作全停了下来。
安乐王嘴里刚咬下半块糕点,嘴巴微张直接掉在地上。
太子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苍南侯的眼睛睁开了。
陈路?哪个陈路?是他们所知晓的那个陈路吗?
齐衡抬起的手抖了一下,本来已经准备起身怒斥这个逆子,手都举到半空了,又把手放了下来。
他看着陆沉,这小子把“陈路”之名安给了自己这逆子?
这不胡闹吗?
但他现在不能开口,一开口,齐云身份就暴露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他跟陆沉的关系也得藏着。他只能坐在椅子上,攥紧了拳头,冷着脸看着这两个人继续演戏。
齐云那边也愣了一瞬。
陈路?
他脑子转得极快,一下就明白了陆沉的用意。
这是要给自己安一个新身份!跟自己来之前想的不谋而合!
他心里默念,一定要演好,不能坏了陆大哥的大事。
齐云理了理衣袍前襟,拱手一礼,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陆大哥!小生陈路,来迟了。”
陆沉松了口气,这小子反应倒是很快,好兄弟!
他三步并两步迎上前去,大笑着故作豪爽,一把抓住齐云的手往堂中走。
“哈哈!弟!何必如此客气!来,我与你介绍介绍在场的贵人们。”
他先冲着上首的安乐王方向一指。
“这位乃是安乐王!当今圣人的弟弟,是位好王爷。今日便是他大寿!”
齐云配合着一拱手,语气平缓,面带微笑。
“小生陈路,见过安乐王。”
安乐王咽了一下空气,嘴里的糕点何时落下他都不知。
他看着面前这个笑盈盈的书生,脸色有些僵,轻声细语问道:“陆大人,这位陈路小先生,可是我们所知的那位……陈先生?”
陆沉甩了甩袖袍,爽朗一笑:“哎!那些虚名不必介怀!我弟很好相处的。”
安乐王得到了肯定答复,本就白皙肥胖的脸颊更白了些。
好相处?
兵部尚书韩大人现在尸骨未寒,两万神策军才刚入土,萧家之女估计还在他们手中百般凌虐,你告诉我这人好相处?
齐云也适时地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为了今日,可是在镜子面前练了好久,不能给陆大哥落了面子。
“些许微末之名,王爷不必挂齿。”
安乐王微微点了点头,脸颊抽搐。
信你个鬼。
你陈路现在是天下第二号逆贼,仅次于安西王。
微末之名?你这叫微末,那安西王不就只是小毛贼了?
陆沉不理安乐王的表情,拉着齐云转向左侧。
“我弟,这位乃是当今太子殿下!”
他笑眯眯的说:“也是你我要效忠之人,他给我们粮给我们钱,真是贤明之主!”
齐云配合着拱手一礼。
“陈路拜见太子殿……”
“等等。”
太子猛然起身,打断了他。
一脸审视地盯着齐云。
“你真是陈路?那位大闹蜀州的陈路?”
齐云心里嘀咕,陆大哥用陈路这名字又去蜀州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看样子动静不小,那自己更得把这角色演好了,不能丢份儿。
他挺直了腰板,一手握住腰间剑柄,另一只手将折扇啪地打开。
啪!
这一声脆响,堂中众人齐齐一激灵。
太子身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神警惕。
旁边的安乐王世子李安缩了缩脖子,往太子身后躲了躲。
齐云负手而立,一脸从容。
“我便是那位陈路。”
太子盯着他脸上那副笑容,一副万事尽在掌控的自信模样,心里有些发毛。
他求助的转头看向苍南侯。
侯忠的眉头紧锁,现在事态脱离了他的掌控。
前日蜀州的消息才刚到,今天陈路本人就跟着在此现身了?这是巧合还是蓄谋?
陆沉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拉着齐云往下走,一指苍南侯。
“陈路弟弟,这位是苍南侯,太子亲舅舅。”
他盯着侯忠那双审视的眼睛,视若无睹的笑道,“他是太子的二臂,我们呢,是太子的大腿。”
身后传来彭桓的冷哼声,似乎觉得这山贼不把他这位太子岳丈放在眼里。
齐云已经彻底入戏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苍南侯,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和善些。
在他自己看来,这笑容温文尔雅。
在太子和侯忠看来,似在阴冷发笑。
陆沉又带他走到裴礼面前。
裴礼虽然不清楚陈路是谁,但堂中这些大人物全变了脸色,他哪敢怠慢?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拱手。
“裴家裴礼,见过陈公子。”
“呃。”齐云被这礼节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还了一礼,“小生陈路,也见过裴公子。”
陆沉拉着齐云转身,走向对面一侧。
正戏来了。
他先看向彭桓。
彭桓端着酒杯,斜着眼看着他二人。
陆沉想了一息,摆了摆手。
“这位……不认识,不重要。”
彭桓差点把酒杯捏碎了。
他想发火,但想到陈路之名,硬生生把怒气压了下去。冷哼一声,把脑袋扭向一边。
结果偏错了方向,直面齐衡,更来气,又扭向另一边,差点把脖子扭断了。
陆沉带着齐云走到齐衡面前。
齐衡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狠狠盯着自己这逆子。
在太子等人眼中,这也印证了昨日陆沉在齐衡那的确吃了闭门羹。
实际上,齐衡想的是,看我回去不打断你的腿!
