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清白者(上)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残阳在天边褪成一片暗淡的橘,墨青的暮色正缓缓啃食这点暖。
喜福堂后厅里已点起一盏小灯。桌案上摊着一沓册子,正中间铺了一张官道的驿图,一处被圈了红——宣化驿,离京不过百二十里,快马一日可至。进宝的队伍走了三天才到此处。春儿坐在桌前,眉头蹙着。
“三天了,才到这儿。”她点点宣化驿的红圈,“太慢了。皇帝的人不是傻子,再拖下去,怕是要察觉。”
柠儿坐在她侧后,探着脑袋去看那驿图,轻声添补:“姐姐别太担心。外头跑的掌柜回来说了,那伙子兵如今对宋掌柜可仔细着,鞍前马后地伺候呢。”
春儿没接话,手指沿着驿图上蜿蜒的官道痕迹慢慢往上移,移向更远的地方。宣化驿以西驿道蜿蜒,再往西是保定,再往西——她的指尖停在图上一处,那里官道细细延伸,不知尽头。
“也不知肃王的队伍到哪儿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窗外暮色更沉了,铺子里的伙计们陆续收了工,前头传来落锁的声音,后厅里越发安静。
柠儿张嘴想说什么宽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来——肃王的行程没人知道,福子今日也没传回消息。
“拨几个人去城门口盯着,城外若有驿马来,速速禀告。”春儿轻声说。柠儿点点头,再无话。两个人就这么对着一盏灯和一张图,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外头忽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被一把推开。小七儿跑得急,两只总角辫跑散了一只。柠儿伸开手去接她:“怎么了?这样急。”
小七儿呼哧呼哧喘着,小手往前一递:“外头!那个圆脸儿的、见过好几次的宫里的大姐姐——塞给我这个,就匆匆走了。”
她掌心里攥着一封了火漆的信,被小手捏得有些皱了。
春儿一怔,圆脸的大姐姐,是彩霞。
她接了信拆开,字迹是彩霞的,只是很有些潦草。信不长,只说是江妃娘娘叫她通禀——贵妃下了冷宫。又补了一句:如今之兆,恐贵妃有性命之忧。
冷宫。
春儿忽地站起来,桌上纸叶哗啦一声。冷宫,那一排黑漆漆的矮房子,冬天没有地龙,窗户纸总是破的,冷风却吹不散恭桶味和霉味。贵妃娘娘怎么受得住这个?
她把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想从字缝里再找出些什么来。没有。彩霞什么都没说。也许是不能说,也许是不敢写。只有一个明晃晃的结果,在鞭笞着她赶紧做些什么。
“备马!回府。”
她说着人已经往外走了,夜风冷得她一个激灵,却越发清醒了。
——
一天前,东宫。夜色深重,前殿却还热闹着。
离移宫的日子尚有几天,已有大批奴仆替江妃挪动一应物件,灯笼来来去去,脚步声杂沓不休。
胡信坐在后院值房里替陛下誊抄折子。他不擅这个,写得极慢。屋里只有一个小太监照应,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灯芯。
窗外又一阵喧嚷涌过来,灯火从窗纸上晃过去。胡信搁下笔,忽地站起来。小太监吓了一跳,凑上来扯他的袖子。他只做口型,并未出声,问的是:怎么了?公公?
