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诱惑
天色渐暗,冬日的冷风顺着山道吹来,卷起地上的枯黄落叶。
陆沉一行人辞别文德公,顺着官道往江州府城而归。
陆沉手里攥着缰绳,身子随着马步微微起伏,陷入了沉思。
悦来阁里那个安乐王送来的女探子这几日一直被晾在那里,没去搭理。
这女子既然是安乐王用来对他施展美人计的棋子,把她晾在那会让徐逢起疑心。
该如何处理她,既不打草惊蛇,又能反将安乐王一军,得好好琢磨。
回到州府,陆沉把马交给亲卫,便径直进入节度使府院中。
刚跨进正堂门槛,就看见诸葛无名坐在书案后,桌上堆着的公文已经差不多批完了,他一脸疲惫揉着眉间。
他抬头看见陆沉悠哉游哉地走进来,精神十足,一股怨念直接溢了出来。
陆沉原本还在想着事,心情不错。见诸葛无名如此盯着自己。
他神情一收,手握成拳在嘴边咳咳两声,大声道:“诸葛军师,您辛苦了!”
诸葛无名赶忙起身一礼,怨念也消失全无。
陆沉走到首位坐下,一脸严肃道:“军师,我思来想去,明日还是得去一趟悦来阁。”
诸葛无名一听他说起正事,立马回转心神,将疲惫抛到脑后。
他皱着眉头分析道:“此女混入悦来阁,定然是安乐王与徐逢想通过美色引诱主公,从而赢得主公信任,寻机影响您的决策,亦或是趁主公不备之时施以毒害。”
陆沉点点头,说道:“但如今还不到我们直接撕破脸暴露的时候,他徐逢现在也只是为了布下暗子,应该不会这么快动用。
若是迟迟不去悦来阁与她接触,恐怕那徐逢会生疑。齐弟还在府里装重伤,安乐王的四十万两银子也没到手呢。”
诸葛无名思忖片刻道:“我们可以利用这女子,来替放走‘陈路’之事做下掩护。
既然对方送上美人计,主公你就顺水推舟配合她色诱于你,让她觉得你已经受到了她的掌控。
这样徐逢那边,自然减少戒心。”
陆沉听完有些头疼,自己要去装作一个急色之人,好在都是演的,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他最后还是拍板,决定明日就去悦来阁瞧瞧。
而此时,悦来阁后院一处房间里。
屋子倒是很暖和,罗姬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她身旁还躺着两位红缨师妹,同住一屋,两人已经入睡,呼吸声均匀。
罗姬抱紧了被角,感觉有些彷徨与委屈,想着想着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自从几日前街上那王爷安排的探子被当街斩杀之后,她便浑浑噩噩又顺顺利利地进入了悦来阁。
老板娘梦娘说后厨缺人手,需要她去负责洗碗。
她本以为来此可以借助自己的舞技站在台前,好早点接触到陆沉,结果人家有善舞善琴之人,根本不缺人。
她不敢暴露身份,那探子的下场可是她的前车之鉴,她只能乖乖照做。
这几日下来,她受尽了苦头。
先去洗碗,结果手滑打碎了好多个盘子,手指也被碎瓷片划伤了。
接着又让她去倒泔水,那泔水桶里的酸腐气味恶心得她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光了,整个人越发虚弱。
客人多的时候,又让她去给切菜的墩子帮忙。她哪里干过这个,一刀下去就把手指切了个大口子,鲜血直流。
她心里苦闷极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那个山贼陆沉到底什么时候才来悦来阁啊?
不过,这几日她也看出,悦来阁从老板娘到下面的伙计,心地都不坏。
等不忙之时,梦娘姐听闻她受了伤,还过来给她把划伤的伤口涂抹上清凉的草药,再细心地包扎好。
梦娘还叮嘱她当心些,这几日手别沾水,就在旁边看着,哪里需要搭把手帮一下就行了。
同屋的姐妹对她也很好,自己倒泔水吐完,晚上独自饿得肚子咕咕叫,她们便悄悄拿了一块热乎的菜饼递给她。
但她心里很清楚,若是自己完不成王爷交代的任务,自己没了利用价值,便活不下去了。
而在这里每多待一日,便有一日暴露的风险,一旦被发现是探子,那也是死路一条。
梦娘姐虽对她很好,但她看得出,这酒楼的人对待像那探子之人,定然不会心慈手软,极大可能直接引来官兵把她这奸细给直接砍了。
还有那个江州节度使陆沉。
传闻中他无恶不作,奸淫掳掠,杀人放火。
自己若是真落到他手上,还不知要受多少非人的折磨,这就是她这样的人被王爷从小秘密培养的最大作用。
她就这样在忧心忡忡与害怕之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天亮,罗姬被同铺的女子摇醒。
红缨师妹对她说道:“玉玲,大......梦娘姐说东家今日要来悦来阁。
你是个新来的,做起事来小心些,别冲撞了东家。”
罗姬坐在床榻上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问道:“东家?哪个东家?”
