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此地一为别
出发那日,杨府外头的兵马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马蹄铁刨出一片不耐烦的杂沓声,领头几个挎刀的骑在马上板着脸,不时往杨府紧闭的大门瞟一眼。
府里一行人刚走出进宝院子。
杨二左肩甩着个小包袱,袖子囫囵抹一把脸,又吸吸鼻涕。杨老将军便在后头拍了下他的背:“叽叽歪歪,收一收。”
进宝披了件玄色斗篷跟在后头。春儿挽着他的胳膊走在他身侧,头微微垂着。几个人都走得很慢,恨不得到大门这条路再长一些。
杨二忽想起什么似的,脚步停下一转身。
“那个村儿里使人去瞧过了。是派了兵守着,没受刑,只是吃不上什么好的。”他尽力扯出个笑来,不大好看,“咱那些兄弟传了话回来:要是真动手,可以一战。”
进宝没有多问,点点头。春儿侧过头去看他,他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斗篷领口的结打得有些松了。她便站到他正对面去,伸手拆了一半重新系。
“收粮的人昨儿夜里就出京了。福子带着去的,一定比大队人马快。”她的手指在他领口绳结上绕着,“他们会始终赶在您前头。一时半会儿,驿站大多补不上粮草。”
结系好了,她嘴角弯了弯,眼圈却红了。
她低下头像是要遮掩什么,从袖中摸出那只白底儿荷包。原本被攥裂的那块布面已经细细地补过,补丁上头新绣了一个小花样。不大精细,像是个亭子,又像一间屋子。
“路上写信怕被截。”她把荷包系在他腰间,系好了又按了按,“这个您随身挂着。收粮的人瞧见了就认得是自己人。也好给家里传个平安信儿。”
进宝低头看她,只说出一个字:“好。”
他伸手攥了攥她的手,像是还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甬道那头忽地跑来一个小厮,气儿喘得急。
“宋少爷,外头那些兵又催过一回——说再不走,就要回禀陛下了!”
杨二猛地扭过头去,吼了一嗓子:“知道了!催什么催!”
那小厮被吼得一趔趄,脚拌了两下转身跑出去回话。
站着的几人不得不继续往门口走。这一次进宝快步走在前头,玄色斗篷在身后呼啦啦扬起一小扇。他没回头,声音很稳。
“我若在驿站能见到福子,便叫他传话回来。咱们互相通着气,随机应变。”
走到甬道拐角,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红着眼的杨二和春儿,落在后头神色冷硬的杨老将军身上。
“只是拖,皇帝早晚会回过味儿来。”
他脚步没停,斗篷在拐角处一甩,抖得愈发急了。后头的话字字都快。“我想——爹可以上书呈奏。就说柳连村众人无移徙明文,实为私逃流民,请旨陛下斩杀。”
杨老将军眉头已经皱起来。进宝没有给他插话的空隙,继续往下说。
“陛下还要留着村人威胁我,自不会杀。只是做出杨府绝地反咬的姿态来,叫咱们那位多疑的陛下一时分不清虚实。”
杨老将军眉头松开了些,没应承,眼底却亮了一线。
“要不说你小子脑子好使。”他紧走几步赶上去,伸手揉了一把进宝的后脑勺。下一瞬,一柄小匕首已经塞进进宝手里。木质刀鞘磨得发亮,只刀柄尾部刻着一小片模糊的花纹。
“防身用,外头一切小心。”
进宝攥紧了那把匕首,点点头。
府门推开,外头兵马肃立。领头那个汉子脸上有条从眼到嘴的长疤,见了杨老将军,在马背上虚虚一抱拳。
“在下三千营副将高营,见过老将军。这时辰已误了,恕末将不下马行礼。”
说着拿眼斜了一下进宝,瘦嶙嶙的。皇帝就叫自己跟着这么个玩意儿跑?
进宝没看他。他转过身低声朝春儿嘱咐了什么。春儿抿唇点头,伸手将他斗篷上的风帽拢起来,仔细戴好。杨二上前,把一直挎在肩上的那个小包袱递过去。
“哎。”高营拖长了声,“我说——走是不走了?”