胡信指了指窗外,提笔在桌角的废纸上写了两个字:【晃眼。】
见小太监愣了,便又续写。【你去,问问能不能早点歇。】小太监面露难色——那是江妃的人,宫里都说江妃说不准是以后的太后呢。他可不想去触这个霉头。胡信见他犹豫,几乎要翻白眼,摆摆手又写一行:【罢了,弄些热食来。】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转身便出门去了。
门合上,胡信脸上的那点不耐和嫌弃一下全收了。他从床榻下的垫子里摸出一小方皱巴巴的纸条,点了一盏不太明亮的宫灯,遂出了那扇雕花小门。他没往前殿去,一路躲着人绕到坤宁宫后头那条僻静的宫道上。
远远地,一盏亮许多的灯笼从宫墙拐角处拐了出来。是彩霞。这条道儿夜里归她巡,地盘儿是她当初向胡信讨来的——那是他俩第一回说上话。
胡信快步迎上去,没有说话。装聋装哑的人不能在宫道上开口,他只是将那纸条往彩霞手心一塞,擦身而过。
偌大宫城沉在黑暗里,纵横的宫道里有许多灯笼,游鱼一样行着。在这个角落,两盏一明一暗的灯笼碰了一下,像两条鱼打了个只有彼此知道的招呼。随后一个游向东,一个游向西,谁也没有回头。
彩霞走出去一阵儿,停在一个避风的拐角。她把灯笼搁在脚边,蹲在宫墙根下展开那张纸。灯笼光从下方映上来,眼睛从右到左扫了一遍,她脸色忽变,拔腿便往承乾殿的方向跑。
灯笼在她身前晃荡,光团慌不择路地在宫墙上撞来撞去。路上撞见一个巡夜的女官,对方不及开口,她已经跑过去了。
那张纸条先落到江妃手里。江妃看了许久,没叫随从,亲自往贵妃正殿去了。她提了一盏花团锦簇的宫灯,与彩霞的灯笼在殿门口短暂地交叠了一瞬,倏忽远离。
彩霞守在侧殿门外什么也听不见,只远远看着正殿窗纸上映照的灯光明晃晃,两个花骨朵似的高髻靠的极近。
忽地,风雀急急地从侧殿跑出来,将还在熟睡中的怀瑾囫囵抱了进去。殿内的人影晃了一下,有杯盏落地的碎响,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耳光——彩霞隔着窗纸看见一个发髻朝后猛地一偏。几乎同时,含章也惊醒了,两处殿宇里同时响起孩子的哭声,把半个院子的人都惊了起来。
“贵妃娘娘要掐死母妃!贵妃娘娘疯了!”怀瑾的哭喊从殿门里劈出来,像一把稚嫩的刀子划过夜空。
婢子们从各处值房涌出来,披着衣裳趿着鞋,慌张往正殿跑。彩霞慢慢往侧门阴影里里退,她攥了攥手,字条的触感似乎还粘在手上。
那张纸条上头是皇帝的御笔,像是草拟的一道诏书——
【杨氏女杨骋,久侍掖庭,诞育有功……然倚母家勋伐,交通外家……思之再三,着居冷宫自省。】
最后四个字被划掉了,旁边改了两个触目惊心的字:自尽。
诏书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批注:【颁诏之时务须删削重辞。若有膝下皇子继统,玉牒过继已逝元后。生母罪名不宜过重,毋令史策留秽。】
整张纸被从左到右划了一道,像是废弃了。但纸角又有一行朱笔小字,刺目的像鲜血一般:【杨家旧部盘桓,军功仍赫,此事不易操之过急。】
彩霞站在这片哭喊声和脚步声中,神思清明。
这是皇帝的预拟诏书——他早把贵妃的罪名想好了,只等时机。他留中不发,是因为此刻杨家还动不得。等杨家失势那天,这道诏书就会从哪个抽屉里翻出来,盖上玉玺。
到时候,贵妃只有死。
江妃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东宫迁居,不过是皇帝一个局。我不推她,皇帝也会推别人。我来吧,叫她上冷宫避避风头。也叫我的怀瑾——好有个退路。”
风吹过来,彩霞脑袋似乎比以往都要清明。她快步往前走。
天色熹微时,消息传遍了六宫:贵妃疯了,被下冷宫。承乾殿奉谕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彩霞在值房内枯坐, 提笔。
江妃最后一句叮嘱还在耳边。“具体内情万不可细说,否则这戏便不像了。”她不敢给春儿写太多,只能写冷宫,写许有性命之忧。她封了火漆,换了一身小太监的衣裳。
得递送出去,别人都不行,必须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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