红缨师妹笑道:“当然是江州节度使陆大人啊!”
什么?!
罗姬猛然起身,头脑一下清醒了。
她是从探子首领口中得知过,陆节度使与悦来阁的梦娘关系匪浅,不过一时说东家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红缨师妹,声音有些结巴:“好……好的,我定然小心做事,绝不会冲撞东家。”
“嗯,那就好,快起吧。”红缨师妹说完便转身出门干活去了。
罗姬坐在铺上,心里开始七上八下地忐忑起来。
探子首领已经死了,她根本不知该怎么去联络那位徐大人。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她暗自咬牙,今日是接近陆沉最好的机会,定然要把握住!
此时,陆沉正独自坐在马车之中,马车平稳地向着悦来阁驶去。
他闭目养神,脑子里想着如何利用好这个叫罗玉玲的女探子。
必须要让她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中了她的美人计,自己山贼出身、鲁莽好色的人设可不能丢。
等下见面,先吓唬吓唬她,显得色急一些,然后自己作势要用强的时候,再安排梦娘出面打断。
这样既可以达到迷惑对方的目的,又不至于真发生什么说不清的事。
嗯,等下进门先跟梦娘商量好对策。
马车停在悦来阁门口。陆沉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去。
梦娘早早等在大门处,见他进来便迎了上去,笑道:“东家,三楼包厢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我这就去安排后厨准备酒菜。”
陆沉朗声大笑道:“哈哈哈,多日没来你这悦来阁了,梦娘等下来陪本节度使喝两杯!”
梦娘应道:“是,东家。给您安排好酒菜,我就上去陪您。”
说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楼后院。
罗姬因为手上被割伤,今日没有被安排做什么重活,而是负责起给客人端菜的差事。
为了今日,她特地早起精心装扮了一番。
不过为了掩饰,她还在外面套了件平时干活穿的粗布衣服,显得有些臃肿,不过好在是冬季,也没人怀疑。
此时梦娘走到后院,目光在罗姬身上扫过,认真打量了一眼。
今日这罗玉玲倒是画了精致的妆容,此前用来遮掩的蜡黄面色已经被洗净,露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年轻貌美的模样完全显现出来。
罗姬低下头,装作轻松道:“梦娘姐,我是听说今日陆……陆大人要来,我便稍微画了下妆,怕灰头土脸的失了礼数。”
梦娘笑道:“你做得很对!
对了玉玲,正好今日楼里客多,前头实在忙不过来了。
等下你去跟姐妹们一起,去给陆大人送饭菜上三楼吧。”
罗姬一听,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终于要去见那位穷凶极恶的陆大人了吗?他连杀人都不眨眼,相貌肯定是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万一他一眼看出自己的异样,当场拔刀怎么办?
梦娘看她站着不动,笑道:“你放心吧,你就端着盘子跟在姐姐们身后就行,陆大人很好相处的。”
罗姬点点头,心里半个字都不信。
待到后厨把饭菜准备齐备,罗姬端起一个木托盘,跟在两名红缨师妹的身后,顺着木楼梯往三楼走。
走到包厢门口,罗姬抬头便看见门外守着的铁牛和沙蛮儿。
两个汉子黑脸壮硕,铁牛穿上黑甲像座山,沙蛮儿抱着狼牙棒杀气外溢,两人眼神凶狠外露,充满警惕。
这让罗姬心中更加害怕,她赶紧低下头,视线盯着手里的托盘,生怕跟他们的眼神撞上。
推开三楼包厢的门,里面便传出陆沉豪爽的大喊声。
“哈哈,快把酒肉端上来!本大人都快饿死了!”
