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捞月
柠儿跟着舅爷出了饭厅，顺着小径往大门外走。灯笼的光落在石板缝里，照见青苔，也照见她自己拖得长长的影子。
走了许久，她忽然快走几步，拦在父亲身前。
眼睛还红着，却仍亮着一点不肯熄的光。
“爹。”她唤。
“方才那些话……是不是您和姑父串通好了，故意说给我听的？”
不等他答，她又急急追了一句。
“若您真图杨家的家产，方才……断不会当着姑父的面，说得那样绝情。”
她望着父亲，眼里的光执拗得几乎要碎。
“是二表哥不要我，你们想让我死心，是不是？”
舅爷停了脚步，低头端详着自己睁着圆眼睛的女儿。
“明儿，爹给你说门亲。”
柠儿怔住。
“……谁？”
“宫外采办的小五郎，你早早准备吧。”
这一句话蹦出来，柠儿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
“爹！”她声音尖到嘶哑。“那是太监认的干儿子！”
舅爷皱了眉。
“他爹是太监，他是正经的男儿。”
他说得理所当然，抬脚便要往前走。柠儿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我不嫁。”她说的十分斩钉截铁，好像自己还有什么底气。
舅爷停下来，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被她抓着的袖口，声音拖的又慢又长。
“杨家不要你了，你总得替家里想想。”
柠儿咬着嘴唇，淡薄的唇色上咬出一圈印：“我会乖的……过几日我再去赔罪，一定让姑父和二哥消消气。”
舅爷嗤地笑了一声。
“生不生气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杨家的田产铺子，有一半是你姑姑当年挣的。如今他们翻了脸，不会给了，便相当于家里丢了钱。丢了钱，就要补回来。”
他上上下下瞧着柠儿的脸。
“你的婚事必须速办。等什么坏名声放出去，小五郎都不是你能挑拣的了。他们家聘礼高，往后宫里的生意，也不必只绑在你那姑父手里。”
柠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些话她一句也听不懂，可胃里一阵一阵翻腾，酸涩的东西涌到嗓子眼，又怎么也出不来。
她怔怔站了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杨家的外甥女……姑父这些年，还帮着咱们家做生意……”
她绞尽脑汁也只想出这一句争辩，轻得像片枯叶子。
舅爷却满不在乎。
“那又如何？如今人家摆明了不认你。”
他说着，忽轻笑了一声。
“刚才爹打你那巴掌，可是白挨了。”
柠儿身子一颤，舅爷正看着她，很有些语重心长的无奈，真为她好似的。
“你瞧，他们谁留你了？”
夜风从院落的缝隙中灌进来，柠儿脸上的泪已经凉透了。
她只愣愣站着，眼前一会儿是小五郎那被烟熏黄的门牙，一会儿是小时候杨二将她举起来的那温热的大手。
她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想从风里辨出一点什么。饭菜香里混着一股药渣子的苦味。
自小，姑父和二表哥就多疼她一些，每回来家里走动，旁的孩子没有的，她有。她总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在姊妹们面前腰杆也直些。
可如今这点疼宠，被她自己弄没了。
她远远看见父亲已经走出去一段，粗着嗓子喊她。
“别磨蹭！”
柠儿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里又冰又湿，像是大梦一场留下的潮气。她没有再想那些天真的“也许”了。也许什么？也许有人舍不得？也许明天就都好了？
是真的没有人会喜欢她了。
她低下头，慢慢跟在父亲身后。灯下，她的影子缩成一团，被父亲的影子碾着，一路拖向门口。
前头就是大门，已经有人牵了马来。马打了个响鼻，白气在夜雾里散成一团，旋即便消散了。
——
春儿赶到门口的时候，柠儿和舅爷还没走。两个下人正替马车套缰绳，铜环碎碎碰撞。
舅爷和柠儿站在墙根底下，像一高一矮从墙根冒出来的影子。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多半是舅爷在说，柠儿只偶尔应一声。
春儿没急着靠近，将自己掩进墙根的暗处，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那些话随着夜风零零碎碎地飘过来，大多是在骂人，说要安排柠儿的婚事，说嫁过去如何如何。春儿的指尖轻轻捻着袖口，捻了好一会儿也没迈出那一步。
她忽然有些迟疑了。为了一时心软，主动去淌这样一摊浑水，值当么？
正想着，柠儿那边轻轻啜泣起来。哭声压得很低很低。
舅舅似有些不耐烦，声音忽地拔高了半寸。春儿的身子陡然绷直了。
“……杨二进宫。”
后面的话被风搅碎了，听不真切。舅舅自己也像有些紧张，声音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春儿的呼吸停了，杨二……舅舅还惦记着。
紧接着又飘来一句，声音大了些。像是说话的人自己也没把这当成什么大事儿，只是抱怨似的。
“还有那个宋掌柜，他如今怎么瞧着跟个主人家似的？”
就这么一句，春儿指甲狠狠陷进掌心。这下疼的扎实，把她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柠儿在那边啜泣着，静了一会儿，才硬邦邦地吐出一句：“不知。”
春儿已经从黑暗中走出去了。
灯笼的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照亮了一个温和的笑。
舅舅转过身来看她，柠儿也睁着错愕的眼。
春儿稳稳当当朝舅舅行了一礼：“舅舅，我来送送你和柠儿妹妹。”
她笑着，“妹妹这一走，我心里怪舍不得的。只可惜我不过一个义女，在老将军面前说不上话。”
柠儿有些急了：“春儿姐姐，你回去。”
春儿像没听见似的，只去牵柠儿冰凉的手。
“柠儿妹妹模样好，总有大造化的。”
她说着，悄悄捏了捏柠儿的指尖。很快就松开，转头直直看向舅舅的眼睛。
灯笼的光在她眼底跳了跳。
“杨家能出个贵妃，我瞧咱们柠儿妹妹也不差。我在宫里……好歹有几分门路。”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抬了抬下巴，朝天上微微一努。
柠儿脸色煞白，急急摇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不完整的："不、不……"
春儿悄悄给她递了眼神，利落，严厉里又带着笃定。柠儿忽然不出声了，只张着嘴愣在那里。
转看舅舅，他还挑着眉，目光在春儿脸上来回掂量。可他的手已经自顾自地抻平了衣襟，腰板也挺直起来，直溜溜的像要挺到天上去。
冰凉的夜风又灌了一阵。月色底下，舅舅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了几句什么。让人听不真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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