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雪


魏州城外十里,盟军大营。

中军大帐里燃着几盆炭火,木炭烧得噼啪作响,帐内温暖不少。

裴潜躺在软榻上,眼皮动了动,幽幽转醒。

他刚睁眼,先看见陈先生那张灰暗神情。

裴潜撑着榻沿坐起,转头看向帐中。

二十几个世家之人分坐两边,没人吭声。这些人平日里最重仪态,此时却个个灰头土脸,面露死灰。

裴潜的视线扫过他们,这帮世家子弟此时出奇的安静,低着头,不知在盘算什么。

他没瞧见的是,有几个小世家的人,嘴角在不经意间抽动两下,想来心里多少在幸灾乐祸。

裴家这回元气大伤,对于他们这些小世家之子来讲,这便是家族的机会来了。

再退一步,就算这天下真被叛军拿了,大不了换个主子接着作新朝里的世家。

这天下谁坐龙椅,他们这群延续了几百年的世家也依然屹立不倒。

但排在前头的汴州节度使和几个大家族之人,脸色就难看得多。

他们比谁都清楚安西王文祁的手段,那是位狠人呐,世家在他眼里那就是粮饷。

祈求叛军仁慈,那是最愚蠢的想法。

裴潜深吸口气,压下心里那股撕裂般的痛楚。他盯着陈先生,咬着牙问:“为何停战?为何不继续攻城!”

帐内鸦雀无声。

世家子弟们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裴潜盯上。

陈先生叹了声气,压低嗓音回道:“公子!经过汝州、通州之战这几月连番拉扯,又猛攻魏州三日,大军的钱粮已经见底了。

若是继续在此强攻,折损只会越来越大。我们现在失了魏州,仅靠汝、汴二州,根本撑不起这十万大军的消耗。”

裴潜双手攥紧榻沿,手背青筋鼓起。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我爹娘惨死在城下,我弟弟至今生死不知,毫无作为?”

陈先生往后退了半步,拱手恭敬而立。

“公子,您也看到江州兵在通江岸边那等战力了。

如今叛军和江州山贼已经联盟,一南一北对我们形成合围。

我们若死磕魏州,只会在这冬季更加糟糕,只能先退回汝州,过了这个冬季再做计较。”

裴潜没有再接话,一脸愤怒着举拳头重重砸在榻沿。

“我爹娘尸骨呢?”他问。

“主公与夫人……已经入棺了,停在后营。”

裴潜转身,目光从左到右扫过这群世家将领。

这些人依旧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支十万人的大军,仗打到现在,已经个个垂头丧气了。

裴潜不再多言,大步冲出营帐。

帐外的冷风从领口灌入,裴潜披头散发地站在空地上,四周全是瘫坐在地上的士兵。

他们连日攻城,体力透支到了极点,此刻甲胄都没脱,直接靠在木栅栏上打盹。

听见动静,几名士兵抬起头,呆滞地看着他,连起身都费劲。

“啊!”裴潜仰起头,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他吼完,低下头,转过身看着追出来的陈先生和世家众人。

“今日之痛,他日我将十倍奉还!”裴潜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随后一把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南方,“大军开拔!回汝州!养精蓄锐,来年再战!”

话音刚落,天空中有零星的东西落下来。

陈先生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白色的飞絮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士兵的铁甲上,落在众人抬起的脸颊上。

“下雪了啊!”

就在盟军准备拔营回撤的时候,汝州通往魏州的官道上,汝州节度使万成栋正骑着马,带着手下残兵一路狂奔。

万成栋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扬起马鞭,抽在马屁股上。

“快点!都给我跑快点!”他扯着嗓门往后吼道。

“盟军主力都在魏州,咱们再不到,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

此时,魏州西城门。

一辆马车停在城门内。

马车两侧,整整齐齐地列着一队黑风军骑兵。

他们全身上下罩在黑色铁甲里,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一人手里举着一面黑风军大旗,在冷风里猎猎作响。

守在城门口的,还是之前开门让他们进来的那个凉州参将。

他按着刀柄走上前,伸手想要掀开车帘查看,黑风军骑兵立刻拔出大刀,挡在他面前。

马车里传出冯闰年平稳的声音:“都退后。”

黑风军骑兵闻声,齐刷刷收回长矛,往两边退开一步。

参将撇了撇嘴,斜着眼睛上下打量这群全副武装的骑兵,一脸不屑。他走到马车旁,用剑柄挑开半截车帘。

车厢里只坐着冯闰年一个人。

他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半睁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参将。

参将本来想调侃两句,但和冯闰年对视的一瞬,又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感觉这位的眼神,跟自家军师韩章有些像,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

参将咂咂嘴,放下车帘,往后退开两步,冲着城头上的守军喊了一嗓子:“开城门!放行!”