进入包厢之中,罗姬不敢抬头,低着头跟在红缨师妹后面。
陆沉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看着三人缓步走入。
前面两名都是红缨的弟子,他早就熟识,跟在最后面显然就是那个女探子罗玉玲了。
她低着头,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头顶。
等到前面俩人把手里的饭菜摆放于桌前,退到一旁,轮到罗姬上前。
她依旧低着头,端着托盘的手颤颤巍巍的,盘子里的汤都因为她的手抖撒了些出来,落在桌面上。
她低头把菜放好,收起托盘正要转身。
陆沉的声音适时响起:“慢着!你是何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罗姬心里猛然一跳,还没等她开口,身后红缨师妹便上前一步,替她解围。
“东家,此女前几日在街上被恶霸所欺负。正好咱们悦来阁缺人手,梦娘姐看她可怜,便把她留在后厨做工了。”
“哦?”陆沉语气带上几分兴致道。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来了!
罗姬心里甚是忐忑,她怕自己出了差错。不过,她对自己的容貌还是自信的。
她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视线向上,对上了陆沉的眼神。
陆沉此时一只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身子往前倾,一只眉毛高高挑起,手摸着自己的下巴,眼神玩味地上下打量着她。
他的姿态自认为很是轻浮和散漫了。
罗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满脸胡茬、凶相毕露的粗鲁土匪。
可坐在眼前的,竟然是个相貌俊朗的年轻男子。
尽管他现在的眼神轻佻,坐姿也散漫无礼,但……这真的是个难得一见的俊男子啊!
他还是江州节度使,在她心中节度使就该如安乐王那般的,李安世子她倒是远远瞧见过,但可惜是个痴儿啊。
罗姬看着他盯着自己,脑子开始发懵。
她特地画的妆容,显现出淡淡的妩媚,加上她此时的神态,格外还有几分娇弱可怜。
陆沉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心里暗自点头。
一看就是安乐王精心挑选的,他估计是瞧见自己掳走苍南侯之女,以为自己就喜欢这种娇弱的类型。
以为他对这种女子会有极强的占有欲,才特意送了这么个人来。
但过了几息,陆沉又觉得有些无语。
这安乐王挑人是不是光看脸,没看脑子?
这女的怎么看起来有些痴傻,我都把你叫住了,你在那发什么呆啊?
你是来施展美人计的,你倒是说话啊,抛个媚眼啥的,你要是不想主动勾引,装装软弱求饶也行啊。
而此时,罗姬的眼里就只剩下陆沉那张脸。
她心里的恐惧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
若是东家等下不管不顾,直接强行占有自己,那我如果不拒绝,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不矜持了?
可若是拒绝,惹得他厌恶自己怎么办?他长得这般好看,从了他好像也不亏啊。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三四息。
陆沉实在等不住了,他咳咳两声,故作轻佻地问道:“小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罗姬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直勾勾盯着人家看,嘴巴微张险些流下口水。
她赶忙收敛心神,轻声回道:“回东家,小女子叫罗玉玲,您……您可以叫我罗姬。”
陆沉松了口气,总算搭上话了。
他冲旁边那两名红缨弟子挥了挥手道:“你们先下去,把门带上。罗姬留下,陪本大人喝两杯。”
两名红缨弟子面无表情地应道:“是!东家。”
随即,两人退了出去,包厢门被重重合上,屋内只剩下陆沉和罗姬二人。
陆沉放下踩在椅子上的脚,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笑着道:“罗姬是吧,你可有什么才艺让本大人欣赏欣赏?”
他在心里念叨着:来吧,快诱惑我,用你的手段,然后我好顺理成章地表现出迷恋她的样子。
罗姬一听这话,脑子一热,她匆忙抬起手,便开始解外面那件粗布衣裳的扣子。
陆沉一看这架势,赶忙后退半步,抬手阻止:“哎等等!你这是做什么?”
陆沉看着她一上来就直接脱衣裳,心里大受震撼。
安乐王府怎么做探子培训的?这就直接切入正题了?
这么简单粗暴的吗,连点吊胃口、调情铺垫都没有?
