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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蟒


宫里的日子流水似的不留痕迹。五日就那样过去了。

贵妃跪在蒲团上一颗一颗数着珠子,窗纸外印着沉沉夜幕。

书房里请了一尊鎏金小佛像,神龛前三柱清香正袅袅升起。贵妃侧耳听了听外面——今夜没有哭声。

她朝佛像磕了个头,继续数珠子。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声铜铃声,是有人在深夜进宫了。皇城四十铺依次递铃,从午门一路响到乾清宫,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被人从这头拽到那头。

贵妃手停了一瞬,指腹按在那颗温热的珠子上,一行清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不哭……不哭……,父皇和母妃给你报仇。”她轻轻呢喃着。

抬眼看着那尊佛像,那佛像也正垂目看着她。佛不言不语,只是看着。

——

“陛下,督察院连大人同司礼监李掌印,前来奏事。”

胡信站在皇帝的窗前,身子跪伏在地上。主子躺着,奴婢便不能比主子站的更高。

他微微抬起一点眼皮,瞧着那绣帐。

帐子里头没有半点动静。他犹豫片刻,挤出一句:“夜深了……是否请二位大人明日再来面禀?”

话是心疼主子的意思,可他的耳朵却朝外头偏了偏。他知道来的是什么事,胡成禄的案子结了。

里头忽风箱似的喘了几口,溢出几声咳来。胡信连忙收了心思,轻轻掀帐,拿帕子伺候。

皇帝自己攥着帕子咳了几口,借着胡信的手坐起来。

“更衣,传吧。”

他说得很慢,不紧不慢的自己擦了擦嘴角。那帕子上沾了点什么东西,他没有看,只是把它翻了个面随手压在枕头底下。

胡信连忙转身取衣裳。

“陛下为国事殚精竭虑,”他一边替皇帝系带子一边说,声音里掺了些心疼,“看得奴婢心里不是滋味儿。”

可他拧着头,嘴角那个翘起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平。胡成禄要死了,胡成禄终于要死了。他咬了咬舌尖,带出一股铁锈似的甜味儿。

他胡信,今夜要翻身了。

皇帝没有搭理胡信的絮叨。他张着双臂,明黄的锦袍裹上他枯树干似的身子。龙袍加身的那一刻,他眼里平白闪出一丝寒光来。

他往前走,身后便尾巴似的跟着胡信碎碎的脚步声。

——

前殿,连礼和司礼监李掌印早已跪地等待。地龙早早熄了,屋里一股刺骨的寒。

皇帝从寝殿一绕出来,才有内侍捧着毡底木托盘,奉了炭盆在屋内。

连礼先呼出一口寒气,抬眼看看端坐御座的皇帝,又低下头去。

“禀陛下,胡掌事一案,微臣已与李掌事调查清楚。不敢耽误一刻,便来呈报陛下。”

皇帝没看他,他瞧着连礼身后跪着的李掌印。他正身直跪着,蟒纹的曳撒铺在地上,在有些昏暗的光里像连礼身后的一道暗影。

李掌印对着皇帝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皇帝眼皮一盖,脸上浮现出一丝和煦。“更深露重,爱卿坐吧。”

——

连礼只虚虚坐了半个屁股,那小凳又硬又冷。皇上没给李掌印赐座,他就安静的跪在那儿。

连礼用袖口擦了擦额上汗珠。袖口早就湿了一片,擦上去没什么用,汗还是往外冒。

“陛下……那胡成禄把刑经了遍,一直咬死了是已故徐妃的指示。”

他停下来,等皇帝发问。可皇帝只是看着他。

连礼额上的汗又冒出来,眼神不断地瞥着跪得有些远的李掌印。

杨府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让他尽数听这人的,他虽疑惑也不敢怠慢。没有私下提审,没有多问一句,每一步都踩在李掌印让他走的路上。

他悄悄掐着大腿上的肉。皇帝该问证据了……可哪儿有实证?不过空口白牙指认徐妃,连一本荒唐的册子都没有。他得让李公公把这话接上。

他又瞟了李掌印一眼,李掌印没有看他。他很静,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皇帝没有问证据,他缓缓点点头:

“爱卿审问得当。徐妃实在可恶,便——褫夺身后封号。六皇子,贬为庶人。胡成禄,凌迟。如此吧。”

他说的轻巧,像处理了一桩没什么不得了的小事。

连礼像被鞭子甩了一般,脸色骤变。他从小凳上缓缓滑下来,哆嗦着摆好姿势,磕了个头。

“是,微臣遵旨。”

皇帝说“爱卿”审问得当。

这是给旁人看的,这案子原来从不是他的案子。他就是被摆在前头的一枚棋。

他忽然想明白了另一件事。那册子上的画里有永善,永善是先皇后的人。到此,再往上还能查到谁?不能查了,只能用徐妃顶罪。

他竟还想着单独提审,拉出这后头的真凶。给皇帝和杨家都卖个好……若不是杨府消息及时,他恐怕就悬了。

连礼磕头领旨,动静有些响。猛惊之下,他身上的汗反倒止了,只头上一阵一阵地眩。

皇帝的声音依然温煦:“爱卿跑这一遭也辛苦,结案后给你三日休沐。”

“谢陛下隆恩。”连礼又磕了一个头。

胡信瞧不懂下头的往来。他隐约知道进宝原是想将罪责扯到先皇后头上,这下没成,只让一个徐妃挡住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胡成禄要死了。凌迟。

杨二小姐说了,能让他亲手血恨。

亲手。

他有些飘忽,竟走了神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胡成禄那张白胖的脸。从八岁到如今,那张脸一直在笑。在他趴着的时候笑,在他每次以为自己已经逃掉了的时候笑。从今往后,那张脸再也不会笑了。

黑暗里,却浮起一声尖细的声音。

“陛下,奴婢另有一事要禀。”

李掌印的脸隐在暗处,只能瞧见他身上彩绣的蟒袍,张牙舞爪的。

“那胡成禄……”他似有些犹豫,但若是有人了解他,就会知道这底下压着点兴奋。

“胡成禄受不住刑,说陛下身边的那个胡信公公,也是他打小调养的。说他胡成禄秽乱宫闱,知罪了。奴婢不敢隐瞒,只得如实禀报。”

胡信的脸一丝丝白下去。

他听见调养两个字,又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把这两个词在心里拼在一起,拼了好几遍才拼出意思来。

他眼前天旋地转一般,殿里的烛火全变成了模糊的光团。他一抬眼,正对上皇帝面无表情看过来的脸。

他噗通瘫软下去,他想跪稳,可身子抖得几乎撑不住。

”皇上,皇上!皇上明鉴,奴婢从前是受过胡成禄的胁迫。可、可……“

他说不下去了,张口无言。

殿内像是静止了。烛火不动、炭火不动,连礼的汗珠停在额头上,李掌印的蟒袍停在暗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胡信怎么吸都吸不够。

皇帝昏黄的眼珠缓缓扫视了满殿仆从,落到瑟瑟发抖的胡信身上。

好啊,真好。他身边、这满朝上下,还有多少他看不见的钩子。

他压下喉头的一阵咳意。

“也好。”他终于开口,声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你如今也算报了仇。”

他停顿一下,胡信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可到底晦气,去领四十板子吧。”皇帝说的很轻。

胡信手一软,身子彻底撑不住了。皇帝定不想留他了,四十板子,是要他一条命。

“谢陛下隆恩。”

他嘶着破锣似的嗓子,把最后一句习惯了的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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