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鸽书
良乡,固节驿。
刚出卢沟桥三十里,人马便歇下了。驿站不大,此刻里外喧杂。驿外空场上新扎起连片军帐,二百来号兵士三两成群,理甲、拴马,篝火一丛丛燃起来,将雪地烤出一圈圈发黑的湿痕。
高营领了几个兵头进驿站用饭,余下的人都在外头。
这地方精细酒肉倒是不缺,米粮和马草却短。这茬不太引人注意——只有驿外扎营的小兵从里头买了些肉出来,抱怨了两句肉贵,又说马明儿该瘦了。驿内,兵头们照样喝酒划拳,闹哄哄十分痛快。
进宝刚从门口走进来。他手里提了个黑布罩着的方笼,在门口侧了侧身,抖落斗篷上积的一层薄雪,从那些划拳吃酒的兵中间挤过去。
几道视线蛛丝似的黏上来。他没管,径直走到最墙角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解下腰间那只白底荷包,搁在掌心轻轻吹了吹,又稳稳当当摆在桌角。
“小二,上壶热酒,再拿纸笔来。”他扬起声吩咐。
那些视线粘得更紧了。角落里几个赶路的行商也似有似无地往这边瞟。换作从前进宝大约会不舒服,可这些人里头也许就有春儿铺子里留下来的人。他反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大约是灶上正忙,小二好一会儿才端着热酒和纸笔过来。进宝啧了一声,将那张糙纸捻起来,正反看了看。
纸薄得透光,他透过纸去瞧高营——那人正把酒杯捏在手里,望向自己的眼神警惕又不屑。
这一路上没人排挤进宝,同样也没人理他。这队伍对他不敬不畏,太危险、也太不可控。
“草纸似的。”他把纸放下,嘟囔了一句,“也就是在这种破地方——搁京里,这种货色哪儿入得了陛下的眼。”
小二愣了愣,脖子往前一伸:“啊?”
进宝不耐烦似的挥挥手:“没事儿,下去吧。”
小二端着托盘往回走,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那人已经提笔蘸了墨,正低头写着什么。热酒的气蒸起来,他的脸有些看不清。
周围的喧闹似乎低了。有人还在喝酒,但心思早没了。陛下——这词儿太扎耳朵。
进宝写完了。他把写了字的纸角撕下来,塞进一个小竹管里。又从脚边那黑布罩着的方笼里掏出一只雪白的鸽子,将竹管挂在鸽子腿上。
高营的酒杯轻轻落在桌上,似要张嘴说什么。
进宝却不给他机会,利落将窗户推开,手一扬。鸽子便扑棱棱升了空。转眼便化成一个白点,消失在漫天大雪里。
”你——“
高营站起来。椅子腿在粗砖地上刮出一声尖响。周围几乎全静了,只剩两句咬耳朵似的交谈声。
“你干什么?!”
他三两步就迈到墙角,大掌在桌上一拍。酒壶里头的酒液被震出来不少。进宝不紧不慢合上窗,蹙起眉。
“啧。”
进宝轻啧了牙,将那个小荷包从桌上拾起来,多宝贝似的左右看了看。这才抬起眼看高营。“自然是给京里传信。怎么,你要抗旨?”
抗旨。这顶帽子来的突兀,高营一下子噎住了。是陛下叫他随行传消息?
皇帝对高营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见到肃王之前,此人不可轻动。若此人与肃王会师未起龃龉,杀之。”他当时琢磨,意思是这人就是个一次性的玩意儿,用完了就扔。可如今瞧着怎么不太对?
高营脑子飞转。这人管杨老将军叫爹。肃王管杨老将军叫外公。那肃王算不算他侄子?他能不能是——国舅爷?
陛下到底是想杀国舅爷,还是给了国舅爷更大更深的任务?
对啊,陛下也没说,若是这进宝和肃王起了龃龉,顺利回京又该如何。这念头叫他背后汗毛炸了一瞬。太离谱了。可越想越觉得离谱里头好像又透着那么一点道理,他陷在一个怪诞的旋涡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进宝瞧着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知道是唬住了。冷哼一声,捏着荷包便往外走。外头有他的小营帐。
高营紧走几步拦住人,脸上堆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他索性不想了,总觉得这种事不是自己能插手的——这算陛下的家事了吧?
“哎,宋、宋少爷。我是个粗人,多有得罪,您别往心里去。”
说完扭头朝里头吼了一嗓子:“小二!把我那间上房收拾出来,请少爷住进去!”
众兵头面面相觑。只有角落里一个瘦小身材的眼睛一转,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猫腰钻了出去。转眼又回来了,左右两边各扛着进宝马上的鞍囊。
“少爷,我给您拿行李。”说完一溜烟窜到最前头去了。
进宝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高营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不尴不尬地在前头引路,嘴里还念叨着:“来,来,小心楼梯——”
——
几里外,一处村镇。茅屋里,一个老汉正被自家婆娘揪着耳朵骂。
“杀千刀的东西!我那鸽子难道是养来吃肉的?你竟敢给老娘卖了!”
老汉歪着脑袋哎呦呦叫唤,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半锭银子来,巴巴捧到婆娘眼皮子底下。
“这、这——人家给了银子的。这够买好几只了。人家还说,只是借一借,能还的——”
“还?”妇人看都不看那银子,劈头盖脸又是几巴掌,“那是我的心肝肉!还?这话糊弄鬼呢!”
老汉也不敢躲,缩着脖子硬挨。正闹着,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妇人一愣,忙转身跑去开窗。
那只白鸽子就站在窗棂上,身上落了星星点点的雪,正歪着脑袋咕咕叫。
妇人“哎呦”一声,破涕为笑。她双手把鸽子捧进来,贴在脸颊上蹭了又蹭。
老汉眼尖,瞧见鸽子腿上绑着个小竹管。他解下来,从里头扒拉出一张小纸条。展开一看——上头没字,只活灵活现画了只鸟,又画了只手。
老汉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堆起来。“我说什么来着,这是‘还你’的意思。”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了,声音软下来:“这人,还怪客气的。”
老汉又把那半锭银子摸出来,腆着脸笑。“哎,我这也是为了咱那刚生了娃的闺女嘛……”
妇人白了他一眼,把鸽子往他怀里一塞,一把夺过银子掂了掂,嘴还是咧开了。
鸽子咕咕又叫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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