罗姬见他连连后退,也知陆沉误会了自己的动作。
她低声解释道:“东家误会了。我外面这件是做活穿的,里面穿了长裙。我精通乐器,能歌善舞,想给东家舞上一段。”
陆沉四下张望了一圈,这包厢里也没有配合奏乐的人,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
不过尬舞也行,我可以装作很精彩嘛。
他摸着下巴,点头道:“甚善!不过你可以去那屏风后面换衣裳。”
他指了指包厢角落处立着的一扇屏风。
罗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小脸一红,也知自己直接在此处宽衣解带实在不太雅观。
她暗骂自己刚才太急躁了,可不能表现得如此放荡,万一东家不喜欢这样轻浮的女子,喜欢含蓄的呢?
她赶忙低着头走到屏风后面,悉悉索索地脱掉外面那件笨重的粗布衣裳。
陆沉站在原地松了口气。
这罗姬真是吓了自己一跳,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跟这种人对戏,实在是疲于应付。
不多时,罗姬换好了一身石榴色的修身长裙,从屏风后走出。长裙腰肢被束得极细,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
她走到包厢中央那片空地上,冲着陆沉盈盈一拜,随后便翩翩起舞。
到底是王府从小挑选培养的,即便没有丝竹管弦的配乐,但她身段极软,姿态轻盈。
长裙随着她的转身飞扬飘舞,确实有些真技艺在身,举手投足间让人看入了迷。
陆沉坐在一旁端着酒杯,暗自点头。
这才对嘛,这才像个施展美人计的探子。
刚才估计是她见自己这副好色的模样,没接得住,现在总算是恢复正常发挥了。
待她一舞作罢,罗姬微微喘息着停在原地。
陆沉哈哈大笑,站起身来,用力拍掌走上前:“妙极妙极!小美人儿这身段,这舞姿,让我甚是喜欢呐!”
罗姬听见夸赞,红着脸低下头,心里甚是欣喜,看来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陆沉大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罗姬抬眼,看着他那炙热无掩饰的眼神,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东家离自己这么近,身形高大,气息扑面而来。
随即,她猛地想到了那位徐大人的任务。
徐大人安排自己来此,是为了对付东家的。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自己该怎么办呢?
陆沉见她低着头又开始发呆,半天没有下文。
他心里彻底无语了,安乐王挑的这个人真是不行,怎么三番两次发呆犯傻。
他只能主动往前跨了半步,靠近她,口中轻佻地笑道:“美人儿,不如我们……”
罗姬一听不自觉地抬起双手,一把扯开自己石榴长裙的领口,又开始脱衣服。
这长裙里面可没再多穿了。
陆沉心里一咯噔,眼皮狂跳。
这女的果然有问题!他娘的,我台词还没说完,你就急着把衣裳脱完?这也太跳脱了!
还不等他开口阻止。
“砰”的一声,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梦娘跨步走了进来,她一眼便看见罗姬衣裳从肩膀滑落了。
梦娘眉头紧锁,脸色平静。
她走到近前,对着陆沉施了一礼,开口说道:“东家,玉玲是个新来的,不懂规矩,冲撞了您,还请恕罪。”
陆沉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梦娘来得正是时候,再晚来半步,自己今天真就解释不清了。
他赶紧装出一脸极度扫兴的模样,退开两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出去出去!真他娘的扫兴,都给我滚!”
梦娘没有多言,上前一把拉住罗姬的手腕,拽着她便往门外走。
罗姬被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自己滑落的长裙,红着脸,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了出去。
片刻之后,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梦娘独自一人走进来,一脸平静地看着陆沉,看得陆沉浑身发毛。
陆沉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两声说道:“此女太木讷了,也不知安乐王怎么找的人,选这么个呆子来做细作。”
梦娘依旧一脸平静地盯着他,语气里透着股耐人寻味的意味,说道:“是啊。我看东家都把她衣裳脱了,梦娘是不是来早了些,坏了东家的好事?”
陆沉听见此言,只觉百口莫辩,赶忙摆着手解释道:“梦娘,你真误会了啊!
是她一上来就直接脱衣裳的,我连半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她就动手了。”
梦娘根本不信,冷笑一声说道:“东家此言,说出去你自己信吗?”
陆沉一时语塞,对啊,哪家施展美人计的细作,一来就直接脱光往人身上扑的?
不都得欲拒还迎,吊吊人胃口,或者再调调情、唱个小曲儿什么的吗?
这罗姬简直是个奇葩,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梦娘见他不说话,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出了包厢,还反手重重关上了门。
陆沉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看着桌上没动几口的酒菜,深感憋闷。
他用力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此女的美人计果真歹毒!使的竟然是离间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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