齐云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膝盖有些软,想跪。
陆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肘。
“挺住。”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齐云硬是把身子撑直了,但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陆沉面不改色,一脸平静地看了齐衡一眼。
“这位也不认识,也不重要。”
齐云擦了把额头的汗,连点头。
“对对对!下一个,这不重要。”
齐衡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
太阳穴突突地跳。
两人终于走到了文德公面前,陆沉疯狂地给老爷子抛眼色。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咳,陈弟,这位可是你老师文德公,玉华佩可在你身上呢,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说着,他背对着堂中众人,当着文德公和侯云舒的面,把怀里的玉华佩往齐云怀中一塞。
文德公和侯云舒二人看着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
齐云低头一看怀里多了块玉佩,惊讶万分。
今天玩这么大的?
自己现在不光是陈路了,还是文德公的弟子?
这对自己的能力是个巨大挑战呐,不过自己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角色里了。
齐云深吸口气,撩起衣袍前摆,朝着文德公大礼参拜,膝盖着地,大吼一声。
“弟子陈路!拜见老师!”
啪!
文德公一掌拍在桌案上,猛地站了起来。
这老爷子七十多岁了,这一下站得又快又猛,连侯云舒都没扶住。
“竖子安敢辱我名声!”
文德公怒目圆睁,拐杖指着齐云的脑袋。
“老夫哪来你这逆贼弟子!厚颜无耻之徒!我与你势不两立!”
“呃?”
齐云站在陆沉身旁,一脸茫然地。
他转头看向陆沉,二人眼神交流着。
陆大哥,文德公这是……不认你这个弟子?那你事先没有跟他对好台词吗?他怎么骂人呐?
陆沉面不改色地把齐云往后拉了两步,随即冲着文德公冷笑一声。
“文德公,你这就过分了吧?以前口口声声说陈路贤才,如今却又冷眼相对?你也太善变了。”
太子坐在一旁,看着这场好戏,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骂得好。
最好把这陈路骂急眼了,一剑把文德公杀了,那就皆大欢喜了!
对他太子来讲,一个老祸害没了,这陈路跟陆沉这山贼头子绑在一起,必定是遭天下之人仇视,最后要么投效于他,要么遭到全天下攻伐。
他身边的李安又往他身后缩了缩,嘴里哼哼唧唧,有些害怕。太子嫌烦,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苍南侯的眉头拧成一团,陈路出现在此,还跟陆沉搅在一起,这寿宴彻底混乱了。
他看了太子一眼,微微摇头,示意别轻举妄动。
堂外的院子里,那些被请来贺寿的官员士子们,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瞧。
陈路两个字已经传遍了院中。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面露惊恐,更多的人竖着耳朵听堂内的动静。
前堂门口的徐逢整个人都傻了。
冷汗从额角往下淌。
刚才那个跟自己客气气说话的书生,就是杀人不眨眼、屠灭两万神策军的逆贼陈路?
自己……自己领着他走了这么远的路?还跟他聊天了?
等等!
那他身后这位老爷子,不会也是什么恐怖身份吧?
他现在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各......各位大人,这里还有一个宾客......”
等着文德公继续开骂的众人齐齐转头看向沙泽,一个陈路就够了,这不会安西王亲至吧?
沙泽不敢开口,露出一个看似和煦的笑容,众人提到嗓子眼的心快要吐出来了。
沙泽求助的看向齐衡,齐衡一脸无奈,他不知沙泽为何会出现在这,但这时若是沙泽也暴露了,这就彻底完了!
他起身道:“这位是我手下,是个哑巴!”
随即沙泽沉默走到齐衡身边坐下。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汇聚于陈路和文德公身上。
堂内,文德公的怒火没有丝毫消退。
“陈路!”
老人家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
“你囚禁圣人!欺辱君上!狂妄至极!行僭越之举的逆贼!安敢来此,污了老夫的眼!”
齐云站在那儿,被骂得有些懵。
他低声侧头问陆沉:“大哥,我囚禁圣人了?”
