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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曳线


天还没亮透,乾清宫里温着一层地龙烘出来的暖意。可四面窗都敞着寸把宽的缝,寒风丝丝缕缕往里钻。

殿里龙涎香一炉一炉地添,熏成一片厚重的香云,只是那香底下还掖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怪异味道。是酸腐味儿,像是什么肉坏了,又夹杂着带锈的土腥气。

皇帝坐在案后,眯着昏花的眼睛凑近灯光仔细瞧。一小太监踩着碎步,悄无声息地滑进来:

“禀陛下,那胡信公公……果然天明了才回宫。”

皇帝只摆摆手,小太监便缩着肩退下,一点声响都不敢多留。

李掌印弯腰站在皇帝左手边,已经站了很久。他看皇帝翻完一页折子,又翻一页。

“牢里那个呢。”皇帝开口,声气很淡。

李掌印往前半步:“回皇上,昨儿带回来就安置在慎刑司值房了。听底下人说,自个儿跪了一夜,也没人叫他跪。”

他说着,觑一眼皇帝的神色。

“这等掩藏行踪、背主忘恩的东西,依奴婢看,该杀。”

皇帝嗯一声,没说杀,也没说不杀。继续眯着眼看折子。李掌印便退回去,腰更弯了些。

窗隙里的风忽大了一阵,那层酸腐味被吹散了些。香炉里的烟还在翻涌,一蓬蓬往雕花金梁上爬。

“你说,杨家怎么样?”皇上声音低的似自言自语。

李掌印左右看看,殿里除了他和皇帝再没别人。他往前两步走到案侧,姿态越发恭顺。

“回皇上,杨家自是忠臣良将之家。”

皇帝点点头,朱笔落下去。“是啊,世代的忠臣。千乘之家啊。”他叹着气,笔尖在折子上稳稳走,一撇一捺十分耐心,像垂钓的老翁在纸面上牵动着鱼饵。

香云懒懒的盘着,殿里只剩下翻折子的声音。左边那摞折子批了一大半,挪到右边成了一座新堆的小山。外头进来一个小太监。

“皇上,兵部右侍郎——杨震杨老将军,前来面圣。”

皇上终于勾了个笑,仔细端详手中折子,将笔轻轻搁下。

“叫他外头候着吧。”

小太监弯腰应是,退出去了。

皇帝脸侧向李掌印。“人带来,暂不必杀了。”

——

进宝是被从后头暗门送进乾清宫的。

上半身被绑死,两个侍卫将他往下一压。膝盖咔地一声,整个人砸在砖地上。

他脸上那块假疤被人用布硬蹭掉了,还留着斑驳的痕迹,惯贴疤的那块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白,像还有层半透明的膜没摘下来。

他没说话,连挣都没挣。只把被捆住的上半身伏在地上,像一根被硬折下去的竹篾。

“都退下吧……”皇帝吩咐。

奴仆侍卫的鞋子便从进宝的余光里溜了出去。轻轻一声砰,殿门合拢。

一片寂静。

进宝伏在地上,听见皇帝站起来绕过案几,脚步声在砖地上不紧不慢地响了几步。停在离他约莫三步远的地方。

“没话问朕?”皇帝说话时带了一声短促的笑。

进宝张了张嘴,唇上面一层干裂的白皮。他把那些在宫外将他泡透了的“宋少爷”“掌柜的”一层一层扒下去,最后啐出一个他很久没用过的自称。

“奴……奴婢,罪该万死,但凭皇上发落。”他说得断断续续。

“只是春……护圣夫人,毕竟救过九皇子,若发落了,奴婢怕陛下多被非议。”

他停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继续往外挤。

“杨家,乃是受奴婢蒙骗。若随意处罚,恐朝野震荡。”

可他说的很慢很清楚,每一句都包在一层为君着想的纸下。可终究太薄了,骗不了人。

他侧头,目光扫到殿角。那里摆着一只红釉花盆,没花,只是盆。盆身上金字题着“喜福堂”。那是他得意忘形时亲手题的。

他几乎要笑出来,笑那个在宫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自己。

他给皇上誊了多少年的折子?皇上怎么会不认得他的字。这盆从重阳节送进宫那天起,就是一张扯在明面上的网。他兴兴头头地往里钻,牵了春儿的手,认了宋家的门,还当是自己瞒天过海。