绞盘转动,吊桥缓缓放下。

参将看着黑风军骑兵护着马车往外走,忍不住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啧啧,江州兵也就是装备好。

瞧那几个穿甲的,瘦得跟鸡崽子似的,真是白瞎了这一身精良甲胄。”

马车驶出魏州城,沿着官道一直往西。

一直走出数里开外,确信身后没有叛军尾随。

车厢里传出冯闰年的声音:“停下。”

冯闰年起身走出马车。

车厢里的坐榻突然翻起,一个女子从下面翻身出来,跟着走出,跳下马车。

紧接着,外围那一圈黑风军亲卫里,有两个人翻身下马。

其中一人费力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正是裴礼。

他旁边的何先生也赶紧取下头盔,看着裴礼模样,满脸担忧。

冯闰年看着两人,问道:“二位,如今作何打算?”

柳燕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此时已经摘下了面巾,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带着几分天然的媚态,但此时她神态却极为冷漠。

何先生率先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在下何敬,多谢冯先生、柳姑娘施救。”

裴礼也回过神来,他尽管悲恸,但也不能失了礼数。

他看了一眼站在冯闰年身边的柳燕,跟着拱手:“裴礼,多谢冯先生、柳姑娘施救。”

冯闰年打量着裴礼。

这位天下第一世家的公子,此时却像一只丧家之犬。

柳燕冷哼一声,先开口了:“你裴家之人都该死。决堤淹死那么多百姓,不过东家有命不可不从,是冯先生让我带你们出城的,不用谢我。”

裴礼和何敬对视一眼,只能无言地再行一礼。

救命之恩,挨两句骂受着便是。

冯闰年没觉柳燕有问题,继续问:“不知二位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裴礼看向何敬。

他如今满脑子都是父母从城头上坠落的画面,心乱如麻,根本拿不出主意。

何敬回道:“冯先生,我与公子准备一路向南,去寻潜公子。只要到了盟军大营,公子便安全了。”

冯闰年点点头,随后冷不丁抛出一个问题:“何先生觉得,魏国公在城头上大喊的,是裴潜吗?”

“啊?”何敬愣住了。

他看着冯闰年,不知为何会问出这种话。

城头下站着的就是裴潜,裴荣喊的不是他,还能是谁?难道还能是裴礼不成?

冯闰年没有等他回答,接着说:“为何不能是礼公子呢?”

裴礼听了,苦笑一声,再次拱手:“冯先生说笑了。父亲大人怎么会指望我替他报仇,夺回魏州?

我大哥手握盟军十万大军,他是裴家长子。我……”

冯闰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几日前,我被韩章请进魏国公府,见到了令尊。

他当时在席间暗示于我,礼公子与何先生能够命令燕州边军。我实在好奇,不知此中有什么缘故?”

何敬听完,恍然大悟。

他看了一眼裴礼,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边军大将段雄,当年曾被礼公子救过一命。

段雄此人出身微寒,极度厌恶世家做派,但打仗十分勇武。主公看中他这一点,便将他调去北疆镇守。

这些年他一路升任边军统帅,对付北蛮手段极其凶狠,只因他全家都是被北蛮所害,主公知段雄认礼公子这份恩情。”

冯闰年点头,事情脉络清晰了。

“原来如此,那魏国公在城头上的遗言,用意就明了了。”

何敬连连苦笑:“冯先生,就算有这层旧恩在,礼公子如今单凭一张嘴也调动不了段雄。

段雄那个人一根筋,脑子里只有杀北蛮,不理大虞之事。”

冯闰年对这个解释并不在意,面色平静。

“我只是将魏国公的话原原本本说与你们听罢。至于二位如何选择,那是二位自己的事。”

说完,冯闰年转身准备钻回马车。

几名亲卫牵过两匹马,留下缰绳,退回马车边。

这是给裴礼和何敬留下的,他们还要赶去汝州。

柳燕扬了扬手中的匕首,冷眼看了裴礼一眼,满脸鄙夷。

“报仇雪恨从来都要自己手刃才有意义。懦夫。”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一匹给她备好的马。

“等等!”裴礼突然出声。

冯闰年上车的动作停住了,回头看着他。

裴礼走到马车前,对着冯闰年深深拱手一礼。

“冯先生,您能将父亲大人的遗言如实相告,裴礼感激不尽!”

