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非父也
晨光从太和门朱红檐顶上漫下来,落在广场上那些紫朱官服上。丹陛宝座上空荡荡,唯有风从门楼口呼呼涌,贴着人打旋。
官员们已经站了许久了,往日这时候早该听到早朝的宣召声。
人群里渐渐浮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谁也不敢高声,只侧着身子,把"太子""丹房"几个字从嘴角缝里挤出去,递到旁边人耳朵里。
杨老将军站在武官班次靠前的位置。身旁几个老将在低声说话,他没有插嘴。只是微微敛着目光,看自己靴尖前那片青石砖缝。
几个太监在丹陛上来回小跑,交头接耳,又匆匆散去。
忽然一声鞭响,所有人齐齐跪伏下去。
皇上足足迟了半个时辰,他没有让人扶,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踏上丹陛。
“平身。”那声音哑着。
李掌印垂着头立在侧后方,没有喊那句惯常的"有本早奏无本退朝"。他只是躬身站着。
广场上静下来,静得只听得见风。
一阵锁链拖过石面的声响,所有人循声望去,左侧甬道里走出来一个被侍卫夹着的人影。
那人没有戴冠,头发披散着,鞭痕划破了灰扑扑的布衣。镣铐在他脚踝上坠着,每一步都刮出叫人牙酸的声音。
有人认出来了,慌张得几乎要把舌头咬掉。
“废太子……”
人群中一片无声的骚动。有人眼里闪着点兴奋。有人脸白透了,官袍下两股战战。
侍卫把废太子押到丹陛下,“跪下!”一人低喝。他没有跪。仰起脸,眼睛在乱发下眯着,望向丹陛之上的宝座。
他忽笑了,嘴角越咧越大,变成一种嘶哑的、令人惊骇的笑声。
宝座上那团金色轻轻晃了晃。
有大臣低着头迈出来,膝盖往地下一跪,官帽下压着一层汗。
“陛下!”那声音发颤,“废太子已然疯癫,何故如此折辱——有损天家颜面。”
话还没说完,皇帝沉沉叹口气。
“今日叫佑棠来,是听判的。”
两个侍卫齐步上前,一块布团塞进废太子嘴里。那笑声断了。
四周哗然。人头低下去又抬起来,紫朱官服起伏如微波。
皇帝神色未变,伸手虚虚一点东侧队伍。
“连爱卿,你说说吧。”
连礼出列跪伏,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昨夜,妖道张氏招供——其受废太子指示,以丹丸谋害圣躬。都察院于废太子殿宇查获丹方上百笺,火烤之现出秘信。此案牵连甚广……"
他抬了一下头,飞快地觑了皇帝一眼。皇上摆了摆手:"念。"
连礼深吸一口气。"户部左侍郎,刺探圣踪,暗中传递前朝奏报——兵部武库司主事——"
一个个官职从他嘴里吐出来,每一个名字落地,人群中就有一处塌陷下去。有人当场昏厥,有人以头抢地嚎哭起来。
皇帝只是静静瞧着。
他坐在高处,看着那些颤抖嚎哭的面孔。有些面孔他曾记得清楚,奏章写得如何慷慨,廷议上如何激昂。如今他们都瘫在地上。
“此案,按律,该怎么处置?”
他问连礼,语气平静。
连礼眼睛一闭,下颌抽动着,声音也带得直哆嗦。
“回陛下——废太子结党谋反,依法拟罪,该……凌迟处死。所涉官员皆为共谋,不论首从,同罪。”
他说完,下巴的抽动停了。事涉宗亲,拟罪多往轻里说,好给皇帝台阶下。可那杨府偏要他反着来,这把赌得大。
皇帝久久没有说话。某个官员的哭喊声荡过来,凄哀的扯着调子。
他垂眼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废太子:蓬头垢面,瘦得颧骨高耸。和他记忆里那个皇长子没有半点关系了。
“佑棠。”
他开口,生涩地像在唤一个很久之前的名字。
“你可知罪?”
他把这句话递出去,像递出一根绳子。清了朝堂上那些蛀虫,叫人瞧瞧与皇权作对的下场。只要佑棠接了这绳子,他就能把他拉上来……最后一次。
废太子嘴里的布团被取下来。他瞪大眼,佝偻着身子往丹陛前爬了两步。锁链在石面上刮出长长的锐响。
“父皇!”他声音嘶哑如夜枭,"儿臣冤!那丹丸有没有用,父皇吃了不清楚吗?我没有下毒!我冤枉!"
他磕下头去,额头不停撞在石砖上。
皇帝那双半垂着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波动。只有睫下一点暗影,微微抖了一下。
"你知罪吗?"他又问了一遍。
废太子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额上的血顺着下颌滴在石砖上。丹陛上,那张“父皇”的脸纹丝不动。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挣脱了左右侍卫,直挺挺站起来。锁链哗啦啦响,他往前冲了一步又被拽回去,身子被扭住,可那张嘴在喊。
"父皇!父皇!孩儿有苦衷!"他的声音在广场上荡出回声,"母后不是自己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儿臣当时在京起兵,也是受了背后之人的挑唆。您给儿臣一点时间,沈家没有谋反!真相、真相马上就出来了!"