“急什么,备马误了些工夫。”
一阵哒哒马蹄声,杨大牵着一匹枣红马从侧门绕了过来。那马两侧挂着两个油布裹着的鞍囊,沉甸甸地晃荡。杨大一身绯色绣狮子的玉带官袍,瞧着是刚从都督府赶回来的。他抬手紧了紧缰绳,也不看高营,只将进宝扶上马。
高营不说话了,
杨大拍了拍枣红马的马脖子,才转过身扫了一眼高营身后的队列:“你们都是哪几个营里的?一路辛苦,回头我请中军都督给你们家里发些体恤。”
队伍里已经有人翻身下马,抱拳报了家门:“回杨大将军的话。咱们多是三千营的,也有神机营的弟兄。”
高营脸色变了变,跟着翻下马来,一抱拳把话接了过去:“是,火器、快马、长刀,什么都齐的。陛下亲口吩咐精挑细选,定保咱们这位少爷一路平安。”
说完不自然地朝杨大扯了个笑——真他娘邪了门儿,这阉人竟真有大靠山。
杨大点点头什么也没再说。高营一众却不敢再上马了,只拿眼觑着杨大,等他发话。
进宝在马上朝杨大笑了一下。他调转马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很深的一眼。老将军站在阶上,春儿立在门廊的柱子旁,杨二还红着眼眶。
杨大抱着胳膊,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小弟,走吧。”
进宝抿抿嘴,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策马往巷口走去。身后蹄声隆隆,兵马纷纷上马跟上,一众人渐渐行远了。
杨老将军眯着眼,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巷口的日光里。他忽地回过头来,看着眼泪再也憋不住的春儿。
“丫头,丫头。”他递过去一方棉布帕子,“你昨儿说小禾什么来着?”
春儿泪眼模糊地接过帕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是昨儿瞧见小禾和杨府的大丫鬟们玩打马棋。小丫头输了便耍赖,一边扯着丫鬟的袖子撒娇叫人家哄,一边却在棋盘上趁人分心步步紧逼,最后硬是把比她大好几岁的丫鬟杀了个片甲不留。
“我说——小禾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她声音还有些鼻音,倒是不哭了。
杨老将军点点头,望着巷口那片还未落下的黄尘。
“要不说你和进宝脑子都好使。走吧,进去说。”
春儿应了一声,跟在老将军身后迈进门槛。她忍着,没有回头再看巷子口。
——
午后的光斜斜照进乾清宫,在御案上切出一道明刃。皇帝坐在案后写着什么,写了几笔,不大满意,抓起来随手揉了。
一小太监跪在地上禀告:“陛下,那逃奴进宝已启程。”
皇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正要说什么,眼前忽然一花。他甩了甩头,身子却不听使唤似的斜斜往椅子下头滑。
“陛下——陛下——”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殿内几个宫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人往上搀。
“快、快请太医!”有个小太监带了哭音。
皇帝摆了摆手。咳嗽声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痰音呼噜呼噜地响了好一阵才平下去。
“叫李掌印来。”他借着人的搀扶慢慢坐回椅子上,手背青筋毕露,攥着扶手。
有人领命下去。此时,又一小太监匆匆趋入,跪地双手高捧着一张三折的纸。
“陛下,胡信公公天不亮就在东宫跪着了。方才晕过去一回,醒来又让奴婢递这条子,求陛下亲启。”
皇帝抬了抬手。纸条递上来,他只扫了一眼。
【罪奴胡信,残躯无用,愧对圣恩。求陛下赐死。】
皇帝捏着纸顿了顿。
“他见过什么人?”
那小太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昨儿夜里,李掌印来过一回。”
皇帝没追问。他把那张纸条搁在案上,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一个犯了错的、哑了的、聋了的人。李掌印探,八成是要取点什么经给自己身边插人,他这人太精明、太钻营。
胡信。留,留不下什么用处。不留——他身边也确实没人了。
他抬起眼,随手点了近前的一个内侍。
“去,拿壶酒给胡信。就说是赐死的鸩毒。”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在日光的背面闪了一下,“若他肯喝,便带过来伺候吧。”
那内侍愣了愣,随即低头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此刻,东宫后院。
胡信跪在墙根下,盯着那扇后门。
膝盖早已跪得麻木,像两截木头按在地里。他已连着跪了好几日了,乾清宫不让再跪,就在东宫后院儿里跪。
李掌印昨儿夜里来过,问他在乾清宫伺候的那些细枝末节——皇上起身用茶的习惯、夜里做不做梦。他装聋作哑全糊弄过去了。
皇帝身边没人了,李掌印蠢蠢欲动。
他赌皇帝不叫他死。慈悲也罢,觉得一个废人翻不出什么浪也罢——只要能活着回到那张椅子旁边,这盘棋他就有子可落。
院门外有脚步声,胡信脊背绷紧。他将目光钉死在那扇后门上,执拗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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