他随即转头看着何敬,咬着牙说:“何先生,我决意北上燕州!

我不去找我大哥了,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何敬眼眶一热,走上前用力握住裴礼的手臂,欣慰地点点头。

“主公心里,一直都知礼公子才是最像他之人,我自当誓死追随公子!”

冯闰年重新从马车上走下来。

他看着裴礼极为自然的说道:“那便一起走吧。”

“啊?”裴礼和何敬都愣住了,满脸疑惑。

你去通州,我们去燕州,怎么一起走?

冯闰年难得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离开通州时,给主公夸下的海口,此时终于算是不辱使命了。

他自言自语般说道:“这冬季到了,北蛮南下将近。野狼与孤犬撕咬,真乃绝配。”

何敬更糊涂了,问道:“冯先生此去燕州,是为了陆大人筹谋?”

冯闰年回过神,看着何敬说:“我此来魏州,并非主公的授意。我只是简简单单地,想要安西王败亡罢了。”

众人正说着话,一阵寒风吹过。

白絮落下。

“下雪了啊。”冯闰年看着天空道。

他转头吩咐亲卫:“把马车的套绳砍了,车厢丢在林子里。把黑风旗收好。所有人骑马。”

一名亲卫拔出刀,两下砍断绳索,将马牵了出来。

冯闰年翻身上马,拽住缰绳。

“看来我们得快些了。不然大雪封了路,这燕州......一路可不好走。”

与此同时,魏州节度使府内。

韩章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卷兵书。

他眼睛盯着书页,但没有翻动一页,书没看进去。

他在盘算冯闰年的意图,真的只是为了来谈一个虚无缥缈的结盟?

裴家已经倒了,盟军撤了,他们顺利拿下魏州。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走。那冯闰年到底想做什么?

韩章放下书,抬起头看向门外。

院子里雪花无声地飘落。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管冯闰年有什么算计,今年这仗是打不起来了。

下雪了。

通州府城,节度使府的大堂里,石大壮正趴在桌案上,盯着一张硕大的羊皮地图看。

他用那只独臂按着地图的边缘,眼神专注。

通州城北侧有十三个县。

这几日,他将手底下的斥候全撒了出去,一队一队地去探查这些县城的状况。

叛军之前在这里洗劫了一年,大多数县城早就十室九空,只剩下残破的城墙。

石大壮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最后定格在通州府城东西两侧的东阳县和西平县上。这两个县距离府城不远,快马不到一日便到。

“传令下去。”

石大壮直起身,对着身后校尉吩咐。

“抽调五千兵马,分赴东阳、西平两县,探明情况,设下军营。

通州府城、江岸大营和这两县,三城一营,互为犄角,在春季到来前搭建一个稳固的防线。”

校尉领命而去。

石大壮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化成水。

冬雪降临,来年的变局,就要从这场雪之下开始发芽了。

通江北岸,江岸大营。

这几日,在江岸边,陆沉亲自坐镇,指挥着二十万流民建立过冬的屯田大营。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耕一到,这二十万人就能在江州这片土地上彻底扎下根来。

白衣军的士兵对屯田已经滚瓜烂熟,他们脱了甲胄和流民们一起伐木、挖沟。

“这边,建茅房!所有人,听好了,不论是兵还是百姓,拉屎撒尿必须统一在这里解决!

谁要是敢在营帐外面随地大小便,把他的屁股打成八瓣!真正的随时随地都能拉!”

陆沉站在木头上,指手画脚地发号施令。

“还有这排水沟,必须挖得笔直!水要往通江下游引,上游打水洗锅。谁要是敢在上游洗脚,给全部人洗袜子!”

他看着一顶顶帐篷搭起来,看着流民们的脸上终于没了等死的麻木,甚至有几个人跟他这位节度使大人开起了玩笑,他也不由得心情大好。

陆沉背着手,沾沾自喜。

他正美着,看见神风军营门口,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文德公从通州城坐着马车过来了,老头子掀开帘子,拄着拐杖立于马车之上,一脸欣慰的看着屯田大营。

陆沉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老爷子!等等我!走走走!兰仁的船就在江面上等着您来呢,咱们回江州去咯!”

他跑到文德公面前,身子突然一顿。

他抬起手。

一片雪花慢悠悠地落在他掌心,接触到他手掌的温暖,一片又一片,逐渐汇聚成了一滴水,滴在了这片土地上。

陆沉抬起头。

文德公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用袖子掩着鼻子。

“你离老夫远点!这都几天没洗澡了,有辱斯文!”

陆沉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是下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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