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照归人
夜深了。杨府廊下的灯只留了零星几盏,昏昏地亮着。灯罩里头的火苗被风搡得歪来歪去,光在地上画出明暗交叠的影。
两个小厮分列两侧,各持着一盏羊角灯在前头引路,光晕只罩得住脚下三尺地。雪是扫过一遍的,可又落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滑脚。
正房门推开,两名下人先老将军一步走进去。屋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满屋子便通透了,照见角落里齐整叠放的账册和早已收拾干净的小桌。
一小厮上前,替杨老将军解了深色披风,抖落附在毛领上的薄雪。
"老爷,"小厮把披风搭在臂弯,语气轻快,"宋掌柜忙到戌时初才歇的。这些东西——"他朝角落那些册子看看,"都收拾妥当了。"
他又指了指房中央的桌案。案上一只黄铜温酒壶,旁边搁一只小酒坛、一摞细瓷碗。酒香混着炭火气在屋里暖融融的氤着。
"给您温了酒,好暖暖身子。"
杨老将军正弯着腰,用帕子擦眉间化了的雪水。闻言顿了一下,直起身看了那小厮一眼:"往后……唤宋少爷。"
小厮一愣,又很快挂上笑:"是,老爷。"
杨老将军收了擦雪的帕子,摆摆手:"下去吧,各自歇了。"
几个下人悄声退出去,门合上,只留下一声低低的"嗒"。
屋里就剩他一个了。
——
杨老将军走到桌案前坐下,脊背往椅背里一靠。他也跟着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也叹不完似的。
他提起酒壶斟上半碗,酒液的热气打着旋升上来。
门却响了,笃笃两下。
杨老将军往门口看。“怎么?”他扬声。
"老将军,我来送册子。"是进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着比平日绷了些。
杨老将军花白的眉毛挑了挑。他放下碗,自己起身去开门。
冷风灌进来一瞬。
进宝站在门槛外,一手夹着厚厚一摞册子,另一只手正拢着深灰罩袍的前襟。那袍子板正,是他回屋换过的。算了一天账,原先那件揉得皱巴巴不好见人。
踏进门时他眼睛垂着,下颌绷得很紧。
"爹……"他叫了一声,比想象中顺当,"您今日回来得晚。"
杨老将军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笑声震得灯焰晃几下,屋里的暗角仿佛也亮堂了几分。
"别提了,"他摆手,一边往桌边走一边说。
"朝堂上那帮老贼。你大哥一回来,戍边的位子倒抢起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进宝,摇了摇头,"圣上瞧着,比我都老糊涂了。"
进宝没接话。他只是走上前,双手把那摞厚册子递过去:"这是近十年田铺的账,理清了。"
杨老将军伸手接,目光却先落在进宝捧着册子的手上。指腹和指尖都是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磨了一整天。
他把册子接过先搁在桌角,自顾自坐下,也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坐。"
进宝整整衣缘,一边落座一边盘开了账:
"外头的银账基本清了。府里的账册年头久,多少有些对不上,但毕竟自家院里,盘查不会太严——"
杨老将军没听他说完,已经另取了一只碗亲自斟上酒。酒香一下子漫开来,他把碗推到进宝面前。
"来,咱爷俩喝点儿。"
进宝缓缓合上嘴。他看着桌上那只碗,琥珀色的酒面微微晃着,里头碎着他的影子。
他双手端端正正捧住碗沿,脊背也挺直了。
杨老将军看他一眼,嘴角先弯了一下。他把自己那只碗凑过去,碗口磕了一下他的,酒洒出来一点。
"喝吧。"他说。
二人都抿一小口,酒碗放下时进宝抿着嘴,嘴角悄悄勾起一点,显得有几分乖。
杨老将军看他一眼,语气沉缓一点:“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家谱?”
进宝的笑僵在脸上,这话透着点熟悉。
他似乎一直在等这个问题,但等的是另一种问法——你为什么值这个价?你能拿什么来换?
嘴里已经先跑出了话:"我……算账还可以,铺子里的事尽可以交给我。宫里若是有事,我也能支应一二。"
语调努力拿得稳,可语速还是急了点。这是他在宫里学会的本事:在被丢掉之前,先证明自己有用。
杨老将军没接话,他搁下酒碗,碗底碰桌磕了一声闷响。
"我见过许多太监。有本事的不少,能盘算、也替主子分忧。"他摇了摇头,"但我不喜欢。"
进宝的辩解刹住了。他眼角蒙上一片薄红,可脸色却绷得又平又冷,好像什么话都扎不进他心里。
谁能喜欢太监呢?可他偏就是个。
杨老将军没看他,在自顾自地往下说:"他们面上跟你笑,背后捅你刀子。娘们唧唧的。“
说完又觉不妥,皱了眉,"也不是说娘们不好……你娘就是娘们,她比谁都痛快。"
进宝垂着眼睛,盯着碗里剩下的半口酒。他等最后那句话落下来。是要敲打拿捏,还是……不要他了。
杨老将军却抬起眼来,脸上浮出一点笑模样。
"你这孩子不一样。听杨二说——"他顿了顿,"你是豁出命去护春儿丫头的。"
进宝的眼珠子动了动,绷紧的嘴唇松了一下。他像没听懂似的,隔了好几息才问:"那……您一开始说,我若惹了麻烦,杨家容不下我。"
杨老将军的眼神落到一边,挠了挠头。
"那时候……不是咱爷俩还不熟么。"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岁月熏黄的一排牙。
"后来你来咱家,我眼瞧着你治手的时候一声不吭。还有杨二那牙,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你还惦记着给他镶。"
他抬起眼看了看进宝:
"别说你还长了个好脑子。我就想,我怎么就生不出这样机灵的?"
进宝的神色松动了些,嘴又抿起来,这回带着点不好意思。
杨老将军端详他这个笑,满意地点了点头:"多笑笑,这多好。"
他左手搓了搓,掌心和指腹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忍不住似的伸出去,覆上进宝的脑袋揉了一把。掌心粗糙,带着酒壶的余温。
"别老东想西想的。能护着家小,这就强。是条汉子。"他拿开手,进宝的头顶又被揉乱了一点。
汉子。
进宝被这个词噎住了。他常被人夸机灵、能干。可"汉子"?在今夜之前,这个词和他这种人,是两条永不交汇的河。
他脸上猛地涨红了。手一抬,碗沿抵上嘴唇,碗里剩下的酒全倒进了喉咙。
酒液辣得他喉头一紧,随即弯下腰猛咳起来,眼泪也咳出来。
老将军瞧着他咳,只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带着些年迈的浑厚,像老树根在土里慢慢拱动,一路拱到进宝胸膛里。
他也把自己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真痛快,像咱家人。"
他咂了咂嘴,又从怀里将家谱摸出来,翻开凑到灯下仔细地瞧。那两个并排的指印挨挨贴贴地卧着,在灯下还泛着新朱砂的润。
"老了老了,捡了一儿一女。你娘要是在——"他声音低下去,眼睛还盯着那一页。
褶皱的眼角泛上一点水光,可他还笑的很真,让人疑心是不是看的人瞧花了眼。
这样高兴的人怎么会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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