皇上就这么看着,从头到尾。

殿里静了很长一会儿,再无一点声响。皇帝沉默的影子盖在进宝的手边,进宝的指尖微微颤动起来。他在等一个宣判。

皇帝开口,却说起另一件事:“听说……你在宫外,把生意做得不错。”

进宝一怔。

皇帝从他身边踱过去,袍角扫过进宝的指尖。“朕有件事,想同你商量商量。”

进宝把目光又按回砖地上,哑着嗓子:“求陛下赐死。”

皇帝淡淡的嗯一声,话音没什么起伏。

“欺君罔上,结党营私。按律,朕是该治你个千刀万剐——”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兴味,“杨家乃至那杨春儿,男丁发配,女眷充作军妓。”

充作军妓。进宝身体里绷了一夜的弦啪地断了。

他还没来得及起什么念头,身子已经挣了起来。绑绳勒进手臂的肉里,膝盖在砖地上蹭出一声让人牙碜的尖响。他嗓子里只出来一个气音,整个人挺起一半又砸回去。

杨老将军,杨大杨二。最重要的——她。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折辱。

他终于反应过,就用这别扭的姿势磕起头来。腰使不上劲儿,身子挺起一半就更重的砸下去。

“陛下,陛下三思!”他喊破了音,顾不上怎么修饰声音,那把尖细的嗓子再也裹不住,“杨家是五皇子的母家!若是获罪,五皇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殿下是您的儿子——”

皇帝由着他磕,仿佛与他多论唇舌本身是一种浪费。

等他终于磕不动、伏在地上喘气的时候,皇帝才踱回他面前。声音温和了几分,带了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引诱。

“朕让你恢复正身,你就在杨家待着。朕只要你办一件事。”

进宝伏在那里没动,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淌,在他瓷白的脸上划出一道裂痕。

“什……什么事?”他毫无选择,立刻咬了钩。

“听信儿便是。你做了,朕就让你脱了奴籍,与那护圣夫人堂堂正正成婚。”

他弯了弯腰,声音压近了。

“你不做……那护圣夫人,朕便另作安排了。”他似乎笑了一下。

“佛家讲割肉饲鹰。夫人既然慈悲救了我儿,便再去边关渡一渡那些将士戾气。青史上,也算一桩功德。”

进宝听着,觉得头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往外顶。他挣扎着扬起脖子,整个身子往皇帝的方向倾过去,像即将坠落悬崖的人去够一根稻草。

“陛下,”他嗓子劈的厉害,“杨家无辜……奴婢求,只求不要危及杨家性命——”

皇帝垂眼看着他,那张老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口见底的枯井。

“朕不是暴君,所做,只为江山社稷。”

进宝的声音熄下去,他没得选了。这一句不算承诺的承诺,是皇帝可能给他的最体面的答案。

他双手捏成拳。杨家忠君——自己不会行那挑拨之事了,杨家一定不会起反心,是不是就没事了?

他用这些话把自己撑住了。

“奴婢,愿为陛下效死。”他磕下去,额头重新贴上那片温热的砖面。

皇帝点头,垂眼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他身后,香炉上的烟还是升了又散。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也没什么新鲜的。

那护圣夫人请旨与他共赴黄泉,又没死。他指婚杨二,也没结成。

人啊,要是站的足够高,下面的蛛丝马迹都能连起来。他有些索然起来。

“来人。”他扬声。

殿门开了,李掌印躬身进来听令。

“打出些伤来,别动筋骨。外头人要看见。”

“传话杨老将军,甘肃那边的粮草调度,先交与兵部左侍郎。交接完了,这个逃奴,他若想带就带走。”

他额上浮了一层细汗,拿指腹揩了一下,摆摆手。

李掌印会意,躬身退到进宝身边。进宝听见李掌印低低说了句什么,有人扶住他的胳膊,绑绳被割断了,一股又麻又涨的热涌回指尖。

他被人架着往后门走。

身后,皇帝正吩咐着:“叫仙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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