风停了,广场上所有人像是同时屏住了呼吸。
杨老将军的手一点点凉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着。
沈家。
太子在查沈家。他查到了什么?皇后,皇后之死——那背后是什么?
"五弟!永骁!"废太子的声音更厉了,手上的铁链一声哗啦,"那个脏心烂肺的家伙,您怎么不查!母后怎么会病死!怎么会胡言乱语!您怎么不查!"
杨老将军的脚动了一下。
他要迈出去,斥废太子胡言乱语,斥他身为宗室废人还在朝堂上放肆,他要——
"住嘴!"
一声暴喝从高处砸下来。
不是杨老将军的声音,是御座上那个人。
皇帝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攥着龙头扶手,一只手抬起来指着座下。他压不住地咳起来,可那根指着废太子的手指却纹丝不动。
“冥顽不灵的逆子!”
他身上已经湿透了。汗水冰凉,心口却叫人点了一把大火。
皇后怎么会病死?自然是他叫人亲手捂死的,为了将她那只关不紧的嘴闭上。
这逆子是什么意思?他查到什么了?
他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废太子疯癫失智,屡次结党谋反,不听教化……”
他声音又狠又沙,仿佛座下跪着的人是他的仇敌。
“东牌楼,凌迟!明日!”
最后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竟是秋后也等不得了。
他沉沉摔回座上,胸口剧烈起伏。李掌印趋步上前,手刚伸出去就被他一掌挥开。李掌印者身子一晃,又垂着头退回去。
废太子还试图往丹陛上爬,却被侍卫按下去拖走。指甲在青石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已被堵住嘴,嘴里的喊叫化成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像什么将死之兽的咕哝。
接着是那些被念了名字的官员,一个个被拖下去。袍角在石砖上拖破了,官帽滚落后露出花白的头发。凄惶的“冤枉”声此起彼伏,散在太和门前空旷的广场上。
杨老将军站在那里,僵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他里衣湿透了,风一吹凉得钻心。他在战场上杀过那么多人,尸山血海里趟过来,从不曾有过这股寒意。
这些被拖下去的官员死得惨,死得冤。他们顶多是暗中站过队,如今被扣上刺杀谋反的帽子,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切,都是进宝做的。是他认的那个白净有礼的小儿子,在棋盘上落下的这枚杀招。
可,他强迫自己往下想。可进宝若不出手,废太子把事情查清,有理有据地呈到御前,沈家翻案、永骁和骋儿参与的那些事——明的有清理太子私兵,暗的有给皇后熏药。杨家,乃至永骁,全完了。
他惯常挺直的脊背塌陷下去。这就是进宝说的……"自己看"?
广场尽头,废太子不知何时把嘴里的布团挣松了。他的声音隔着层层人头传过来,嘶哑凄厉得像从深渊冒上来的。
“父皇!父皇!爹——”
没有回音。
他便骂起来,话碎而乱,夹着喘息和挣扎的铁链声。
“薄情寡义的昏君…… 你不配为父!夜半梦醒你可会看见我的脸?哈哈哈…… 我在十八层地狱,日日等你来啊!父皇!”
声音被堵住了。这次是真的堵住了,再也没有响起来。
皇帝倚靠在宝座椅子背上,脸上似有一层蜡做的面具似的,没有一丝波动。
杨老将军望着那张脸,心里那层寒意一层一层地叠上去。
那不是一张父亲的脸,那是一个君王的脸。
冷漠决绝、杀伐果断。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同孩子们说的话——永骁毕竟是皇帝的亲儿子,我们做好自己的事,等风声过去便是。
他只让孩子们做事,自己站在原地等。等皇帝的怜悯,等他这个老臣的功劳能换回些什么。可此刻他忽然怀疑了。
皇帝,真的有怜悯这个东西吗?
一个小太监顺着广场侧边绕上丹陛,碎步趋至皇帝身侧,低声禀告。
“回陛下,那胡信公公活了。只是太医说,药性太毒……人聋了耳朵,嘴巴也哑了。”
皇帝眼珠子动了动。
聋了、哑了。若不是有个胡信,这今日便是他自己的下场。
“养着吧。”
皇帝听见自己说,他朝李掌印使了个眼色。
李掌印尖细的声音立即扬起来:“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广场上的大臣们重新肃立,连衣料摩挲声都听不见了。
皇帝看了看连礼:“此案其余诸事,连爱卿一并处置罢。”
没有人反对,连礼揩揩额上的汗,躬身一礼:“是……”
渐渐地,广场上的声音一道道犹豫着起来了。今年的税收,将士的用度。一切和以往一样。
谁也没提地上那几道狰狞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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