陆沉低声回了一句:“对,你干的。”
“噢。”
齐云点了点头,转头面对文德公,挺起胸膛,一脸坦然道:“是!又能如何!”
陆沉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又如何?这天下迟早是太子的!我弟也不过是提前让圣人体验一下禅让的情景罢了。”
太子瞪着眼睛,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替我逼宫了?
但他不能反驳,他只能咬着牙一个字不说,忍住忍住,正事要紧。
文德公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陈路竟在庙堂之上,挥刀屠戮尚书!视国法为何物?此等暴行,与畜生何异?与禽兽何异!”
堂外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这陈路还杀了尚书?
齐云心里更懵了,这身份做了这么多大事?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接话。
他抬头道:“那尚书他该死!他……”
说到这儿卡住了。
他转身,凑到陆沉耳边:“什么尚书?”
陆沉低声:“兵部。”
齐云转回头继续说:“他兵部尚书……”
又转头。
“他犯了啥事儿?”
陆沉:“他杀了咱兄弟全家。”
齐云的脸色一变,一字一句说道:“他杀了我兄弟全家!就该死!我杀得开心!”
文德公身子晃晃悠悠,也不知是被他这态度气得,还是起猛了点,老人家缓了两口气,又开口了。
“卫武侯萧定远乃朝廷公卿,尔竟敢强行进入萧府后院,强夺公侯之女萧婉儿、萧灵儿!衣冠禽兽!你之无耻,禽兽不如!”
齐云脸色微妙,缓缓转头看向陆沉。
陆大哥,这词儿有些难接啊!
陆沉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去看他。
但戏已经演到这个份儿上了,他硬着头皮说:“是……是又怎样,我看萧婉儿与我大哥般配,我替我陆大哥抢的!”
他说完还看了眼侯云舒,心里默念,大嫂啊,不好意思啊,我得帮我陆大哥!
太子在一旁听到这话,萧婉儿落在这群山贼手中?那估计已经受尽凌虐了吧……
他摇了摇头,心说可惜了一个美人。
文德公这时候已经不需要陆沉给他递话了。
老爷子骂了一辈子人,今日对手虽然是临时安排的,但该骂的事全是真事。他自己也有火气,也有真怒。
文德公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苍老但中气极足,尽量让堂内堂外都能听见。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环视堂中一圈,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老夫年逾七十,读圣贤书数十载,三朝为官,上谏圣人,下斥奸佞,从无畏惧!”
他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老夫定当号召天下士人,揭露你等面目!让天下人亲眼瞧瞧,这江州山贼是何等逆贼!
今日就算死亦要溅你一身血!否则老夫有何面目去见先皇!”
这最后一句话落下去,堂中无人出声。
堂外院子里,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士子全安静了。
一些年轻才俊士子攥紧了拳头,虽不敢出声,但目光看向堂内陆沉和齐云的方向,满是愤怒。
文德公说完这话,整个人往后一坐,头有些晕。
侯云舒赶紧扶住他的胳膊,把茶递到嘴边。
“外祖父,您喝口水。”
文德公摆了摆手,阖上了眼睛。
陆沉在心里暗暗点头。
老爷子,到点了,可以了!
陆沉面色一沉,带着齐云回到了座位上。
齐云一坐下就灌了一大口酒,低声说:“大哥,再骂下去,我有些扛不住了。”
陆沉拍了拍他肩膀,示意放心。
对面的裴礼不知何时已经挪了椅子,离陆沉和齐云远了三尺有余。脸上一副愤怒表情。
安乐王此时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在椅子上。
他现在也没了笑容,冲门口的徐逢挥了挥手。
“把院中……院中那些人都请出去吧。”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今日……就到这吧。”
徐逢领命,转身出去安排。院中那些官员士子们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王府,三五成群地往外走。
走出大门之后,议论声才炸开了。
“陈路!那个书生就是陈路!”
“文德公怒斥逆贼,何等气魄!可惜堂上竟无一人敢帮衬!”
“那个陆沉更是嚣张跋扈到极点,太子当面居然也不敢管他……”
“唉,天下竟成了这等模样!”
人群散去,三三两两带着今日的消息,向湖州城的各个角落扩散。
用不了两天,这消息会传遍整个江南。
再过半月,全天下都会知道,文德公在安乐王寿宴上怒斥逆贼陈路。
院中人走完了,大门关上。
安乐王看看左边,又看向右边,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诸位……本王这寿宴……还继续吗?”
没人搭理他。
太子与苍南侯对视一眼,等到对方犹豫片刻最终点头,他才起身说道:“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本太子也说一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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